怕我不答應,特意補充一句:「來了你就是開山大弟子,其他人都得排你後面,威風得很。」
我聽到自己說:「好。」
父親惱羞成怒,臉色鐵青:「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欠父親和劍宗的,已經在鎮壓魔淵時拿命抵了,父親和劍宗欠師父的,打算如何還?」
12
棲吾峰主笑著出來打圓場。
她是十二峰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我母親生前的好友,自小看著我長大,我一直喚她姑姑。
「宗主息怒,我是看著扶搖長大的,她從前最是敬愛你這當父親的,這幾日行為反常,言語無狀,不過是受過趙宗主的救命之恩,太過痛惜他的隕落。」
「此事確實是我們有欠考量,原以為趙宗主只是捨身救下長庚,沒想到還救了扶搖,既是如此便由我做主,再加一條靈脈,便將白鹿山那條也給了落霞宗吧,有了這兩條靈脈,落霞宗發展成一個中等宗門不成問題。」
我嗤笑一聲:「捨身救下謝長庚?我頭一次知道,強取豪奪原來還能解釋為主動捨身。」
棲吾峰主長嘆一聲:「扶搖,我知道你重情重義,可是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兩途花只有一株,卻有兩個人等著用,一個是前途無量的流風劍主,一個是壽元將盡的平庸之輩,孰輕孰重?」
我挺直脊背,望進她的眼底,滿眼失望:「我只問一句,那株兩途花,原本是誰的東西?」
她蹙了蹙眉,不說話了。
「即便原本是師父的東西又怎樣?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機緣法寶全憑本事,兩途花既然落到我手上,便是我的機緣,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江蘺眼神輕蔑:「大師姐,你明明天賦卓絕,卻自甘墮落,不思大道飛升,反而沉溺人間俗事,陪著一個老頭子扮演過家家,這般浪費天賦實在讓我瞧不起!枉我仰慕銜霜劍主事跡多年,一直以你為榜樣。」
我握緊手中劍:「江蘺,師父是為了救你才性命垂危,你卻為了別人搶走他的救命藥,心中就沒有半點愧疚?」
江蘺語氣冷漠:「他不會白救的,我答應過他會振興宗門,待我日後掌握了回雪劍,自然會照拂落霞宗,我答應他的事,自會做到,我為何要愧疚?」
「而且,但凡那一日你和師兄師姐有一位在他身邊,我都不會有機會拿到兩途花,只能說一切都是天意。天意眷我,你能奈我何?」
「大師姐,我奉勸你冷靜想一想,論及對九州的價值,千百個趙青松,能比得上一個謝長庚嗎?我只是做了對大家最好的選擇。」
她目光掃過來,神情寫滿理直氣壯。
我心頭火起,銜霜殘劍閃電般沖向她,鋒銳的劍芒直射她面門。
浮玉峰主冷哼一聲,雷霆劍出鞘,將殘劍震歪。
一縷斷口齊整的斷髮從她鬢角幽幽落下。
江蘺咬緊牙關,極力克制住身體的顫抖,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我冷笑一聲:「我的價值勝過你,是不是就可以隨便左右你的生死?」
江蘺面色屈辱,然而目光下滑,落在我手中殘劍上時,忽地嗤笑一聲:「若大師姐還是曾經橫掃九州的銜霜劍主,我一個無名之輩自然無力對抗,可惜銜霜已斷,如今我才是劍主,論價值,我比大師姐重要得多。」
劍拔弩張之際,昆吾峰主忽然眉頭一皺,一道劍罡甩向門口:「何方鼠輩?!」
13
閣門瞬間分崩離析,木屑四濺,一道吃痛的哎喲聲傳來。
在場眾人無不皺眉。
是向來聲譽不佳的五行宗宗主道元子。
道元子從地上爬起來,尷尬地拍了拍屁股的塵土,滿臉堆笑:「誤會,誤會!並非老道偷聽,實在是這件事與我五行宗有關,諸位有所不知,那趙青松算是我五行宗的外門弟子,他的事自然是我五行宗的事。」
他左手拽過一個醉醺醺的道人,笑容諂媚:「這位是我師叔秋山道人,趙青松便是他的弟子。」
秋山道人醉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趙青松,誰呀?」
道元子急慌慌地搖晃他:「哎喲喂,我的師叔,你可醒醒吧,現在不是糊塗的時候。趙青松啊,就是那個你兩百年前在伏牛山救下的放牛娃,如今的落霞宗宗主。」
秋山道人捂著腦袋想了半天,一臉恍然:「哦,是他呀!他並非我的弟子,當年我經過伏牛山,只是隨手教了他幾日。」
「臨走時他頗為不舍,問我來歷師承,我不想暴露身份被那凡間小子纏上,那日晚霞正好,我便隨口編了個落霞宗,他一臉嚮往,問可否去宗門找我,我便說宗門沒落,只剩我師徒二人,日後振興宗門的重擔便交在他的身上。」
秋山道人又驚又笑:「怎麼,那小子還當真建了個落霞宗出來?」
道元子笑容滿面地看向眾人:「諸位也聽見了,這趙青松受我師叔指點,由凡入道,也算是我五行宗的弟子,他通曉大義,捨身救下流風劍主,也算不負我五行宗的教導。」
「天道莫測,百年前我師叔隨口一指點,百年後他的弟子為流風劍主擋下一劫,一啄一飲,趙青松的命數原來是應在這裡,可見我五行宗與貴宗的緣分,早在百年前就定下了。」
「趙青松資質平庸,本不堪入我五行宗門,念在他以微賤之身,救流風劍主於危難,全了我宗與劍宗的情分,本宗主思慮再三,決定網開一面,特許他入門,他雖身死,名字可收入宗門弟子譜,也算全了他的心愿。」
他頓了頓,綠豆小眼裡閃著精明的光:「諸位,落霞宗的建立,不過是我師叔的一個玩笑,不是什麼正經宗門,當不起貴宗答謝,趙青松既然是我門中弟子,那箕尾、白鹿兩條靈脈,自然該歸我五行宗。」
「至於他門內弟子嘛,也罷,待此間事了,便破例讓他們隨我回五行宗吧。」
回應他的是一道凜冽的劍氣。
咔嚓一聲。
道元子頭上發簪應聲而碎,崩得四分五裂。
劍氣緊貼頭皮而過,直接剷平他從腦門到道髻的頭髮。
一眼望去,仿佛菜畦里突兀出現的一條光禿禿的田壟,模樣十分滑稽。
道元子踉蹌地後退幾步,兩股戰戰,牙關止不住地打顫。
他畢竟是一宗宗主,雖然驚懼,不得不強撐體面,哆哆嗦嗦地指著我:「大……大膽!我是趙青松的師兄,論理你……你應該叫我一聲師伯!」
