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劍主很多年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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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是不會說話的,說話的是附在龍骨上的一抹神識。

他說,他叫昊均,別人都喊他太一真人。

我瞥了眼銜霜殘劍。

它正親昵地繞著龍骨轉來轉去,由不得我不信。

損壞了人家的東西,總要道聲歉。

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抱歉,銜霜劍在晚輩手上折斷了。」

「斷?」太一真人輕嗤一聲,「誰告訴你銜霜劍斷了?你可曾見過斷劍有魂?」

眼前龍骨忽然光芒大盛,幾聲細微的咔嚓聲傳來,殘劍綻開數道裂紋。

不過片刻,一把秀氣的短劍浮於半空,劍身細窄,刃光雪亮,周身散發著凜冽的霜寒之氣。

「吶,這才是銜霜劍本來的樣子,當年我嫌它不夠威風,特意去東極尋了極海寒晶泥,把它與須彌庚金融在一起,只可惜須彌庚金的品質到底還是差上一截,反倒拖累了銜霜劍自身之利,好在真人我實力超群,劍稍微差些,也不妨礙我發揮。」

我緩緩握住眼前寒光四射的銜霜劍,卻仍找不回從前與劍魂心意相通的感覺。

「為什麼……」

太一真人嘖了一聲,似笑非笑:「你是真不明白嗎?銜霜劍魂與你心意相通,如果不是你心情激盪、大起大落,它也不會輕易斷成兩截。」

「陸扶搖,折的從來都不是銜霜劍,而是你的劍心。」

「你不如好好問問自己,劍心因何而折?」

我心神一震。

驀然想起當日封印魔淵時,我的劍還是完好的,直到父親扮作劍使將我推下深淵。

我在黑暗中醒來,摸到手邊斷成兩截的劍。

觸感冰涼,寒意徹骨。

原來,那是我碎裂的劍心。

22

我握緊銜霜,誠心求教:「我該如何修補劍心?」

太一真人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可知,我當初為何創立劍宗?」

我蹙眉:「……是為了天下蒼生?」

他嗤笑一聲:「天下蒼生,關我何事?我創立劍宗,起因是一隻燒鵝。」

「當年,我辛辛苦苦從姑射仙子那裡偷來一隻燒鵝,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就碰上幽冥老祖和菩提真人兩個不長眼的鬥法,不知被誰給我踩壞了,我一怒之下衝上去把兩個人揍了一頓,沒想到他們打不過我就玩賴,仗著門下弟子眾多,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面糾纏,煩不勝煩!」

「我一看,他們居然仗著人多勢眾欺負人,便也尋了個山頭建了個門派,讓我的徒弟、徒子徒孫都去跟他們糾纏,看誰先熬不住!」

「護住燒鵝,便是我的道,那你呢?」

「陸扶搖,你的劍為何而揮?」

我五指一緊。

我為何揮劍?

曾經,我的劍為父親而揮,為天下蒼生而揮,下場是墮入魔淵,劍心摧折。

後來,我坐在落霞山的梨花樹下,日復一日地看月落日升、雲聚雲散,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我這一生所有的榮耀與光環都來自劍。

因劍而生,為劍而亡,劍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可它斷了。

斷得乾淨徹底,毫無徵兆。

我茫然無措得如同一個剛剛入世的孩童,舉目四顧,彷徨無依。

我不畏死,可我怕不知道為何而活。

滿心惶惑的時候,有個邋遢的老頭在我身邊蹲下,毫無形象地啃著燒雞,雞骨頭隨手亂丟,有一根直接砸在我的膝蓋上。

老頭動作一頓,偷偷覷眼,見我正怒目而視,不由乾乾地一笑,心虛地用手去擦,然後我剛洗的衣服上就多了幾道油印子。

我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頓,起身的時候忽然覺得神清氣爽、暢快淋漓。

老頭鬆開抱頭的手,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罵罵咧咧地趕走試圖趁火打劫的青驢,頂著鼻青臉腫,抱著剩下的燒雞大快朵頤,連雞屁股都沒放過。

他打了個飽嗝,滿意地拍拍肚子,隨手揪了根草梗剔牙:「大徒弟,人這一輩子哪有那麼多大事要做?!」

「人生在世,不過是九個字:吃得飽,穿得暖,睡得著。」

「當然,要是隔幾日還能吃上一頓雞鴨,那日子美得喲,給個神仙也不換。」

他丟掉手裡的草,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包雲片糕,興致勃勃:「嘗嘗?」

後來我扛著鋤頭,把附近的荒地都墾了一遍。

種上菘菜、茄子、豆角、辣椒,想吃什麼種什麼。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我看著它們從一顆顆種子破土而出,抽出嫩芽,長出綠葉,結出果實,再下到鍋里,盛入盤中,最後進到我和老頭的肚子裡。

我沉浸其中,鬆土澆水,除草施肥,忘了去尋找意義,也沒空惦念天下蒼生。

事實上,沒了我這個銜霜劍主,天下蒼生依舊活得好好的。

後來,我多了個白天掄錘打鐵、晚上對月流淚的精分師妹。

後來,又來了個煞氣纏身卻一心種花,十天半月不發一言的小師弟。

老頭的飯桌,從兩個人變成三個人,最後變成四個人。

太一真人問,我的道是什麼?

