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從凡間帶回一個小師妹。
她天賦絕佳,修煉刻苦,很快成為我們這個擺爛宗門裡最爭氣的弟子。
師父為了她,心脈受損,她卻為救劍宗那位心上人,偷走師父的救命藥。
她站在山巔,毫無愧疚:「大師姐,大道無情,弱就是原罪。」
「我跟你們這群無所事事的廢物不一樣,我要成仙。」
去劍宗清理門戶那日,我從院裡的石磨下,刨出一把生了銹的劍。
痴迷打鐵的二師妹,從犄角旮旯里翻出落了灰的白玉琵琶。
一心種花的三師弟,從烏漆嘛黑的花肥里扒拉出一枚白骨哨。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問我:「為一個破落宗門裡修為平平的老頭,與天下第一大宗為敵,至於嗎?」
「嗯,至於。」
01
師父死的那天,宗門裡冷冷清清。
身邊只有我們三個徒弟和一頭陪伴他多年的青驢。
落霞宗是個破落的宗門,在實力為尊的修仙界根本排不上名號。
師父的死,就像一粒小石子投進大海,漣漪尚未盪開,就沒了聲息。
我用平日裡給菘菜鬆土的鋤頭,在菜園裡挖了個四四方方的坑。
將老頭子前襟上的血擦乾淨,擺了個雙手交疊的姿勢埋了進去。
愛打鐵的二師妹,忙了一天一夜,鑄了一對醜醜的鐵獅子鎮在墳頭。
說是怕他在地下嘴碎嘮叨,容易犯眾怒挨打,搞一對神獸為他保駕護航。
惜花如命的小師弟,拿著剪刀在花田裡轉了好久,反覆比較,才勉強選出各色花中開得最盛的那一枝。
十指靈巧地翻飛,編了個五色花環,歪歪地掛在師父簡陋的墓碑上。
默默打量了半天,吐出三個字:「投胎,美。」
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陪了他大半輩子的青驢,在一旁「恩昂恩昂」地叫。
我拍拍手上的泥土,踢了踢墳頭:「你聽,驢都在罵你蠢。」
「撿什麼不好,偏撿個白眼狼,還掏心掏肺地對人好,下輩子可長點心吧!」
青驢還在「恩昂恩昂」地叫。
三個人六隻眼睛同時轉向它。
二師妹吸了吸口水:「宰了?正好趕上晚膳。」
青驢神情驚恐,昂昂叫得更急,蹄子不停後撂。
「算了,這驢輩分比咱都大,老頭平時拿它當親兒子,要是宰了,非得夜夜入夢念死我們不可。」
「噫——那還是算了。」
青驢僥倖逃過一命,被託付給隔壁白雲山的邱道長。
邱道長是老頭子的棋友,當初落霞宗出事的消息,還是他悄悄傳訊給我們的。
他拍了拍驢頭,有些傷感,問我們今後有何打算。
我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扯了扯嘴角:「沒什麼打算,不過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邱道長大驚失色,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道:「那可是劍宗!九州第一大宗門,高手如雲!」
「我得到消息,你師妹獻寶有功,及時救下劍宗最看重的那位天才弟子謝長庚,被劍宗宗主收為親傳弟子。」
「不但如此,聽說你師妹依照門規,去劍池求劍時,居然引得萬劍齊鳴!你可知道,五百年來,除了謝長庚和那位已經身故的劍宗大師姐,再沒有旁人能引發如此異動了。」
「聽老道一句勸,你師妹如今今非昔比,劍宗那群瘋子又最是護短,你們幾個小鬼去找她報仇,就是與整個劍宗為敵,豈不是自尋死路,白白斷送落霞宗的傳承?」
我拍了拍邱道長的肩膀,在他驚愕的眼神中豎起三根手指:「道長,你說錯了三件事。」
「第一,從弒師盜寶那刻起,江蘺便不再是我落霞宗弟子,更不配做我師妹。」
「第二,那位劍宗大師姐引發的,不是萬劍齊鳴,而是萬劍俯首。」
「第三,我不是小鬼,論起年紀,我不介意你叫我一聲太奶奶。」
02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披衣起床。