我眼皮都沒抬,喝了一聲:「跳樑小丑,滾!」
道元子臉色又青又白,當著劍宗十二峰主和萬佛寺無量大師的面,若是被一個小輩嚇破膽,他日後就別想抬起頭來了。
他顫巍巍揮動手中拂塵,剛要放幾句狠話。
一聲琵琶錚鳴,道元子玄色描金的華麗外裳,猛地崩開。
眨眼間布條襤褸,四散紛飛,幾乎蓋不住他一身肥膩膩的白肉。
道元子驚叫一聲,短手努力遮住上身。
幾聲嗤笑傳來,棲吾峰主不堪入目地閉緊雙眼。
二師妹柳眉倒豎,懷抱琵琶,一身紅裳仿若一團烈火:「再敢狂吠,老娘讓你赤身裸體走出這鼎劍閣!」
道元子猛地閉上嘴。
一道灰色僧袍彈射而出,輕飄飄落在道元子肩頭。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披在身上。
僧袍偏瘦,根本合不攏衣襟,但此刻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總比當眾袒胸露乳的好。
「阿彌陀佛,二位施主息怒。」
14
無量大師開口了。
他德高望重,心懷慈悲,處事公允,在九州大陸上口碑極好。
就連師父也曾受過他的恩惠,時不時翻出來念叨。
我答應坐在這裡,也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無量大師捻動手中佛珠,神情悲憫:「百多年前,我有幸與趙老宗主在浮屠海有過一面之緣,印象頗深。」
「當時惡蛟作亂望海城,以致生靈塗炭,他遊歷到那裡心懷不忍,明知不敵,仍以築基之身前往浮屠海,欲屠七階蛟龍,救百姓於水火。」
「他是個有大善的人,心懷天下,捨生取義,悍不畏死,老衲活了一千餘歲,似趙宗主這樣的人,寥寥無幾。」
「兩途花本是趙宗主之物,此事毋庸置疑,回雪劍主不問自取害他身死,理應受罰。只是此事確實別有隱情,是不得已而為之。」
「前不久,七寶玲瓏塔突然重現西海之畔,唯有神劍劍主方能入內查看情況。」
「銜霜劍主也是修行之人,應當知曉七寶玲瓏塔的重要性,自蒼嵐真人飛升上界後,九州大陸三千年未現接引之光,我等皆懷疑通天之路出了岔子,卻苦於無從探查。如今蒼嵐真人本命法寶突然現世,必有緣由,或許接引之光的秘密就藏在其中,此事關乎九州所有修行者,連正邪兩道都暫時放下怨仇。」
「那個時候,我等皆以為你已殞身魔淵,臥嵐劍主自錯失宗主之位後,便離開山門不知所終,回雪劍則尚未出世,當時唯一能進入玲瓏寶塔的,便只有流風劍主謝長庚,可惜他當時為心魔所困,唯有兩途花方能解救。」
「謝長庚的安危直接關乎九州大陸所有修行者,若是趙宗主知道緣由,以他的性情,必然甘願捨身讓出兩途花。」
「老衲也惋惜趙宗主之死,只是事已至此,無力更改,只能盡力尋求彌補之法。我與劍宗諸位已經談妥,待流風、回雪二位劍主從西海畔查看歸來,再讓他們去落霞宗請罪可好?」
「不好。若他們百年不歸,我便要等上百年,若他們千年不歸,我難道要等上千年?」
無量大師頷首:「既如此,那這樣如何?無論趙宗主當初為何創立落霞宗,他生前的心愿都是振興門派。江、謝二位施主身受趙宗主大恩,願以劍主之身加入落霞宗,身兼兩派,如此一來劍宗與落霞宗,親如兄弟。九州各大宗門也會銘記趙宗主的大義之舉,日後必會對落霞宗多加照拂。」
「不出百年,落霞宗必然崛起為九州一大宗門,屆時弟子如雲,門庭煌煌,趙宗主泉下有知,亦可含笑,劍主可滿意?」
「不滿意。落霞宗有我和師弟師妹,百年內崛起是定然之事,無須他人錦上添花。再者,我落霞宗門檻甚高,不收忘恩負義、欺師滅祖之徒。」
「那就讓二位劍主前往無極山掃蕩妖魔二十年,以示懲戒,夠嗎?」
「不夠。」
無量大師長嘆一聲:「阿彌陀佛,劍主究竟如何才能罷休?」
一道飽含怒意的聲音響起:「大師不必問了,我知道大師姐想要什麼!無非是恨我用了兩途花,想要我給她師父抵命罷了!」
15
謝長庚霍然起身,手中流風劍出鞘,橫在脖頸,眼中划過一絲傷心:「我的命是師姐給的,我的劍術是師姐教的,大師姐想我死,我死便是,還望師姐不要再為難師尊,為難劍宗!」
「長庚,不可!」
一柄殘劍疾射而出,流風劍嗆然落地。
謝長庚不是做戲,儘管銜霜及時打落流風劍,他的脖頸還是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殷紅的血爭相湧出,打濕他身上的劍宗紫衣。
閣內眾人亂作一團,急忙拿出丹藥靈草,為他止血。
棲吾峰主又急又怒:「扶搖,你失心瘋了不成?!你與那趙青松相識不過數十載,竟忍心為了他要長庚的性命!你可知他因何心魔纏身,還不是因為你?!」
「那趙青松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藥,竟讓你為了他,與自小教導你的父親、一心仰慕你的師弟、曾經的師門好友,與天下宗門同道為敵!」
她眼神凌厲如刀:「幸而趙青松已死,否則如此禍亂你心神、挑動我劍宗內鬥之人,我必千里殺之!」
玉璋峰主搖著羽扇,神情困惑:「我實在是不明白,大道修行,誰人不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落霞宗主,何必如此大動干戈?扶搖,我們已經看在你的面子上退讓至此,你再咄咄逼人,就不要怪我們翻臉無情了。」
謝長庚定定地站在原地,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只是倔強地看著我:「大師姐不是要我死嗎?為何阻攔?難不成是要親自動手嗎?」
我掃過眼前一張張臉。
有人憤怒,有人納悶,有人失望,有人嗤笑。
父親、師弟、姑姑、曾經的師門長輩,就連萬佛寺的無量大師也在蹙眉搖頭。
所有人都覺得我在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我慪得要命,胸腹間一團惡氣,如怒火燎原,燒得我五臟六腑、心肝肺臟無一不疼。
人人都信奉大道無情,人人都衡量利益得失,人人都默認弱者合該為強者犧牲,我倒想問上一句:憑什麼?!