這一刻,我手中銜霜劍劍氣憑空暴漲,心思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的道,就是守護梨花樹下那張小飯桌,不受八方風雨的侵襲!

23

我們在魔淵待了百年。

二師妹的傷在煉化一截龍骨之後徹底痊癒,修為更上一層。

三師弟也得到太一真人的指點,化解了一身煞氣。

魔淵的黑霧在這百年里不斷擴張,不動聲色地蠶食著周圍的一切,已經占據了數倍於從前的地盤。

離開那日,太一真人將整具龍骨送給我。

「……這是您的屍骨,這怎麼好意思?」

他嗤笑:「你不會以為我的真身是這條龍吧?這是我在此界時的坐騎,後來它修為不夠,沒能同我一同飛升,坐化於此。」

見我砢磣得連個儲物袋都沒有,索性送了我一枚須彌戒。

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

這小小一枚須彌戒,內里空間可納山填海,不知超過多少儲物袋。

更珍貴的是,裡面有這條龍積攢萬年的法寶靈植。

其中許多東西,在如今的九州早已絕跡。

「這些算什麼,可惜上界的東西無法帶下來。罷了,來日你證得大道,我在上界等你。哎,你可要快些,我那幾個徒兒一個比一個性情死板,無趣得緊,還是跟你們幾個相處有意思……」

……

時隔百年,重回落霞宗。

老頭的墳掩埋在一片荒草之中,旁邊還多了一個小土堆。

白雲觀的邱道長已經謝世,世上記得他的人又少了一個。

聽邱道長的弟子說,青驢在被託付到白雲觀後不久,就於某個梨花飄雪的清晨無疾而終。

「真奇怪啊,前一天夜裡還精神抖擻,恩昂恩昂叫了一宿,第二日清早去喂食,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了,身上完好無損,就是頭使勁朝著你們落霞宗的方向,我師父說,這是想家了,就自作主張地把它埋到你師父身旁。」

「多謝了。」

青驢陪了老頭一輩子,反過來,何嘗不是老頭也陪了它一輩子呢?

老頭死了,它大約也很寂寞吧。

……

對修行者而言,百年不算長,卻也足夠九州大陸發生不少事。

其中最矚目的一件,當數謝長庚與江蘺探秘七寶玲瓏塔,不但意外獲得仙人傳承,實力大增,還不負眾望,成功重啟斷絕千年的通天路,成為九州的大功臣。

可惜,這種歡騰喜悅的氛圍在前幾天戛然而止。

因為終於有人發現,魔淵的黑霧擴張了。

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向著九州腹地而來。

離魔淵最近的靈犀派,已經被翻騰的黑霧吞噬了一半。

黑霧所過之處,靈草枯萎,靈獸死亡,到處生機寂寂。

各大宗門紛紛向劍宗求救。

畢竟,上一次魔淵被封印,便是劍宗的人出手。

江蘺與謝長庚風頭正盛,當下義不容辭地前去封印,不料鎩羽而歸,不得不耗時數日,拔除體內被浸染的魔氣。

這下,幾乎整個九州都陷入恐慌。

各大宗門焦頭爛額之際,我正以龍骨鎮山重建宗門。

落霞山本是個靈氣稀薄的山頭,有了上古龍骨,頓時靈氣充溢,變成一方洞天福地。

有了靈氣,一切都好辦了。

須彌芥子空間中的寶物應有盡有。

三師弟扛著鋤頭,漫山遍野種下靈花靈草。

二師妹捧著珍稀煉器材料,一頭扎進自己的打鐵作坊。

我自己則在山門前專注地鋪台階。

不多不少,一千階。

正好比劍宗多一階。

最後一塊台階鋪好的時候,落霞山上空忽地一暗。

桀桀怪笑聲響起,濃烈的血腥氣彌散開來。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在頭頂上空響起:「交出明淵,老祖我讓你死得痛快些!」

24

我站起身,將新鋪好的台階踩實,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看都沒看來人一眼,徑直轉身向宗門內走。