從平日裡磨黃豆的石碾子下,刨出一把生了銹的斷劍。
我有些懷念地摸了摸劍柄,上面「銜霜」二字已經有些模糊不清。
從被老頭撿回落霞宗的那日起,這把自幼伴在我身邊的劍,就被埋在這裡。
宛如一塊凡鐵,風吹日曬,雨打土蝕,偶爾還被淋上幾滴石磨豆漿。
與它從前受焚香祭禱、萬眾矚目的待遇,天差地別。
天邊紅日噴薄欲出。
我握緊劍柄,將藍花小包袱甩到背上,匆匆趕往山門。
時間不早了。
再有一刻鐘,二師妹就要爬起來點燃風爐叮噹打鐵,三師弟也要扛著钁頭給花鬆土了。
我不擅長道別,還是不打照面為好。
山門在望,晨霧裡隱約現出兩個模糊的人影。
我腳步一頓。
二師妹坐在石獅子的背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腳丫。
打鐵爐旁常年灰撲撲的粗麻衣,如今換成一襲妖嬈的紅紗。
紅衣烏髮,足系金鈴,懷裡抱著一把白玉琵琶。
鳳尾頭殷紅如血。
三師弟倒還是尋常模樣,青衣木簪,背倚石柱。
只不過骨節分明的手上纏著極細的銀鏈,尾端掛著一隻光潔如玉的白骨哨。
不知站了多久,頭髮上還沾著晨時的露珠。
見到我時,不滿地蹦出一個字:「晚。」
我抬了抬下巴:「江蘺如今有劍宗護著,那可是九州第一大宗門。」
二師妹美目流眄,隱約可見當年顛倒眾生的合歡宗妖女模樣:「劍宗又如何?老娘當年叛出師門,遭六道圍剿,也沒怕過。」
三師弟言簡意賅:「速回,澆花。」
03
落霞宗很窮。
窮到整個宗門都湊不出一個能御空飛行的法器。
「我劍沒斷的時候,一個晝夜能從九州南飛到九州北。」
「我從前出行,哪用得著自己操心?香車鸞駕都是別人搶著操辦。」
我和二師妹苦著一張臉,看向最後的希望。
三師弟面無表情地比畫了一下白骨哨的長度。
得,還沒我小指長。
別提腳了,手都放不上去。
好在運氣沒有壞到家。
沒幾日,一個騎碧眼狻猊獸的蓬萊派弟子,從我們頭頂踏雲而過,被二師妹一記琵琶凌空擊落。
對方也是去劍宗的。
只不過,不是去踢山,而是去參加謝長庚與江蘺的雙修大典。
江蘺氣運驚人,在劍池得到五大神劍之一的回雪認主,如今已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回雪劍主。
流風、回雪本是一對雌雄劍。
兩百年前,流風劍被謝長庚從劍池拔出,他晉升流風劍主。
如今回雪劍出世,兩位劍主結成道侶是順理成章的事。
何況,江蘺早就對謝長庚心儀已久。
不然,也不會為了救他,偷走師父用來救命的兩途花。
04
江蘺是師父從凡間帶回來的。
當時,人間饑荒與瘟疫並行,生靈塗炭,餓殍遍野。
師父騎著青驢在外遊歷,恰巧撞見她被一群人綁住手腳,正要下到煮沸的鍋里。
師父用一袋小米救下她,把她帶回落霞山,收作最小的弟子。
江蘺天賦很高,修煉也刻苦,晝夜不歇,進境一日千里。
她就像一塊乾了很久的海綿,拚命汲取宗門資源和師父的關注。
上等功法、靈獸靈植、丹藥法寶,她從來都是第一個挑。
後來她不理會師父的再三勸阻,私下強行破境,結果丹田受損,再也無法匯聚靈氣。
而無法聚氣,對修士而言,意味著仙途斷絕。
她這才知道後悔,哭著求師父救她,說日後必會承擔起振興宗門的重任。
師父一向心軟,又念及她身世可憐,於是獨闖麒麟洞,冒死搶回一株歸元草。
江蘺因禍得福,不僅修復了丹田,而且成功進境。
可師父卻傷了心脈,修為大跌,每日咯血不止,本就不多的壽元,更是岌岌可危。
我找江蘺討要雪魄丹。
那是多年前闖虛空秘境時,三師弟尋到的。
本想獻給師父,卻被江蘺以自小心脈不全為由,強行討要了去。
當時大家一笑置之,誰也沒計較。
雪魄丹雖然珍貴,但比這更珍貴的東西,我們也不是沒見過。
她想要,給了便是。
可如今不一樣。
雪魄丹能修復心脈。
雖然不能根治師父的傷,卻可以為我騰出更多時間,去各大秘境搜羅有用的靈丹靈草。
我沒料到,江蘺不肯給。
她說,她早在數年前已經服用了。
可她不知道,雪魄丹服用後三個月,身體異香不散。
而今,她的身體正散發著雪魄丹特有的香氣。
香味之馥郁,分明是剛剛服下去的!