「謝長庚,你給我聽好了!你的命我不稀罕,我要的是一個公道。」
「你是該死,卻不能因為我要你死而死,你欠的不是我,是因為你而喪命的趙青松!」
「你明明知道兩途花來歷不正,還是毫不猶豫服用,無非是覺得,對方是個資質平庸、壽元無幾的老頭,比不上你這個流風劍主重要。」
「是,論修行天賦,一百個趙青松也趕不上你謝長庚,可這不是你理直氣壯享用別人血肉而毫無愧疚的理由。憑什麼別人活該為你犧牲?就因為你是天才劍主,就因為你對九州更有用處?我告訴你,這世上不是只有強者的命才有價值。」
「無量大師說得沒錯,師父若知曉你的處境,很可能會主動把兩途花讓給你,可他自己讓是一回事,你們搶就是另一回事!」
「沒人活該為誰犧牲,你,你們,整個九州大陸,至少不該這麼心安理得、理直氣壯!」
「你們問我要什麼?我要罪魁伏誅,我要你們認錯,我要這天下記住趙青松之名!」
鼎劍閣內,眾人一臉駭然,看瘋子一樣地看我。
陸明昭怒斥:「胡言亂語,不知所謂!弱肉強食,萬千年來,皆是如此,你還要挑戰天道不成?」
我不閃不避:「若天道不合我意,一劍挑翻又何妨?!」
碧瀾峰主喃喃自語:「瘋了瘋了……」
陸明昭氣得面色發青:「孽障,我看你是入了魔障了!今日我便替劍宗清理門戶,免得你禍害蒼生!」
帝白劍嗡嗡作響之際,天空突然傳來一陣桀桀怪笑。
「若非入了魔障,昔日嫉惡如仇的銜霜劍主,又怎甘願與邪魔為伍?」
「陸宗主,你可知她身邊人是誰?」
鼎劍閣外,日光迅速斂去。
漫天血雲翻滾,黑色招魂幡隨風鼓盪,無數怨魂猙獰咆哮、沖之欲出。
無量大師面色一變:「好重的邪氣!」
「血煞宗的老鬼不在大荒澤待著,怎麼跑來了這裡?」
16
血煞老祖是來找三師弟的。
「陸宗主,我與貴宗一居天南,一居地北,素無恩怨,何況七寶玲瓏塔現世,我還有仰仗貴宗劍主之處,不欲生事,此番前來只為私事,還望貴宗不要插手。」
血煞老祖是化神修為的邪道三尊之一,凶名赫赫,曾搜羅十萬冤魂煉製九桿招魂幡,性情睚眥,十分難纏。
陸明昭不想惹上這尊魔頭。
他雖不懼,但劍宗弟子總要在外行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只是面色沉怒:「只要不傷我正道弟子,余者自便。」
血煞老祖的聲音又尖又細:「多謝了。」
他轉向三師弟,語氣誘哄:「明淵,你在外面玩很久了,是時候跟老祖回去了,當初燒我洞府、殺我徒兒的事,只要你乖乖回去,老祖就不追究了,往後大荒澤還是像以前一樣,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可好?」
在場九州各宗,人人詫異驚駭地看向三師弟。
血煞老祖狠辣無情的名聲,從他早年殺父弒母、屠戮全族,以親族之血煉製第一桿招魂幡時,就已聲聞遠播。
「奇了怪了,此人莫不是他親兒子?這血煞老祖何以如此低聲下氣?」
「呸,依血煞老祖六親不認的狠毒,有了親兒子,搞不好第一個拿他祭旗,哪裡會養這麼大?而且,你看兩個人長得哪有半點相似?」
「噫——這倒是。」
幾人笑了笑,繼續一頭霧水地看熱鬧。
並不知道,他們隨口猜的,與真相相差不遠。
三師弟確實是血煞老祖養大的。
只不過不是作為兒子,而是作為殺器。
八百年前,血煞老祖與陰祟道人爭奪邪道飛升大能五毒散人的洞府,九桿招魂幡毀了三桿,自己還身受重傷,狼狽逃回大荒澤。
傷好之後,他余恨未消,決定培養一個能攻擊神魂識海的殺器,專門對付陰祟道人這樣無形無骸的對手。
他以無念骨為架、孽海蓮為心,將三千佛陀血和萬年菩提葉,封於鳳凰神木中,經五百年日精月華,孕育出一個嬰孩,便是三師弟。
後來,血煞老祖帶著三師弟找陰祟道人報仇。
三師弟吹動白骨哨,重創陰祟道人,卻也被他的陰豸魂獸所傷,本能所驅離開戰場,尋了個安靜的地方療傷,沒想到陰差陽錯,躲過了血煞老祖的搜尋,成了自由之身。
然而他乃靈氣所化,神智混沌,並不懂得如何在世間生存。
風餐露宿,雨打風吹,渾渾噩噩遊蕩在大荒澤,最終被一戶花農收留。
花農一家四口,生活在大荒澤邊緣,生活清貧卻快活。
小女兒阿喜只有七八歲,整日嘰嘰喳喳,正愁沒有玩伴,見三師弟什麼都不懂,連話都不會說,就學著從前父母教她的樣子,拉著他學說話認字。
阿喜告訴他天上那個刺眼的圓球叫太陽,不太刺眼的叫月亮,亮亮的麻子點叫星星。
他跟著阿喜懵懵懂懂。
原來天上落下的水叫雨,落下的花叫雪,吹得人臉疼的是大荒澤永不停歇的風。
原來除了腥臭的十方血池和咆哮沸騰的怨魂,世界也可以是安靜平和、清香撲鼻的,有柔軟的花瓣和熱乎乎的小手。
阿喜自己識得的字還不多,卻總想在這個聽得認真的學生前賣弄,於是搜腸刮肚地捧著書本到處纏著人問,撿根樹枝在地上偷偷練會了,再假裝輕鬆地教給他。
阿喜對這個學生很滿意,反正寫錯了,他也看不出來。
三師弟跟著阿喜學會了說話、寫字、種花。
他覺得一切有意思極了。
可是有一天,阿喜不見了。
阿喜的家人也不見了。
他尋著暗自打在阿喜魂魄上的印記,一路找到血池。
黑色的招魂幡在血海里翻騰。
那是血煞老祖的徒弟在祭煉新的招魂幡。