血煞老祖威風一世,大概這輩子沒這麼被人無視過,頓時氣得渾身發抖,連地面的影子都在晃動。

他催動血雲直衝過來,嘴裡恨聲喝道:「無知小輩膽敢辱我至此,速來受死!」

黑幡鼓盪,風旗獵獵,血煞老祖雷霆一怒,聲勢驚人。

我神色自若地沿著石階向上走,連頭都懶得回。

忽然一聲驚叫,血煞老祖如千斤墜一樣,重重地從空中摔下來。

百年前僅剩的四桿招魂幡也隨之落地,像四塊黑色抹布般,躺在塵土裡。

血煞老祖神色驚恐:「你,你這是……」

我轉過身,似笑非笑:「百年未見,還以為老祖已經飛升上界,原來還沒有突破化神麼?可惜了,區區化神境,在我落霞宗的地盤還飛不得。」

血煞老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莫非你已經突破化神,進入煉虛?」

我既沒回答,也沒否認。

他虛晃一槍,掉頭想跑。

我朗笑一聲:「跑什麼?既然來了,就留下罷,不是要見我三師弟嗎?」

心念一動,嶄新的銜霜劍瞬間出現在我手中。

「第一劍,為著你將我三師弟從小當狗養。」

「第二劍,為著你間接害死他好朋友阿喜一家。」

「第三劍,為著你殘害無辜,以十萬生魂煉製招魂幡。」

「第四劍……」

寒光四射間,血煞老祖慘叫連連,四肢盡被銜霜劍卸下。

他渾身是血,又痛又怒:「第四劍為何?!」

我收劍入鞘,蹙了蹙眉:「這第四劍,就為著你丑到我了,卻沒有自知之明。」

氣得七竅生煙的血煞老祖,最終被三師弟拖走去漚了花肥,連散落的胳膊和腿都一併撿走。

據說須彌芥子空間裡有一株午夜魔蘭,以人血肉為養分,三師弟原本遺憾沒機會種來試試,如今有了現成的肥料,連續幾天嘴角都翹著。

血煞老祖一去不返的事,很快在九州傳開。

時隔百年,落霞宗這個名字,再次傳到九州各大宗門耳中。

午夜魔蘭破土的那天,無量大師登門了。

他感受著四周充沛的靈氣,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如此靈氣,便是九州公認靈氣最濃郁的琅嬛秘境,比之貴宗都遠遠不如,有此靈氣,落霞宗興盛之勢已定。」

我笑了笑,並沒接話。

無量大師是來做說客的,他希望我能出手鎮壓魔淵。

「如今魔淵黑霧曼延,整個九州都陷入危難,流風、回雪兩位劍主半路折戟,各大宗門人人自危,還望劍主不計前嫌,慨然出手,整個九州正道都會銘記劍主恩澤。」

我挑了挑眉:「他們既然如此畏懼黑霧,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讓我高興,又讓他們免於黑霧困擾。」

無量大師面露欣喜:「劍主請講。」

我微微一笑:「只要各大宗門的宗主加入落霞宗做弟子,我保證他們日後不會受到黑霧侵擾。」

無量大師額頭冒汗:「劍主說笑了。」

我盯著他額頭的汗珠,笑了:「大師錯了,我早就不是什麼劍主,我是落霞宗的大師姐。」

無量大師腳步沉重地離開了。

沒過幾日,合歡宗主的香車鸞駕上門了。

二師妹有些忐忑地縮在我身後,她並不想跟曾經的師尊對上。

合歡宗主是邪道修為最高的大能,幾百年前便到了煉虛境,她本可以御空飛行彰顯實力,卻將鸞駕穩穩地停在宗門前。

腕系金鈴,雲髻高挽,雪膚花貌。

這位傳聞中手段狠辣的邪道大能,是個看不出年紀、風情萬種的大美人。

她打量我片刻,忽地嫣然一笑,若牡丹初綻:「沅沅,還不跪下。」

聲音並不怎麼嚴厲,反而透著一股特別的韻律,每一聲都撥在人的心弦上。

沅沅一驚,神色還錯愕著,雙膝已經不由自主地軟下去。

我挑了挑眉。

合歡宗主輕聲曼語,閉口不提二師妹殺徒叛宗之事:「沅沅,你師妹離宗多年,我甚是想念,當初瞧著你穩重,便讓你把她請回來,師徒兩個敘敘舊,誰讓你大動干戈,在外面打著我的名號耀武揚威?還差點誤傷落霞宗的道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指使你,去跟落霞宗結仇呢。」

「你是聽不懂『請』字是什麼意思麼?既聽不懂話,這雙耳朵也不必要了。」

沅沅臉上血色盡褪,恨恨地看了二師妹一眼,咬住下唇,抬手間一道寒光。

一聲悶哼後,一隻小巧的耳朵啪唧落在地上,玉白耳垂上的明月璫還在微微搖晃。

沅沅不顧半邊臉上的鮮血淋漓,俯首磕頭:「沅沅知錯,望師尊見諒,望師妹見諒。」

合歡宗主眼風未掃,手腕一翻,掌心裡多出一方造型古樸的銅鏡:「小徒不知分寸,險些傷了我與落霞宗的和氣,還連累扶搖道友流亡百年,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聽聞道友正重建宗門,我便為道友送上一方賀禮。」

「此鏡乃七世輪迴鏡,是我早年在酆都鬼城的秘境中所得,雖是邪宗魔器,卻也是難得一見的先天靈寶,用來磨礪心性、淬鍊神魂再好不過。」

「道友替我除了血煞那個討人厭的東西,如今他那大荒澤也成了我合歡宗的地盤,只是那地方現下糟亂不堪,待我把一切收拾妥當,再請扶搖道友去西極島做客。」

合歡宗主來的時候浩浩蕩蕩、殺氣騰騰,走的時候客客氣氣、溫言細語。

直接驚掉九州正道各宗的下巴。

尤其當合歡宗主公然嘲笑劍宗有眼無珠,居然為一個尚未長成的回雪劍主,而將如今真正的九州第一人逐出山門時,不少人的心思活絡起來。

不斷有人開始提及我當年僅憑一人一劍,就成功鎮壓魔淵百年的事跡。

相較而言,如今謝長庚和江蘺同赴魔淵,二人合力卻鎩羽而歸,還險些被魔氣反噬,不由得不讓人心裡犯嘀咕。

該不會流風、回雪兩位劍主加起來,也抵不過一個銜霜劍主吧?