雪魄丹唯一的作用,便是療愈心脈。
她無傷無痛,服用下去也毫無用處,純粹是浪費丹藥。
可即便如此,她也寧願自己吃了。
二師妹當場大怒,提著打鐵的重錘,就要砸扁她的臉。
江蘺長袖伸展,一個旋身,輕飄飄落在花樹上。
一襲白衣勝雪,三千青絲如瀑。
清冷的月光下,她足踏花枝,眉眼瀲灩。
「師父是為我取回了歸元草,可他也並非純然心善,而是指望我振興宗門,了卻他的夙願,大家各取所需,兩不相欠,我為何要讓出雪魄丹?」
「師姐如此生氣,是嫉妒師父更看重我嗎?」
「怪只怪你們身為師兄師姐,卻沉迷人間俗務,打鐵種花,不思進取,以至於修為多年沒有進境,白白浪費宗門資源。」
05
我沒時間跟她爭執,因為師父的咯血更嚴重了。
三師弟面色嚴肅。
這樣下去,師父只有七七之數。
老頭聞言渾不在意,說知道提起宗門重任,我們一個個都躲得乾淨,好在小徒弟勤奮上進,一心修煉。
落霞宗交到她手裡,必然會發揚光大,他也算對得起師父所託。
從此以後,終於可以卸下肩上重擔。
他抹乾鬍子上的血,咂巴著嘴說晚上想吃紅燒雞。
我心不在焉地顛著鐵鍋,看著裊裊升騰的炊煙,忽然想起魔淵深處翻滾的黑色霧氣。
那時我躺在崖底。
丹田破碎,識海乾涸,全身筋骨盡斷,只能聽著魔魂的咆哮,靜靜等死。
黑色的霧氣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卻蓋不住兩途花金燦燦的寶光。
花開並蒂,一白一黑,根莖為銀,枝葉為金。
我不會認錯,那的確是兩途花。
傳說中的療傷聖藥。
我費力地伸長脖子,緩緩咬掉花瓣、花葉、根莖。
連濺在地上的汁液,都舔得乾乾淨淨。
我想活,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兩途花修復了我的丹田識海,重塑了我的筋骨。
直到感受到真元在丹田內遊走,那一刻我才敢相信,我是真的活過來了。
是兩途花救了我。
我吃了一朵。
可我記得,那裡還有一朵。
我扔下做了一半的紅燒雞,連灶火都忘了熄。
從落霞宗到魔淵,路途遙遙。
魔淵崖底,波譎雲詭,什麼突髮狀況都有可能。
師父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我必須速去速回。
可失去了銜霜劍,我一個人到不了崖底。
二師妹丟下鐵錘,三師弟放下花鋤。
落霞山上爐火未熄,花田半墾。
那天,火燒雲在天邊一徑鋪開,點燃了半邊青冥的天色。
梨花樹下的老青驢,「恩昂恩昂」地叫著,目送我們遠行。
師父的院落和院落里的師父,在緋色的霞光里漸行漸遠。
不知道晚飯有沒有等到紅燒雞,小老頭會不會氣得跳腳。
06
魔淵的霧氣比我當年躺在崖底時,曼延得更廣。
這意味著,封印鬆動,魔域又拓展了。
我們九死一生,終於採到了剩下那朵兩途花。
趕回落霞山的時候,距離四十九日之期,僅剩一日。
師父瘦了一大圈,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他資質平平,修為不高,在心脈受創的情況下能熬到今日,已然是奇蹟。
我強打精神,將兩途花塞到他手裡。
觸之即離,不敢多碰他的身體。
深入魔淵腹地,總要付出代價。
為了及時趕回,我們三個顧不得療傷,風雨兼程,一路疾馳。
如今懸著的一顆心緩緩墜地,身上被強行壓制的魔氣開始蠢蠢欲動,妄圖侵蝕丹田。
九州大陸內,便是號稱當世第一人的劍宗宗主,也不敢小瞧魔淵的威力。
當務之急,是尋個安靜的地方拔除魔氣,否則會有性命之憂。
我帶上師弟師妹,躡手躡腳地合上房門。
透過漸漸收攏的門縫,我看到老頭青灰著一張臉,睡得並不安詳。
眉頭微微蹙著,像是為沒吃到紅燒雞而不滿。
他藍色的被角下探出一抹金色。
那是兩途花的葉子。
生機勃勃,滿載希望。
有了它,老頭會活很久很久。
我笑了笑。
師父,不要氣了。
等我回來,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
我用了七日七夜,助二師妹和三師弟祛除體內的魔氣。
九州之內,沒人比我更有經驗。
畢竟,我從小就被訓練與魔域打交道。
師弟師妹無恙,我如釋重負。
隨手一彈指,打開邱道長發來的傳音符。
不知是不是老頭子等久了,自己拉不下臉,催好友來喊我們回家。
邱道長的聲音,像是浮在一團迷霧裡。
影影綽綽,讓人困惑。
明明每個字都很清楚,連在一起,卻叫人想不明白什麼意思。
什麼叫師父死了?