剛被吸進招魂幡里的生魂痛苦地尖嘯,被禁制灼燒得左突右撞、殘破不全。
他自小聽慣的哭號聲,此刻不知怎麼變得極為刺耳,痛得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彎下身子。
他眼睛忽然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阿喜還沒教他。
他詫異地抹了一把,指尖上的水漬晶瑩剔透,好奇地舔了一口,澀得人心口發堵。
他皺著臉甩掉水漬,目光追著那滴水珠,卻看到黑色的怨魂里一朵白色的小花,一閃而逝。
那是他打在阿喜靈魂上的印記。
他蒙蒙地想,怎麼會在那裡呢。
血煞老祖坐在翻滾的血雲上,目光殷切。
三師弟依然是面癱模樣,掃了神情堪稱和藹的血煞老祖一眼,皺了皺鼻子:「臭,滾。」
血煞老祖面色一青,戾氣陡生。
正要發作,山門口一個劍宗弟子倒飛出去,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從門外傳來。
「好弟弟沒說錯,的確臭得很!弟弟嫌老傢伙臭,不如跟姐姐們走啊,我們合歡宗可是香得很,包管弟弟你滿意——」
17
一群薄紗覆體、身姿婀娜的美貌女子,懷抱樂器,赤足走進劍宗山門。
個個雪膚花貌,笑語盈盈,仿佛一群誤入此間的樂坊歌姬。
只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小看她們,因為她們是西極島合歡宗的弟子。
她們的師父玉面羅剎,是當今邪道修為最高的大能,功力通玄,連血煞老祖都不敢輕易招惹。
為首之人,足系金鈴,風情搖曳,雪白的額間一點硃砂,懷中抱著一把碧玉琵琶。
那女子掃也沒掃雲端上的血煞老祖一眼,一雙美目在三師弟的臉上滴溜溜轉了一圈,拋了個勾魂的媚眼,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來。
她面向鼎劍閣,微微福了福身,聲音好似帶著把小鉤子:「劍尊大人,沅沅奉師尊之命,捉拿百年前叛逃宗門的師妹,您不會阻攔吧?師尊說了,您若阻攔,她只好親自來找您,五百年未見,她老人家想您想得緊,只是郎心似鐵,您總躲著她。」
劍宗宗主五指一緊,神色冰冷:「你們合歡宗的事,與我何干?」
沅沅轉向二師妹,嘴角上揚,眼睛裡卻沒有半絲笑意:「霓裳師妹,百年未見,師尊她老人家想你了,叫我帶你回去,你不會叫師姐我為難吧?」
「同門一場,我可不像師妹你那樣狠心,為一個臭男人,對同門說殺就殺,可憐綰綰師妹和修遠師兄,本該與我們一道,飲酒作樂、肆意尋歡,如今屍骨都化成灰了,倒叫門中姐妹傷心。」
「咦?師妹如今怎麼孤身一人呢?那小鐵匠呢?你為他殘殺同門,背叛師尊,一路逃亡,他怎麼不陪在你身邊?哎呀,莫不是他還在怪你害他六族俱喪,家破人亡?」
二師妹抱著琵琶的五指一緊。
二師妹剛入宗門的時候,經常坐在屋頂,手拎梨花白,對著月色大醉一場。
她的事,我從那些顛三倒四的醉語裡,也能拼個七七八八。
她自幼長於合歡宗,被玉面羅剎收為親傳弟子,深得寵愛,被當作下一任宗主培養。
前途本來一片光明,直到她接了一次任務,遇到神劍山莊的公子——秦川。
神劍山莊有一塊祖傳的南明離火礦石,剛好可以鑲嵌在合歡宗主的七弦琴上。
只是無論她開出多少靈石寶物,對方都不肯交換,合歡宗主失了耐性,索性派出門下弟子強取回來。
其實那次任務本不該二師妹接。
只是她被同門師兄纏得心煩,便搶了師姐的任務,找個藉口離開西極島。
神劍山莊的人熱愛打鐵,經常閉門不出,師妹蹲守月余,才終於等到有人出門。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衣著樸素,眉眼堅毅。
後來師妹才知道,他是神劍山莊的公子秦川。
二師妹假裝絆倒,摔在他篝火堆旁,想藉機進入神劍山莊,過程卻很不順利。
沒人告訴過她,神劍山莊的火不是普通的凡火,她真的把胳膊燙傷了。
好在,順利地進入了神劍山莊。
二師妹養傷期間,只見過秦川一次。
她向來引以為傲的美色,對他而言,還不如一塊燒紅的鐵疙瘩。
二師妹不信邪,賭上合歡宗親傳弟子的尊嚴,變著法兒地勾引他,可惜一切努力如泥牛入海,別說打動他,連個影兒都沒在他心上留下。
她親自洗手做羹湯,給他送去,他頭也未抬,就把她連同那碗綠豆湯晾在一邊。
她心裡氣急敗壞,罵聲連天,臉上卻帶著溫良的笑,深情款款地看著他。
秦川當她不存在,手上的鐵錘一下下有節奏地掄在鐵砧上,鏗鏘有力,火星四濺。
汗水打濕衣衫,勾勒出形狀美好的肌肉線條。
他打鐵時極專注,眉眼鎮靜,濃密的睫毛垂下,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打出兩彎陰影。
像蝴蝶的羽毛輕輕撓在心上。
解暑的綠豆湯涼了,她的臉卻有些燙。
她想,或許小鐵匠生性木訥,不喜歡柔弱賢良的女子,那她就換一種方式。
後來,她趁無人注意鑽進秦川的被窩。
「大師姐,你知道嗎?小鐵匠的床板跟他的人一樣,硬邦邦的,硌得人心裡發慌。」