外界紛紛擾擾,不影響我和師弟師妹潛心建設宗門。

師妹的煉器水平在成堆的珍奇材料堆砌下,突飛猛進,雖然成品模樣依然不好看,但品質與功用幾乎可以達到上品法器的水平。

一番商量,宗門令牌煉製的任務就交到二師妹和三師弟手上,一人負責圖樣,一人負責落實。

宗門令牌煉製成功那日,劍宗的棲吾峰主到訪。

25

棲吾峰主是偷偷來的。

她動之以情,回憶起昔日我還在劍宗時的時光,眼神悵惘,語氣留戀。

她說,劍宗內部最近士氣低落,謝長庚與江蘺折戟而歸,外界對劍宗正道魁首的實力頗有質疑,弟子們個個垂頭喪氣無心練劍,十二峰主裡面有八位都希望我回山,門內弟子也對我翹首以盼。

「你父親那邊,你不必擔心,我會親自為你說情。」

我挑挑眉:「誰說我要回歸宗門?」

棲吾峰主一怔:「如今銜霜劍已經復原,你是銜霜劍主,自然要回歸宗門,何況現在魔淵黑霧曼延,正是需要你出手的時候,屆時外界必然不敢再質疑劍宗的實力。」

我懶懶一笑:「峰主忘記了?百年前我就已經被劍宗除名,罪名是自甘墮落,與邪魔為伍,如今我依然執迷不悟,貴宗怎麼不繼續堅持了?就不怕我這等邪魔污了劍宗的清名?」

棲吾峰主神色有些難堪:「扶搖,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黑霧曼延,事關天下蒼生,你可知就在我們說話之時,那黑霧或許又擴散了數里?」

我笑了笑:「峰主說得沒錯,可這天下也並非我一人的天下,為何屢次三番要我一人犧牲?劍宗口口聲聲要我回去,你們要的究竟是我,還是一個能替劍宗挽尊的工具?」

棲吾峰主霍然起身,語氣有些惱:「你這孩子怎麼這般說話?我們要的自然是你。」

我神色平靜地看著她:「既然如此,那我便問一問,在我被正邪兩道追殺、下落不明的百年間,泱泱劍宗、十二峰主、三千弟子,可有一人曾出於擔心而去尋我?」

「但凡有一個人,我跟你回去又何妨?!」

棲吾峰主表情一滯。

滿腔怒意,頓時啞了火。

棲吾峰主走後不久,劍宗有了新的動靜,據說謝長庚與江蘺要再次動身前往魔淵。

這一次,他們打算用從仙人傳承中學到的雙人劍陣,配合流風、回雪兩柄神劍,合力封印魔淵。

九州眾人歡欣鼓舞,像百年前目送他們去西海之畔那樣,滿懷希望。

可惜這一次,他們還是失敗了。

因為千鈞一髮之際,江蘺撤劍了。

劍陣潰散,謝長庚當場重傷,若不是體內有兩途花,只怕早已身死道消。

而江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雖然身上沒有受傷,可身為劍主的她,卻拔不出回雪劍了。