師父有兩途花,怎麼會死呢?
邱道長說,師妹搶走了兩途花,去了劍宗,剛好救下走火入魔的謝長庚。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次九州宗門大比上。
她擠在人群里,望著台上的流風劍,眼神瞬間亮起。
那時我就該意識到,她對謝長庚一見傾心。
如今她為他弒師盜寶,叛出落霞宗,另投入劍宗門下。
既實現了變強的野望,又成全了自己年少時的愛慕。
師父一條命,換來她的兩全其美。
可老頭子有什麼錯呢,憑什麼為她江蘺的願望犧牲?
我還欠他一頓紅燒雞呢,他念了那麼久。
我們之間最後一場對話,發生在我去魔淵之前。
那個時候,他胡亂抹了抹鬍子上的血,咂巴著嘴:「大徒弟,今晚我想吃紅燒雞。」
真是的。
當初怎麼就那麼急著去魔淵,沒把那半鍋雞做完呢?
07
碧眼狻猊獸在劍宗山門前停下。
玉階之上,設有禁空法陣。
化神修為之下,無論是誰,都得乖乖步行登上這九百九十九級玉階。
這是劍宗作為九州第一宗門的排面。
蓬萊派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跑上玉階,連自己的靈獸都不要了。
我拍拍狻猊獸的頭:「小傢伙,跑遠點,待會兒別傷著你。」
狻猊獸歪頭眨了眨一雙碧眼,四蹄騰空,撂開蹄子跑遠了。
一道鐘聲響起,蒼茫渾厚,仿佛來自亘古洪荒。
那是宗門至寶混沌鐘的聲音,只在重大祭典上才會使用。
比如百年前,我只身前去封印魔淵之時。
又比如,當下謝長庚和江蘺的雙修大典。
東皇派的金色鳳凰駕車,綺雲宗的青紅鸞鳥開路。
江蘺一身劍宗紫衣,手持回雪劍,端坐車內。
今日不只是她與謝長庚的雙修大典,還是她作為回雪劍主,在各大宗門前的首次亮相。
劍池名劍萬千,能稱為神劍的只有寥寥五把。
神劍有魂,自行擇主。
被劍魂選中之人,被尊為劍主。
細數神劍的歷任主人,無不是驚才絕艷之輩。
要麼開宗立派,叱吒一方,要麼踏破虛空,飛升上界。
回雪劍沉寂已久,上次出世還要追溯到三千年前的素玄真人。
那可是近千年來,最接近飛升境界的大能。
比上一任的流風劍主修為還要高。
因此,對江蘺這位新晉的回雪劍主,各大宗門給足了尊重和體面。
誰不敬服強者呢?
哪怕這個強者,還沒有成長起來。
我冷笑一聲。
回雪劍在手,又如何?
長得成才是回雪劍主,叱吒九州風雲,所到之處皆俯首帖耳。
長不成便是祿蠹凡胎,縱有潑天氣運,終究難承神劍之威。
別的劍主我不管,江蘺這個回雪劍主,我必要她胎死腹中!