那夜,二師妹從月掛柳梢頭等到月至中天,秦川都沒有回來。
她等啊等,等到迷迷糊糊睡著了,早上推開門時,才發現秦川在門口坐了一夜。
身上披著曙光,肩頭掛著白霜,凍得瑟瑟發抖。
寧可這樣,也不進房。
二師妹這一生自負美貌,從未在男人身上受過挫敗,然而那一刻惱怒和委屈一齊湧上心頭。
她忘記自己的任務,忘記自己合歡宗弟子的身份,咬牙切齒地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腳。
不承想用力過猛,反而被他硬邦邦的肌肉彈到地上,把自己摔了個跟頭。
她再也憋不住委屈和難堪,哇的一聲哭出來,只覺得神劍山莊和自己處處犯沖。
她哭得傷心,坐在地上邊哭邊蹬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模樣丑極了。
她自暴自棄地想:美有什麼用?再精心的裝扮,他也不看她一眼。
沒想到,他頭一遭手足無措起來:「你……你哭什麼?你不是合歡宗的妖女嗎?怎麼……怎麼這麼容易哭啊?」
二師妹愣住,原來秦川早就知道。
冰殼被鑿開一條縫,就離徹底破碎不遠了。
後面的事情水到渠成,二師妹順利拿到南明離火礦石帶回合歡宗。
合歡宗主芳心大悅,把那把象徵繼任宗主身份的白玉琵琶賞賜給她。
她本該高興的,只是撥弄琵琶時,心思總忍不住飄遠,時常會想起呆頭呆腦的小鐵匠。
二師妹的異樣太過明顯,很快被自己的師妹察覺。
她們年紀相仿,師妹一直嫉妒她更得寵愛,於是將始末告訴了合歡宗主。
合歡宗主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卻派弟子屠戮了整個神劍山莊。
她說,合歡宗的未來宗主,不該動情。
合歡宗主手段雷霆,青麒山的神劍山莊灰飛煙滅,唯獨秦川活了下來。
這是合歡宗主特意吩咐的。
她說情之一字,古怪得很,世間萬事萬物皆以死為終結,可情字恰恰相反。
它以死為生,以生為死。
最相愛時,對方若死了,那他就會長進自己的骨血里,像寄生的藤蔓,紮根在每一寸血肉中,誰都拔不掉。
還是活著好,活著才有變數,有了變數,愛才會扭曲變形。
畢竟,再濃烈的愛意也熬不過時間無垠,抵不過世事無常。
她說對了。
秦川恨上了二師妹,恨上了合歡宗,然而最恨的還是直接屠戮秦家滿門的那兩個合歡宗弟子。
他拎著鐵錘去報仇。
可他一生只懂打鐵,於武學一途並不精通,不但沒有報仇成功,還被愛慕二師妹的合歡宗弟子斬斷左臂。
後來二師妹每次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都會狠狠灌上一口酒,被辛辣的酒水激出眼淚。
她說:「大師姐,我從沒有見過像那天那樣大的雨,小鐵匠的斷臂被秀樾師兄踩在腳下。大師姐,你說那道劍光怎麼就那麼快呢?快到我來不及阻止。噌地一下,我就眨了一下眼睛,他的胳膊就掉下來了。小鐵匠的臉比死人還白,可他說他還會回來。他說只要四肢里還有一肢尚在,他就算爬也會爬回來報仇。那天在場的師兄師姐都在笑,只有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他平日不愛說話,可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會做到。我比誰都清楚小鐵匠不是那些人的對手,他每次前來報仇,最後受傷的只會是自己,我阻止不了他,所以我替他殺了那些人。我知道他不會因此就原諒我,我只是……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受傷,那滋味真的……比我死還難受。」
二師妹背叛了師尊,叛逃了宗門,一路逃亡,好幾次險些喪命。
傷好之後,她去找過小鐵匠,只不過藏在暗處,沒敢現身。
他在青麒山里,建了一座小屋,每日叮叮噹噹地打鐵。
他要重建神劍山莊。
為此,他需要打造出一件曠世神兵,重新打響名號。
然而他的左臂已斷,要鑄造神兵難如登天。
二師妹藏在樹林裡,默默觀察了他很久。
他打廢了許多鐵,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想:不就是一件神兵嗎?沒關係,我來打。
他想要的,我幫他做到。
二師妹斜睨一眼沅沅,輕蔑地一笑:「老娘忙著打神兵,沒空搭理你,從哪兒來滾哪去!」
沅沅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罰酒!」
18
一陣濃烈的腥風鋪天蓋地襲來,劍宗上空的天被血雲遮蔽了大半。
血煞老祖看在合歡宗主的面子上,已忍耐許久,眼見二人還在囉嗦,再也按捺不住。
手一揮,四桿招魂幡朝著小師弟疾射而出,分據東、西、南、北四個方位,試圖將他困進鎖魂陣中。
血雲壓頂,黑幡鼓盪,怨魂尖嘯。
小師弟面色沉靜,吹動手中白骨哨,高亢尖利的哨聲直衝九天,生生壓下四桿魂幡數萬怨魂的咆哮。
在場眾人識海一陣激盪,不由面露驚駭,趕緊催動法器護住周身。
有修為低下的弟子連吭都沒吭一聲,直接暈過去,被同門手忙腳亂地抬下去。