這下魔淵的黑霧,劍宗徹底沒了辦法。

26

最先來到落霞宗山門前的,是煦陽宗宗主。

煦陽宗是幾個大宗門裡距黑霧最近的,因此最為焦慮。

後來拂雲宗、太清門、東皇派、綺雲閣等宗門的宗主也都來了,跟煦陽宗宗主敷衍地一拱手,焦躁不安地聚到落霞宗的山門前。

山門一開,所有人老老實實地走完一千個玉階,進到門內。

一進門先被撲面而來的濃郁靈氣所震驚,差點忘記來意:「這落霞山竟是這樣一塊絕佳的修煉地嗎?我當年踏遍九州,怎麼竟沒發現呢?」

「哎呀,那不是千年紫芝草嗎?」

「千年紫芝草有什麼稀奇?你看這,這可是已經絕跡的九曲靈參啊。」

「中間那棵小樹,周身銀紋,不會是傳說中的養魂木吧?」

我輕咳一聲,這些人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想起來此的目的。

幾位宗主個個義憤填膺、面色懊悔,說從前聽信劍宗的一面之詞誤會了我,時至今日真相大白,才知道江蘺是為了自身前途,不惜弒師叛宗的罪大惡極之輩。

「從前我就覺著那朵兩途花來得蹊蹺,當時回雪劍主年紀輕輕,修為也不算高,從哪裡得來這樣的靈寶?沒想到竟是她喪心病狂,殺師奪寶!」

「呸,連回雪劍都拔不出來,還叫什麼回雪劍主!」

他們為老頭的遭遇扼腕嘆息,個個跑來套近乎。

一個說自己姓趙,與老頭祖上同源。

一個說老頭小時候生活的伏牛山,歸他宗門管轄,與老頭有冥冥之中的緣分。

還有一個說自己在靈獸苑裡也養著一頭驢,雖然是只六階妖獸,但好歹也是驢模驢樣,勉強可以說跟老頭有共同的愛好。

他們一會兒恭維老頭,一會兒怒罵江蘺,還要踩上劍宗一腳。

「大家有目共睹,自從銜霜劍主離開之後,劍宗已經沒落了,說到底,偌大的劍宗靠的還是銜霜劍主你呀!」

「是呀是呀,想當初銜霜劍主為了劍宗捨生忘死做了多少事,才有它如今的聲望地位,不承想竟然因為銜霜劍斷,便卸磨殺驢,如此薄情寡義,實在讓人齒冷。」

我以手支頤,似笑非笑。

眼前這些滿腔義憤、爭著為我討要公道的人,恰恰是百年前罵我離經叛道、自甘墮落的那幫人。

事還是那些事,人還是那些人,風評卻天翻地覆。

唯一的區別只在於,我變強了。

比所有人都強。

從前我以為,世道如劍道,人心如劍心。

是非曲直、黑白對錯,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能得到公正的評價。

後來才明白,評價無所謂公正,有的只是立場。

只要你足夠強大,哪怕惡事做盡,也有的是人爭著為你歌功頌德、立碑做傳、顛倒是非、指鹿為馬。

並非所有的言語都出自本心,人心鬼蜮,狡詐多變,殊為叵測。

別人的目光落在你身上,表面看的是你,心裡想的是自己。

所以,他們怎麼說,且隨他們去。

我只聽自己的聲音。

行事不問對錯,但求無愧於心。

幾大宗門的人還在滔滔不絕,突然有人噤聲,沉默像瘟疫一樣傳遍整個人群。

我抬起頭,看到了帝白劍在日光下幽藍的劍芒。

27

我的父親紫衣玉帶,踏劍騰空,一臉沉怒地浮在落霞宗上空。

一如既往,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他在皚皚白雲上,衣冠齊整,威嚴赫赫,我在青青麥苗間,卷著褲腳,不修邊幅。

天上地下遙遙一望,目光仿佛跋涉過萬水千山,趟行過時光的浩浩湯湯,中間隔了無數解不開的恩怨、扯不斷的情仇。

他是來逼我去鎮壓魔淵的。

「我自小教你將天下蒼生放在心上,如今你修為大漲,明明有能力封印魔淵,卻推三阻四,反覆衡量,我生你養你,便是要你做個冷血涼薄、自私自利、丟盡宗門顏面之人嗎?!」

「父親為何自己不去?」

他目眥欲裂,怒髮衝冠:「唯有上古神劍才能封印魔淵,我若為劍主,何須用你?」

未能成為劍主,是他一輩子的心病,從前我小心翼翼,在他面前甚至不敢以劍主自居,如今我想明白了,事實就是事實,不是你逃避,它就不存在的。

憑什麼別人覺得刺眼,我就得收斂自己的光芒?

看不慣就閉上眼!

「劍尊大人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命令我?是劍宗宗主,還是我的父親?」

「若是宗主身份,我已經與劍宗一刀兩斷,宗主詔令雖能號令三千弟子,卻與我無關。」

「若是以父親的身份,那就更可笑了,兩百年前我墮入魔淵,四肢俱斷,劍心摧折,丹田破裂,識海乾涸,此種情形,常人死得不能再死,我說是割肉剔骨還於父母,不為過吧?」

「我如今的命是兩途花給的,如今的家是趙青松給的,與你有何干係?!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

「孽障!你去是不去?!」

「不去!」

一道幽藍劍光自雲端狠狠劈下,田壟中綠油油的青苗霎時被摧折,田壟間現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泥土帶著凌厲的劍氣四散飛濺,各大宗門的宗主不得不架起護身法寶。

幾乎是幾個呼吸間,二師妹、三師弟便趕到菜畦,與我並肩而立,神色如臨大敵:「大師姐,發生何事了?」

我彎腰扶起腳邊一株歪倒的青苗,冷冷一笑:「有人闖宗。」

第二道幽藍劍光再次劈下,一道銀白劍光閃電般當頭迎上。

兩劍相撞的剎那,刺眼的劍芒轟然炸開,逼得所有人不得不閉上眼睛。

極靜的黑暗中,只聽咔嚓一聲。

劍尊一聲悶哼,嘴角滲血,從半空跌下來。

與他一起跌到地面的,是斷成兩半的帝白劍。

跟了他八百餘年的本命劍。

28

黑霧的曼延速度在加快,已經逼近九大宗門之一的煦陽宗。

下一個便是綺雲閣、太清門、東皇派……

九大宗門誰都逃不了。

我關閉宗門,將前來求救的各宗宗主拒之門外。

傍晚時分,煦陽宗的宗主一拍腦門:「我知道了!」

很快,九大宗門齊上劍宗,聯手逼迫劍尊交出江蘺的消息便傳開來。

九宗宗主再次回來的時候,落霞宗宗門大敞。

江蘺是被面色蒼白的謝長庚親自押來的。

劍尊沒有來。

聽說他自從回到宗門後,便不吃不喝不理會任何人,整日泡在劍池之中尋找神劍,口中喃喃自語:「我沒有敗,是劍不夠好。」

謝長庚盯著我,眼中有恨:「大師姐,如今師尊和劍宗都被你毀了,你開心了?」

我不閃不避:「謝長庚,別總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毀掉他們的不是我,是你和江蘺不爭氣。」