九聲混沌鐘鳴餘韻未過,一陣鏗鏘的琵琶錚鳴直衝雲霄。
金色鳳凰鸞駕忽然歪了歪。
青紅鸞鳥衝進觀禮人群,醉了酒似的左突右沖。
一片混亂中,金翅鳳凰從空中一頭栽下。
八寶香輿車帶著江蘺徑直墜向地面。
她一聲驚叫,想御劍逃出。
卻忘記劍宗今日為在其他宗門前揚威,特意打開浮空禁制。
她修為未到化神,即使回雪劍在手,也無法御劍飛行。
只能跳車而出,狼狽地在地上滾出幾圈。
衣衫凌亂,鬢髮半歪。
精心裝點的滿頭珠翠,散落了一地,被慌亂奔跑的人群胡亂踩踏。
「大膽!何人敢在我劍宗門前放肆?!」
不愧是九州大陸第一人。
單是一聲怒喝,就讓人真氣翻湧。
匆忙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彎了彎唇角,祭起手中殘劍狠狠一劈。
凜冽的寒光一閃,伴隨著咔嚓一聲。
千萬年來象徵劍宗臉面的宗門石碑,在所有人震驚的眼神中,裂成兩半。
上半截沿著切口緩緩滑落,在臨界點轟然倒塌,濺起一地塵土。
我捂住鼻子,一腳踩上石碑。
踩上這九州第一宗門的金貴臉面。
為首之人一聲暴喝,攜九天雷霆之怒:「找死!」
我轉過身,目光從容地掃過在場眾人。
人群漸漸起了騷動。
「是我看錯了嗎?這,這不是銜霜劍主嗎?」
「怎麼可能?銜霜劍主為了天下大義,百年前便已經殞身魔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會是來搶婚的吧?可別忘了,銜霜劍主赴魔淵前,與流風劍主有道侶之約,後來她殞身的消息傳來,流風劍主失魂落魄,頹廢數十年呢!」
「不可能是銜霜劍主!你們瞧她手裡的劍,不是銜霜,是把生了銹的普通斷劍呢。」
「可沒道理啊,普通的劍能劈開劍宗的宗門石碑嗎?」
謝長庚對周遭的聲音恍若未聞,怔怔地看著我,一步步走下玉階,語調喃喃:「大師姐……」
我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沒有停留,而是徑直越過他的肩膀,聚焦在為首之人鐵青的面容上,揚眉一笑:「父親大人,好久不見。」
08
九州大陸第一人,劍宗宗主陸明昭,是我的父親。
百年後第一次相見。
沒有熱淚盈眶,也沒有噓寒問暖。
他指著我腳下的宗門石碑,眸光凜冽鋒銳:「你這是在做什麼,瘋了不成?!」
我故意抬腳踩了踩,露出滿意的神色:「聽聞劍宗新得了一位劍主,大辦喜事,春風得意,偏我落霞宗最近出了個孽徒,弒師奪寶,滿門舉喪。貴宗大喜,我宗大悲,對比分明,我心眼小,心裡頭不痛快。恰巧我師父前幾日下葬,墳前尚缺一塊上好的石碑,我看劍宗宗門這塊守山石就不錯,雨打風吹,千年不倒,為我師父守墓勉強夠格,只是稍微大了些,我只好自己動手。」
父親咬牙切齒:「孽障,找死!」
我舉起手中殘劍,對準他身後神情驚怔的江蘺,吊兒郎當地笑道:「確實找死,我與師弟師妹千里赴劍宗,找的就是江蘺之死!」
銜霜雖斷,劍氣猶存。
寒銳的劍氣鎖定之下,江蘺全身發顫,臉色白得像雪,手中的回雪劍幾乎握不住。
我嗤笑一聲:「身為回雪劍主,卻連我銜霜斷劍之威都抵擋不住,回雪劍落在你手裡,當真是明珠蒙塵。」
江蘺又羞又惱,一咬牙,雙手握住回雪劍,抵在身前。
只是神劍認主,不代表就可以與它心意相通。
未經歷漫長的磨合期,就妄想控馭神劍,只會遭到劍魂的牴觸。
果不其然,回雪劍在江蘺手中極不配合,逼得她左支右絀,險些劃傷自己。
我瞅準時機,一記殘劍揮過去,關鍵時刻卻被流風劍擋住。
流風劍刃與銜霜殘刃相互碰撞,發出尖銳的爆鳴。
我咬緊牙關:「讓開!」
謝長庚紫衣玉帶,牢牢擋在江蘺的身前,雙唇抿緊,眼睛卻不敢看我:「大師姐,收手吧,銜霜已斷,如今你並非我的對手。」
想當初,謝長庚還是我領著入門的,一身劍法修為都由我傳授。
後來即便他得到流風認主,每次切磋也被我用銜霜壓製得死死的。
如今劍刃交接間,殘劍在流風劍的步步緊逼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謝長庚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大師姐,不要再倔了,滿門弟子都在,我不想讓你難堪。」
我心頭火起。
明明江蘺就在身前一尺之遙,伸伸手就能宰了,偏偏中間殺出個謝長庚。
偏偏他說得沒錯,憑藉手裡的殘劍,我確實打不過有流風劍加持的謝長庚。
然而,也不是沒有辦法。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一寸短一寸險,端看有多豁得出去了!