二師妹這邊也聊崩了。
沅沅面色沉怒,率合歡宗弟子布下十二天魔法陣。
一時間彩袖翻飛,香風陣陣,樂聲激昂中殺氣騰騰。
二師妹冷笑一聲,撩開裙擺盤膝而坐,素手撥弦,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氣勢奔騰,宛若金戈鐵馬。
一對十二,陣勢絲毫不輸。
九州正道這邊已經有了前車之鑑,在樂聲剛起時,便結成法陣,護住各自宗門的弟子,凝神觀望邪道二宗的實力,神情駭異。
無量大師念了聲佛號,憂心忡忡:「數百年未見,邪道的年輕一輩,實力竟如此了得。我正道之中怕是只有流風劍主、羋雲宗的遲不歸,以及清鴻仙子等寥寥數人可與之抗衡了。」
「魔長道消,兩百年後正邪宗門大比,實在令人擔憂,只盼回雪劍主在那之前,能速速成長起來。」
江蘺緊了緊握劍的手,壯志躊躇:「大師放心,我既然得回雪劍認主,必全力以赴,不墮我九州正道之威。」
我提起殘劍銜霜。
劍宗眾人警惕地將江蘺護在身後,如臨大敵。
我嗤笑一聲,向門外走去。
血煞老祖化神修為,小師弟與他修為差距過大,雖然此時看上去遊刃有餘,不過是占著天生擅長攻擊神魂,以及對方並不想真正傷他的優勢。
二師妹那邊也不容樂觀,雖然看上去勢均力敵,但她數十年來專注為秦川煉製神兵,於修行一道,多有荒廢,在沅沅等人的攻勢下,也堅持不了多久。
我得去幫他們。
剛邁一步,有人拉住我的衣袖:「扶搖,你去哪裡?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那是他們血煞宗與合歡宗的事,你去摻和什麼?」
是夕顏,碧瀾峰峰主的親傳弟子,也是我曾經的宗門好友。
「他們是我的師弟師妹。」
陸明昭眼中滿是怒火:「混帳!他們算你哪門子的師弟師妹?不過是些邪道餘孽,你真正的師弟師妹在我身後,在劍宗!」
我挺直脊背,毫不退縮:「何為正,何為邪,誰來判定?我師弟靈物所化,師妹長居西極,手上未曾沾過一條無辜者的性命,怎麼就是邪了?」
「在你們眼裡,江蘺弒師奪寶,是形勢所迫、情非得已,我師弟師妹只因為出身邪道,就是罪惡滔天、殺之後快,這是哪門子的道理?這是哪門子的正邪?!」
「分明是門戶之見,利我者正,逆我者邪,黑白盡由你們分說!」
「孽障!!」
我拂開夕顏的手,在眾目睽睽下跨過門檻,踏上台階。
棲吾峰主苦口婆心:「扶搖,你可想好了?先前種種還算是我們劍宗內部的家務事,雙修大典也好,宗門石碑也罷,還有挽回的餘地,可你若執迷不悟,當著九州同道的面去到那兩個邪道餘孽身邊,就是站在劍宗和整個九州正道的對立面!」
「來日相見,我們就是正邪不兩立的仇敵,同門操戈,生死相搏,往昔情誼盡付流水,你,確定不後悔?」
我搖搖頭:「我只知道,今日我若袖手,日後定然後悔。」
「你——哎,執迷不悟。」
我沿著台階往下走,行至一半,背後傳來謝長庚氣惱的聲音。
「大師姐!你可知你這一去,就徹底沒有回頭路了?今日之前,你是銜霜劍主,別人敬你尊你,今日之後,你便是自甘墮落,受萬人唾罵嘲笑,屆時整個九州正道再也容不下你,你從前的功勞名聲、威望成就,將被一併抹殺,這些,你都無所謂嗎?!」
我沒有說話。
「大師姐,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血煞老祖與合歡宗主都是凶名赫赫的邪道大能,你礙了他們的事,定會遭到不死不休的追殺,那些人可不會像我們一樣,對你手下留情。」
他看向場中已落入下風的二師妹和三師弟,聲音冷酷:「就算你的師弟師妹像你說的那樣,沒有作過惡,可他們今日暴露身份,也是命中有此一劫,怪不得旁人! 」
我盯著他,笑了:「謝長庚,你懂個屁。」
謝長庚因為失血而發白的臉,瞬間鐵青。
「如果不是為師父報仇,二師妹和三師弟也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們隱遁百年,種花打鐵不問世事,就是想遠離紛爭,明知道陪我來劍宗,就有暴露身份的風險,可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來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謝長庚麵皮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看著不遠處陷入鏖戰的師弟師妹,傲然一笑:「因為我們都是落霞宗的人,是趙青松的弟子,此番出山,就是要為他討個公道,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喃喃自語:「瘋了,一個個都瘋了!為一個死了的趙青松,賠上名聲,賭上性命,拚卻一身修為,與整個九州為敵,值得嗎?!」
我挑了挑眉:「聽上去是不值得,可我樂意。」
血雲之上,血煞老祖正因為困住三師弟而桀桀怪笑。
我腳踏殘劍,大袖一展:「萬,劍,聽,令,給,我,起!」
19
劍池之中,無邊劍氣沖天而起!