謝長庚瞳孔一縮,雪白的面孔上浮起一層青氣。

江蘺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手裡卻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她再也無法拔出的回雪劍,仿佛她依然還是萬眾矚目的回雪劍主。

她望著落霞宗巍峨氣派的宗門,臉上閃過一絲不甘心。

然而在眾人的逼迫下,她只能垂下頭,踏上玉階,準備進入宗門接受審判。

一道凌厲的劍氣掃在她的腳下,沙石飛濺,入地三尺。

謝長庚擰緊眉頭:「這是何意?」

我收劍入鞘,一聲冷哼:「弒師叛宗之人,也配站著走進我落霞宗?」

「你!」江蘺霍然抬頭,眼神里寫滿屈辱怨恨。

煦陽宗宗主最是著急,哪裡忍得了這般磨磨蹭蹭,三兩步上前扣住手和脖頸,將她壓跪在地上。

「你若不自己跪上去,老夫不介意親自壓你上去!哼,弒師叛宗之輩,這時候倒要起臉來了?!」

江蘺雙眸含淚,死死咬住下唇,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雪白的下巴流下來,看著可憐得很。

只是在場之人都不是那個傻乎乎捧出一顆真心的老頭,沒有人會因為她的眼淚和鮮血而動容。

可惜,那個世上唯一不考慮利益糾葛、真心待她的人,卻被她親手害死。

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江蘺在眾目睽睽下跪著走完我親手鋪的一千玉階,雙膝血肉模糊,面色蒼白如雪,只是手仍死死攥著回雪劍,指節青白。

我手握銜霜,垂眸問她:「江蘺,你可知錯?」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怨毒,聲音嘶啞:「錯?我何錯之有?!如果你們不隱藏實力,早點將落霞宗建成現在這樣,我何須叛出宗門做什麼劍宗弟子!師父的死,我江蘺的錯占一分,你們便要占九分!」

「我不服!上蒼待我不公!親身父親為了活命,烹子為食,假惺惺說什麼不忍心自己動手,將我交給鄰人,只求到時分他一碗肉湯。哼,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連生我養我的父母都靠不住,剩下的情愛恩義,也統統都是狗屁!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我拼了命地想變強,好不容易入了宗門,卻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破落戶,沒有名氣,沒有資源,甚至連一本上好的功法都沒有,九宗大比我準備了那麼久,卻被人一劍挑翻,淪為滿堂笑柄!」

「是,趙青松待我是不錯,可他的無能本身,便是一種錯!他錯在以平庸之資,妄圖做我江蘺的師父!他錯在一味地勸我放慢腳步,試圖阻攔我變強!他錯在我去拿兩途花時睜開眼,他錯在明知不敵還要伸手阻攔!那日但凡你們三個有一個在場,這都不會發生,一切都是天意,我有什麼錯?!」

她神色癲狂,眼睛亮得驚人。

我一團惡氣堵在胸口,五臟六腑如烈火燎原,直欲將天捅個對穿。

手中銜霜劍氣縱橫,直接洞穿她兩側肩胛骨。

江蘺慘叫一聲,委頓在地,半晌沒了動靜。

許久,她躺在地上咯咯笑起來,唇齒滿是鮮血:「後來我好不容易憑著自己的本事進入頂尖的宗門,得到神劍認主,成為人人艷羨的回雪劍主,還如願嫁給仰慕之人,真好啊,那是我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離幸福很近了。」

「可是,老天連這點幸福都吝嗇給我!我為謝長庚偷來兩途花,為他叛出宗門,為他背上弒師的罪名,他卻嫌我聲名狼藉、手段狠辣而瞧不起我,滿心滿眼都是你這個光芒萬丈的大師姐!哈哈哈哈哈!笑話,真是笑話!如果能夠光明磊落地得到一切,誰願意陰暗狠辣、背負罵名!」

「謝長庚,我問你,你既然嫌我不夠磊落,又何必吃下那朵來路不正的兩途花?守著你的光明磊落,清清白白地去死,豈不更好?哼,什麼名門子弟,流風劍主,也不過是個滿口仁義的偽君子!」

謝長庚面色鐵青,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

江蘺咬牙切齒,神色猙獰:「從那時候起我就死了心,什麼情愛恩義,全都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手裡的劍!」

「可我萬萬沒想到,人會背叛我,劍也會。呵,如今連回雪劍也棄我於不顧,天道待我江蘺何其不公!」

「陸扶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若天道待我有待你一半的眷顧,今日站在這千層玉階之上的,還不定是誰呢!我輸了,不是輸給你,是輸給偏心眼的老天!」

她一通不管不顧地發泄,暢快地大笑兩聲,閉目等死。

我望著她冥頑不靈的模樣,只覺胸中怒火,沒有半分減弱,反倒越燒越旺。

胸膛劇烈起伏几息,我突然冷笑一聲,收劍入鞘:「呸,執迷不悟,你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天下劍修千千萬,有幾人如你一樣得神劍認主?便只這一樣,你就沒有資格說天道待你不公!你知道你為何拔不出回雪劍嗎?不是劍背叛了你,而是你背叛了劍!因為你根本不明白劍主二字意味著什麼!」