我突然撤力,放棄抗衡迎面刺來的流風劍,手中殘劍朝著江蘺心口狠狠擲去。
拼著一條胳膊不要,今日也要將這欺師滅祖的孽徒斬於劍下!
謝長庚大驚失色,手中劍刃一偏,我左臂一陣劇痛。
與此同時,眼前幽藍的劍光一閃。
是父親的帝白劍。
千鈞一髮之際,銜霜殘劍被帝白劍擊飛,險之又險地擦著江蘺的臉,噹啷落地。
儘管如此,銜霜寒冽的劍氣還是在她左頰上留下一道又細又長的傷口。
江蘺還沒從方才的驚魂中緩過神來,眼神有些呆滯。
殷紅的血順著她蒼白的臉流下來,弄髒了身上繡有回雪劍紋飾的劍宗紫衣。
我捂著鮮血淋漓的左臂,痛快地大笑:「用我手臂一點小傷,換回雪劍主一張臉,值!」
銜霜劍造成的傷口,出了名的難癒合。
表面細細一條,實則入肉很深,由於劍氣殘存,就算癒合也難免留下疤痕。
江蘺平日自負容顏清冷絕塵,如今一聽,頓時急怒攻心,暈了過去。
陸明昭臉色如黑雲壓城。
他向來把顏面看得比什麼都重。
本想借著流風、回雪兩位神劍劍主的雙修大典,在九州各大宗門前炫耀劍宗的實力,沒想到卻被我攪得天翻地覆,連宗門前的守山石碑都沒護住。
「劍使何在?給我把這個孽障送進刑律堂,聽候發落!」
09
劍宗有十二劍使,隸屬刑律堂,專門負責抓捕那些觸犯門規後外逃的不肖弟子。
劍使常年黑袍披身,臉戴面具,除了宗主和戒律堂主,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只知道他們修為高深,出手狠辣,手上沾過不少弟子的血。
從前我做銜霜劍主時,與他們打過一回交道。
他們似乎修煉過什麼秘法,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動起手來十分難纏。
我五指微張,將方才被帝白劍擊飛的殘劍召回來,緊緊攥在手中。
銜霜在手,我還沒怕過什麼!
十二劍使緩緩朝我走近,包圍圈逐漸縮小。
身後有極輕微的破空聲傳來。
是背後一位劍使按捺不住,率先提劍向我刺來。
我不敢小覷,手握殘劍正準備迎上。
忽然,一陣尖利高亢的哨聲響起,聲徹九霄。
與此同時,十二劍使忽然雙手抱頭,捂住耳朵,痛苦地歪倒在地。
哨聲一波高過一波,十二劍使的四肢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以一種極為扭曲的姿勢向後翻轉,面具下透出支離破碎的呻吟聲。
高亢的哨聲還在繼續,一聲琵琶弦動,餘韻悠長。
二師妹烏髮紅衣,眼波流轉:「陸宗主可別忘了,大師姐可不是一個人來的。」
陸明昭掃了眼地上四肢盡折的劍使,臉色陰得能擰出水。
手中帝白劍嗆啷一聲,幽藍鋒刃直指全神貫注吹動白骨哨的三師弟。
二師妹笑容微冷,手下琵琶聲更急,如狂風驟雨,急浪拍打小船。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不少年輕弟子嘴角滲血,陸續有人倒下,那是丹田內真氣激盪無法承受的表現。
我邁過滿地呻吟的劍使,手握殘劍,擋在二師妹和三師弟面前。
父親眼中捲起風暴,風雨欲來。
從前我最怕他這副模樣,可如今……
我抬起下巴,毫不示弱。
目光針鋒相對,腳下寸步不讓。
形勢一觸即發之際,天邊傳來一聲嘹亮的佛號。
周圍人長舒一口氣,一臉見到救星的表情。
是萬佛宗的無量大師來了。
10
在無量大師的調解下,雙方暫時停手。
我們住進坐忘峰,等著大師口中的交代。
坐忘峰是我從前住處,我殞身魔淵後,這裡便空了下來。
本以為時隔百年,院落早已荒蕪,沒想到一草一木都與當日離開時無異,連池子裡的鯉魚也還活著。
夜裡,謝長庚來找我,遞給我一個青色的藥瓶。
他是流風劍主,有了他特製的傷藥,傷口也會好得快些。