在場眾人的配劍開始劇烈顫動,隨後脫離劍鞘,沖入半空。
先是第一柄劍,然後是第二柄,第三柄,第一百柄,第無數柄……
密密麻麻的飛劍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頭頂。
除了劍宗宗主與十二峰峰主,以及與流風劍心意相通的謝長庚外,所有人的配劍無一例外,受召而來。
包括回雪劍。
江蘺眼睜睜看著回雪劍掙脫她的手,飛入我掌中,頓時焦躁起來:「大師姐,神劍認主,你自己的銜霜斷了,難道要搶我的回雪不成?」
我彈了彈回雪劍細窄的劍身,昂首一笑:「回雪劍之主,很了不起嗎?難道沒人跟你提過,我才是三千年來回雪劍第一位認可的主人嗎?只不過我沒瞧上它,而是選了銜霜罷了,否則,有你江蘺什麼事?」
回雪劍一陣細細的嗡鳴,仿佛帶著委屈。
江蘺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臉色驟然蒼白。
我雙指併攏,以指尖血為媒,回雪劍為符,藉助漫天飛劍,擺成九轉天罡劍陣。
「去!」
飛劍遮天蔽日,直衝血煞老祖而去。
五桿招魂幡,齊齊折斷,從半空墜落,十萬怨魂瞬間息聲,凜冽的罡風瞬間撕裂翻滾的血雲。
合歡宗諸女被鋪天蓋地的劍氣罡風,在身上割出無數細小的傷口,殷紅的血在雪白的肌膚上綻開,猶如雪映紅梅。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氣:「……這,這就是劍主的實力嗎?」
「是銜霜劍主的實力,沒看到回雪劍主連自己的劍都護不住嗎?沒想到劍主之間的實力差別這麼大,別忘了,這可還是銜霜劍斷了的情況下。」
江蘺咬住下唇,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里飛快閃過一絲怨毒。
所有人驚駭敬佩之際,我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猛地彎腰噴出一口鮮血。
飛劍失去控制,從半空中墜落。
叮噹聲不絕於耳。
用秘術強行提升至化神境,果然不長久。
二師妹和三師弟一左一右靠過來,將我護住。
他們兩個的情形也不比我好多少。
三師弟臉色白得像個水鬼,二師妹髮髻歪歪扭扭,胸前血跡斑斑。
血煞老祖從方才的瘋狂逃竄中緩過來,氣得鬚髮張狂,恨不能將我生吞活剝。
沅沅眼珠轉了轉,嬌滴滴笑道:「老祖,這銜霜劍主有些古怪在身上,咱們聯手如何?」
「桀桀桀,甚好!老祖我要將她挫骨揚灰,抽出三魂七魄煉成鎮魂幡!」
三師弟盯著殺氣騰騰的血煞老祖,面色冷然:「我走,你們安。」
「哼,想得美,你走了,宗門裡的花誰來照看?」
二師妹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明眸透出一股子狠勁:「還是我來吧,我的傷勢我了解,今日怕是走不成了,可老娘也不是好惹的,死也得拉幾個墊背!小師弟,待會兒我自爆元嬰,把他們阻上一阻,你帶大師姐先走。」
她回頭看我,眼中漾起薄薄的水光,像月下獨酌時酒入愁腸的模樣:「大師姐,我可能見不著小鐵匠了,我還沒有打出神兵,他大概還是不願見我,你日後若見了他,便跟他說我死了,必要說得慘一點。臭男人,心腸比鐵還硬,說不見就不見!我都要死了,總得讓他的心疼一下,不然我不甘心。」
我沒好氣:「你最好別死,不然我見了他,就說你在外頭背著他,左擁右抱,美男環伺,不知有多風流快活,早忘了他姓甚名誰,讓他氣得一輩子不見你。」
「?」
我從衣服上撕扯下一塊布條,把銜霜殘劍纏在手上,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丹田氣海傳來的痛楚:「你大師姐我還沒死呢,哪輪得到你們兩個?怕嗎?」
二師妹揚起唇角,即使狼狽不堪,依然眉眼湛湛,艷色驚人:「老娘這輩子哭過沒怕過!」
三師弟什麼也沒有說,默默橫起白骨哨。
鼎劍閣前,九州正道眾人中忽然傳來一聲暴喝:「孽障,為一個狗屁落霞宗,你當真不要命了?!」
我沒有回頭:「一條命罷了,死便死了。」
在血煞老祖桀桀怪笑俯衝而下,合歡宗眾女步步逼近那一瞬,我將手中殘劍狠狠刺向腳下白玉磚:「給,我,破!」
銜霜是神劍,即使斷了,也非一般的劍能比。
劍尖所及,白玉磚瞬間龜裂,蛛網般的細縫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整個劍宗的地面都開始晃動。
眾人面露驚駭,連血煞老祖等人都頓住,警惕地環視四周。
一聲低沉的咆哮傳來,蒼茫渾厚,仿佛來自亘古洪荒。
「不好!鴻蒙要跑出來了!」
20
劍宗地底,有凶獸。
宗史記載,創派祖師太一真人遊歷東極大荒時,路遇洪荒凶獸之一的鴻蒙為禍人間,於是割其角,束其足,封印於宗門之下。
陣眼就在鼎劍閣前。
曾經我也跟門中許多人一樣,以為這不過是個傳說,直到我得到銜霜劍認主。
銜霜劍是太一真人的佩劍,當年真人就是用它封印了鴻蒙。
我能感受到陣眼的所在。
鴻蒙是上古凶獸,雖然被創派祖師割掉頭上的角,又封印了數萬年,不復當年巔峰,依然不容小覷。
帝白劍率先出鞘,其他宗門大能也紛紛出手鎮壓,血煞老祖等人也顧不上我們,拿出護身法器,嚴陣以待。
我帶著師弟師妹趁亂跑路。
不怕死是一回事,可能活誰願意去死?