江蘺睜開眼,狠狠瞪著我:「你胡說!我何時背叛過回雪劍?」

我嗤笑一聲:「劍之一道,一往無前,為正也好,為邪也罷,憑藉的是一腔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回雪劍上任劍主素玄真人與魔主幽離生死相鬥,同歸於盡,殞身之前大笑三聲,直呼痛快!泣血劍主走火入魔,身墮魔道,以八千生魂祭劍,遭九州正道圍剿,瀕死之際也不曾見泣血劍離棄他。正也好,邪也罷,劍魂不會判斷是非,只在乎一往無前的勇氣!」

「你與謝長庚一同鎮壓魔淵,關鍵時刻卻向後退了一步,這一步便如鴻溝天塹,讓你再登不得劍主之列。」

「神劍劍主,可死,不可退!」

「你傷了劍魂尊嚴,不再得它認可,自然再也拔不出回雪劍。」

「你天賦極高,氣運也不差,倘若安心修煉,未必不能證得大道,只可惜貪心不足蛇吞象,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居然還在怨天尤人,糊塗至極,可笑可笑!」

「江蘺,我告訴你,你有今日,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

「你以為得到神劍認可便能一勞永逸?你以為僅憑天賦就能長成一方大能?大錯特錯!」

「你口口聲聲要變強,卻尋捷徑、搶資源,遇到弱者以勢壓人,遇到強者示弱扮乖,為了達成自身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卻唯獨不敢闖生死境,實打實地淬鍊自身。」

「一心求安,如何變強?如此行徑,怎為劍主?」

「江蘺,你的道心早就散了!可笑你還懵懂無知,做著劍主的白日大夢!」

江蘺尖叫出聲:「住口住口!你給我住口!我是回雪劍主,一輩子都是!」

我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可笑至極!今天我便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劍主!」

我張開雙手,場中劍齊聲嗡鳴。

回雪劍掙脫江蘺的鉗制,流風劍從謝長庚手中躥出。

兩把神劍,一左一右落入我的手中。

「怎麼可能……」謝長庚盯著空空如也的雙手,一臉震驚。

他與江蘺不同,與劍魂已經磨合數百年,這世上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能使用流風劍。

江蘺神色驚怔,不顧汩汩流血的傷口,掙紮起身。

我從前雖然從她手中奪過一次劍,可那是劍本身未入鞘的情況下。

她不信,我能拔出回雪劍。

更何況,我的手裡還有謝長庚的流風劍。

歷來神劍只能認一位劍主,這意味著只有劍主才能拔劍出鞘。

正如謝長庚拔不出我的銜霜劍,從前的我也無法拔出流風劍。

可現在不同了。

我當著江蘺的面,神色平靜地拔出她死命也拔不出的回雪劍,又讓她眼睜睜看著,我拔出對謝長庚認主的流風劍。

她失魂落魄地搖頭:「……不可能,一個人只能得一把神劍認主,你已經是銜霜劍主,不可能再拔出回雪劍和流風劍,你一定用了什麼秘術。」

我傲然一笑,神色輕蔑:「沒有什麼秘術,只是我夠強,所謂神劍劍主有兩種,一種是不夠強,得等到某一柄神劍認可,才能被世人尊一聲劍主,第二種是本身夠強,哪怕一柄凡鐵到了她手裡,也是神劍。」

「我是後者,可你——連前者都夠不上,有什麼資格跟我比?」

江蘺如遭雷擊,震驚、嫉妒、屈辱、怨恨、交錯閃現在她臉上。

她再也沒有支撐身體的力氣,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我舉起手中的回雪劍,微微一笑:「江蘺,你曾對我說,弱就是原罪,今天這話,我原封不動返還給你。」