我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他隨手撒了一把魚食,池子裡的魚爭相游過來,很熟稔的模樣。
「這些年,是你在幫我喂魚?」
「嗯。」
「不過是幾條人間小溪里隨手撈起的小魚,怎麼會活到現在?」
「……幫了靈獸宗一點小忙,換了些九葉清露。」
我一怔。
九葉清露是靈獸宗至寶,專門用來幫助高階靈獸妖獸化形的,這任靈獸宗宗主性情吝嗇,如今肯大方地給出,只怕謝長庚口中的幫忙,不是什么小事。
「何必呢?不過幾條凡魚,壽數早該盡了。」
他手中動作頓了頓:「……因為大師姐喜歡。」
夜風漸起,松濤陣陣,如碧波萬頃。
謝長庚放下手中的魚食,在我面前站定。
紫色的抹額下,目光清亮如水,一如當年默默跟在我身後,隨我學劍的模樣。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大師姐,對不住,我事先並不知道趙宗主救過你。聽聞他的夙願是振興宗門,這是我多年練劍心得,聊作補償。」
「落霞宗有大師姐,我本不該班門弄斧,可單就指點普通弟子的修行而言,大師姐不如我。」
「大師姐,你站得太高了,普通弟子只能仰望,沒辦法從你身上學到什麼。你幼年去劍池求劍,便引得萬劍俯首,後來又得神劍銜霜認主,數月內便與劍魂融合,天賦之強橫,放眼九州,再無其二。」
「可我不同,我從外門弟子一路苦修走到今日,磕磕絆絆蹚過不少彎路,教訓比經驗多,有這本心得在,我敢放言,百年之內,落霞宗必然崛起,趙宗主也算得償所願。」
大道之行,許多人都是自行摸爬滾打,若能得到高人前輩指點,修行起來自然事半功倍。
謝長庚身為流風劍主,劍道頂尖的人物,他的心得對於吸納弟子入落霞宗,的確大有助益。
我隨手翻了翻,確實很用心。
可惜,我不稀罕。
我將小冊子丟回到他懷裡:「謝長庚,落霞宗的崛起有我和師弟師妹,就不勞你操心了。」
「大師姐,我是好意……」
「好意?那你有沒有想過,靠你謝長庚的名頭吸引弟子,壯大起來的宗門,究竟是落霞宗,還是第二個劍宗?」
「還有,不要因為看見天賦就隨便抹殺別人的努力,你怎麼知道只有你在苦修?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吃過苦頭、走過彎路?大道修行,如果僅憑天賦就能決定誰走得遠,那我父親當年如何憑藉一把籍籍無名的帝白劍,擊敗手持神劍的臥嵐劍主,登上宗主之位?」
「另外,你謝長庚自稱普通弟子,未免太過妄自菲薄!你雖是外門弟子出身,可不到一年便因天賦驚人,直接繞過七重內門考核,被我父親收作親傳弟子,哪個普通弟子能做到你這樣?哪個普通弟子能享受到你所擁有的資源?」
「怎麼?在比你有天賦的人面前談努力,在比你更努力的人面前談天賦,這就是你流風劍主的做派嗎?多年未見,不承想你竟變得如此傲慢。」
「再說,你怎麼知道我教不好普通弟子?我既然能教出一個你,自然能教出第二個、第三個。你方才說的一大串話里,我只有一句聽得順耳,那便是落霞宗百年內必然崛起。」
「不但如此,我還要讓它取劍宗而代之!」
謝長庚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
劍宗弟子,個個將宗門榮辱看得比性命還重,若不是念在從前的情分上,只怕他早就拔出手中的流風劍了。
「大師姐的口氣未免太過猖狂,劍宗傲立九州數萬年,歷來為宗門之首,落霞宗犄角小派,蝸居一隅,建宗不過幾十年,趙青松資質平庸,放在劍宗連外門弟子的門檻都夠不上,這且不說,單說落霞宗的弟子,連大師姐算在內,不過也才三個。」
「一個宗門,沒有底蘊,沒有宗主,甚至連弟子都沒有,如此情形,百年內崛起尚且艱難,還妄想將劍宗取而代之,簡直痴人說夢!莫說如今銜霜已斷,便是大師姐全盛時期,也斷無可能!我一番好意,大師姐不想接受,作罷便是,大可不必如此羞辱劍宗。」