要死也該是仇人先死。
碧眼狻猊獸並未走遠,而是趴在溪畔打盹。
我們騎著它一路遠離劍宗,準備尋個清靜地療傷。
如今正邪兩道都被我們得罪光了,九州大陸再難尋到容身之處。
除了一個地方,魔淵。
……
魔淵的黑霧已經擴散到周圍的樹林中。
花草枯萎,樹葉凋零,林子裡死一般地寂靜,半聲蟲鳴都沒有。
我皺了皺眉。
恐怕跟我上次沒有完全封印有關。
說來可笑,當年我隻身入魔淵,本就存著必死之心。
因為要徹底封印,需要劍主剖心取血。
我不擅長煽情的道別,特地瞞下此事,只笑著說去去就回,沒想到竟招來父親忌憚,在我封印剛成,尚未來得及剖心之時,扮成劍使偷襲,重傷後墜入魔淵。
如今銜霜已斷,我再非劍主。
與耀眼光芒一起消失的,還有一直壓在我肩頭的拯救蒼生的重任。
魔淵黑霧肆意曼延,九州正道卻無一人前來查看。
不知是對我的封印太有信心,還是這百年生活太過安逸,放鬆了警惕。
不論如何,既然他們總喜歡把九州安危、天下大義掛在嘴邊,那剩下的事便由他們自己操心去罷。
反正他們已經有了新的劍主,還是兩位。
就看他們誰肯為天下大義做出犧牲了。
我們在距離魔淵不遠的地方安頓下來,各自療傷。
三師弟無念骨所化,吸收日精月華便可療傷,加上血煞老祖未下殺招,傷勢好得最快。
我的傷雖然重,可體內有兩途花,好轉只是時間問題。
傷得最重的是二師妹,她在十二天魔法陣中傷到了識海,修為連跌三境。
最直接的一個表現是,壽元縮短,衰老加劇。
二師妹假裝不在意地捋了捋鬢角灰白的頭髮:「也沒什麼,反正小鐵匠也不肯見我,留在他心裡的還是老娘最美的樣子。」
我看著她顫抖的手指,嗯了一聲。
三師弟出去尋找修復識海的靈物,轉悠一圈空手而歸,不過倒是帶回幾個消息。
一是,我被劍宗逐出山門,革除劍主之名,凶獸鴻蒙被再次鎮壓,只是劍宗山門被毀了大半。
二是,我們的留影符傳遍九州,被正邪兩道所有宗門通緝,劍尊與合歡宗主親自下令,死傷勿論。
三是,江蘺和謝長庚已啟程去西海之畔,探秘七寶玲瓏塔,聽聞送行時,各大宗門爭相送寶,整個九州歡欣鼓舞。
二師妹又吐出一口血,三師弟熟練地割腕,取了一盞血遞給她。
他從骨到身都是靈物,血液中蘊含靈氣,然而只這點是不夠的。
二師妹的狀況越來越差,原本烏壓壓的頭髮灰白了大半,眼見著壽元無多,必須儘快找到能修復識海的天材地寶。
我轉頭望向魔氣四溢的魔淵口,決定去魔淵深處碰碰運氣。
「大師姐,你去魔淵做什麼?」
「尋龍。」
21
混沌初開的洪荒時期,九州大陸是有龍的。
後來不知從哪天起,龍就消失了。
可是,我在魔淵深處,聽到過龍吟。
很難形容那是怎樣一種聲音。
蒼茫渾厚,像從洪荒曠野吹來的風,瞬間將人扯回到那個靈寶遍地、凶獸橫行、大能輩出的時代。
我此前從未聽過那樣的聲音,可只那一次我就知道,那就是龍。
傳說中絕跡九州的上古神獸。
有它身上哪怕半塊鱗片,師妹都有救了。
我循著記憶中的方位,向魔淵深處走了很久。
四周一片荒蕪的死寂,半絲聲響都沒有。
越往深處走,黑霧就越濃稠,森涼的寒意籠罩全身。
體內真氣運轉已經開始滯澀,我咬緊牙關繼續向前走,直到魔氣絲絲縷縷纏繞丹田,我腿一軟,拄著殘劍單膝跪地。
忽然,一道清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詫異:「咦——銜霜劍?」
這一聲宛若頭頂炸了個響雷,震得我心怦怦直跳。
魔淵深處,怎麼可能有人在?
幾乎同一時間,手中殘劍閃電般沖向聲音的來處,轉瞬沒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我猝不及防,寒毛豎起。
這還是銜霜認主以來,第一次脫離我的掌控。
下一秒,一點金色光芒自黑暗中亮起,光芒越來越盛,眼前黑霧如活物般爭先恐後地退散。
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具巨大的龍骨。
它就是光芒的來源。
也是它,在對我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