29

我沒有直接殺死江蘺。

對她那種人,死反倒是種殉道般的解脫。

我要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而不僅僅是簡單的死亡。

我廢掉她的丹田識海,封印了她全部的修為,將她重新送回人間。

如今她就是個身體孱弱的美貌女子。

人間依然戰亂紛紛,生靈塗炭。

我把她送到瘟疫橫行、餓殍遍野的那處。

她環視四周,滿臉的不服和倔強化作烏有,周身開始發顫。

一個人最初經歷的恐懼,會深深烙在心底,哪怕後天再強大,也難以徹底克服。

江蘺的恐懼,是幼年的自己被麻繩綁住手腳,被人群貪婪地高舉著,丟到滾水沸騰的鍋里。

江蘺穿著華麗的劍宗紫衣,雪膚花貌,站在這片被戰火、瘟疫和殺戮蹂躪過的土地上。

腳下的地面宛如一塊巨大的疤癩臉,充斥著一個又一個小坑。

她盯著那一個個小坑,抖得宛如篩糠。

那是餓到極致的人們,挖草根留下的痕跡。

或坍塌、或傾頹的房屋廢墟里慢慢走出人來,一個個衣衫襤褸,瘦得連肋骨都一條條露在外面。

每個人都臉頰凹陷,瘦得幾乎看不出性別,只留下一個勉強的人形。

那些人看著她。

眼神如墳地里的鬼火一樣,一點點亮起。

江蘺嘴唇都在哆嗦,她哭叫著跑向我隱身前的方向。

「大師姐,我錯了我錯了!你怎麼罰我都行,哪怕殺了我呢,就是不要留我在這裡!」

風吹過這片千瘡百孔的土地,靜靜的。

她的哭叫迴蕩在風裡,被帶去更遠的地方。

更多枯瘦的人從廢墟里冒出來,眼神幽幽的,木然的臉上露出一絲貪婪。

我腳踏銜霜劍,冷冷地瞧著。

一群人行屍般圍上去,撕扯她的衣服,把她的頭髮塞進嘴裡。

她又哭又叫,又踢又蹬:「滾開!我是回雪劍主,我要把你們都殺了!」

沒有人回應她。

第一個人先張開了嘴,一口咬在她雪白的肩頭,像咬住一隻水蜜桃,汁液四濺,鮮血淋漓。

江蘺慘叫一聲。

空氣中浮動的血腥味刺激了其他人的味蕾。

他們太餓了。

連衣服都顧不得剝了,隔著衣服狠狠咬下。

多吃點。

多吃一口,才能多活一天。

說不定哪一天,就熬到光明到來了呢。

得多吃點。

江蘺痛得五官抽搐。

那些人趴在她的身上,像寄生的蝗蟲,怎麼甩都甩脫不掉。

她嘶聲哭號,眼淚直流,由怒罵轉為哀求。

淚珠很快被人舔去。

在這樣貧瘠的地方,連水都是珍貴無比的。

她引以為傲的美貌,她修行的卓絕天賦,她曾經擁有的身家地位,這些人毫不在意。

他們瞧著她,只有最原始的慾望。

火燒火燎的飢餓。

而她,是一隻如此鮮嫩的羔羊。

我垂眸看著她白骨森森的四肢,她的胸膛還在起伏,只是沒有了哀求的力氣。

她臉頰兩側的肉已經消失不見,有些角度可以看見她雪白的牙齒。

她的眼神漫無焦點,嘴唇微微翕動。

風聲嗚咽,我聽見她氣若遊絲:「師父,救救我。」

可是,已經沒有人騎著青驢路過,急慌慌地衝上去,用一袋小米把她救下了。

她好像忘了——

那個老頭,已經被她親手殺了。

30

我沒有親自出手鎮壓魔淵,而是從太一真人的須彌戒中取出一丸丹藥,助謝長庚恢復傷勢。

他眼睫顫了顫,似乎要開口道謝,我趕緊打斷。

我告訴他,鎮壓魔淵需要以身獻祭,而他傷重的情況下,無法成功鎮壓曼延的黑霧。

「若不是你吃了我師父的兩途花,你這條命早該沒了, 如今為天下大義犧牲己身, 也算還回來。」

他看了我許久, 眼神複雜,似乎有很多話要說最終出口的只有一句話。

他問:「以大師姐目前的修為,可否在不殞身的情況下鎮壓魔淵?」

我挑了挑眉:「可以,可需要耗損一半修為。」

他又問:「如果今日能以身鎮淵的是那位明淵, 大師姐會作何選擇?」

我毫不猶豫:「若是明淵或霓裳, 莫說一半修為, 便是以身相代又何妨?他雖然性情孤僻,至少不會在我危難之際,決絕地轉身離開。」

謝長庚臉色巨變。

其實當日我墜入魔淵,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不是父親, 而是謝長庚。

極速墜落的風景中, 耳邊有風聲呼嘯,流風劍的劍影一閃而過, 藍色的劍穗還是當年第一次下山時, 我親自為他選的。

那麼多年,他佩戴著它整日跟在我的身後,想不眼熟都難。

旁人都說他為我心魔纏身, 這話我信。

他與父親不一樣, 一顆心尚未完全冷酷。

我還記得第一次相見是在林里, 那時他還是外門弟子,與師兄弟一起出門夜獵。

他背著眾人將一隻雪耳兔幼獸,藏進草叢深處, 潔凈的袍角沾上青青草漬,眉如遠山,眼神柔軟。

只可惜世事經年, 過去的,再也回不去了。

謝長庚沉默了許久, 轉身離開。

跨過門檻時, 腳步踉蹌了一下。

落霞宗選弟子,報名者如雲。

如今劍宗沒落, 已是大勢所趨。

劍尊瘋了, 流風劍主以身鎮淵, 回雪劍主不提也罷。

曾經心儀劍宗的弟子們, 紛紛轉向落霞宗。

二師妹興沖沖跑來問我,弟子服定什麼顏色?我想起已經老死的青驢,心頭湧上一股悵然。

「落霞山間還缺一抹青, 便用青色吧。 」

新入門的弟子身姿挺拔,模樣稚嫩, 見我扛著鋤頭經過, 紛紛喊我師父。

我搖頭糾正:「你們雖然是我招入門的, 卻不是我的弟子, 我代師收徒,算是你們的大師姐。」

「我們的師父雖然早逝,但他的名字你們要記牢了, 他叫趙青松。」

「他是咱們落霞宗的創派祖師,沒有他,就沒有我們落霞宗的今日。」

眾弟子神色肅然:「謝大師姐教誨, 吾等謹記於心。」

我放下鋤頭,眺望遠方。

山嵐青黛,梨花樹燦然如雪。

正是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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