11
三日後,十二峰峰主齊聚鼎劍閣。
在無量大師的遊說下,劍宗決定讓出一條靈脈給落霞宗。
靈脈對一個宗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意味著充沛的靈氣、無盡的靈石,以及伴靈氣而生的諸多靈植靈寶。
九州大陸四十九條靈脈,劍宗獨占二十七。
儘管讓出的是最小的那條箕尾山靈脈,對於落霞宗這樣資源匱乏、宗門內靈氣稀薄的小宗門而言,已經是綽綽有餘。
我拒絕了。
浮玉峰主脾氣火暴,當場發作:「哼,小小一個落霞宗,胃口倒不小!莫不是瞧不上箕尾山,想要天渝、鳳鳴兩條主靈脈?」
我冷笑:「便是你們將二十七條靈脈雙手奉上,也不夠換我師父一條命!」
「荒唐!」
一直隱忍不發的劍宗宗主,忽地拍案而起:「趙青松算你哪門子的師父?你生於劍宗,長於劍宗,一身劍法由我親自傳授,連手中銜霜劍都是劍池裡得來!」
「為了一個資質平庸、修為稀爛的老頭子,你先攪雙修大典,後劈宗門石碑,再毀江蘺顏面,還嫌不夠嗎?」
「我們已經退步至此,你還要胡攪蠻纏到什麼時候?當真要為一個趙青松把劍宗翻過來不成?!」
我神色巋然:「便是翻過來又如何!」
「孽障!早知你這般無理取鬧,攪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寧,還不如當初死在魔淵,全了劍宗的體面!」
我扯了扯嘴角,面色冷然:「父親自然是巴不得我死,可惜我命硬得很。說起來,父親應該很恨師父多管閒事吧?畢竟若不是他,我也不會活著走出魔淵,更不會今天站在這裡,掃了父親最看重的劍宗顏面!」
父親的瞳孔猛地一縮。
十二峰主面面相覷。
謝長庚擰起眉頭:「大師姐慎言。」
父親緊盯著我,手有意無意地落在帝白劍的劍柄上。
明明知道銜霜劍已斷,我境界大跌,他對我仍是心存忌憚。
修劍之人對強者的崇拜遠超其他宗門,劍宗歷任宗主都是門內實力最強者。
當年父親以一柄帝白劍,擊敗神劍傳人坐上宗主之位,半生引以為傲,自覺所謂劍主,不過如此。
直到後來我橫空出世,一柄銜霜劍震懾九州。
父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最後一次切磋還是我未入元嬰之時。
那時父親已經是元嬰後期,心情頗好地與我切磋。
那場對戰酣暢淋漓,我一時忘形,用劍劃破了父親的衣袖。
紫玉纏金的掌門令牌掉在地上,父親臉上的笑容如風流雲散,一瞬間消失無蹤。
那個時候我年紀還輕,只以為自己行為魯莽,惹了父親不開心。
後來躺在魔淵崖底,盯著翻滾咆哮的濃霧,才想明白何謂權欲薰心。
其實父親不必擔心,我並沒有他對我下手的證據。
他做事那樣謹慎,特地換下帝白劍,還扮成劍使模樣,在我力竭之時從旁偷襲,乾脆利落,一擊即中。
他做得天衣無縫,唯獨算漏了我對他背影的熟悉。
畢竟那道身影,我曾仰望了數百年。
我花了十年時間,從崖底爬上來。
才知道時移世異,日月輪轉,距離我鎮壓魔淵,已經過去五十年。
那夜崖風獵獵,滿天星鬥倒懸。
無邊夜色下,我滿心彷徨,無意識地抱緊雙膝。
天地之大,竟無一處是我歸鄉。
身後有噠噠聲響起。
一個灰袍圓臉的老頭倒騎著青驢,攥著酒葫蘆,面色坨紅。
看見我時,眼睛一亮,急忙將酒葫蘆藏到身後。
輕咳一聲,努力想裝出仙風道骨的模樣,卻被鬍子上掛著的糕點屑出賣:「小姑娘,我看你天賦絕倫,骨骼清奇,是個修道的好苗子,咳咳,老夫乃九州第一大宗門落霞宗的宗主,有意送你一段仙緣,收你做弟子,你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