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流掉了江述白的孩子那天,閨蜜林夏在電話那頭倒抽一口冷氣。
「他出軌了?」
「沒有。至少我沒抓到證據。」
「那是...他爸媽又作妖了?」
「公婆在國外,一年見一次,客客氣氣。」
「總不能是家暴吧?!」
「他連大聲說話都很少。」
林夏徹底懵了。
江述白,江家這一代最出色的繼承人,年輕有為的建築集團總裁。
身高腿長,斯文矜貴,情緒穩定。
結婚三年,他沒在外拈花惹草,沒讓我受過經濟委屈,甚至記得我爸媽的生日禮物。
人人都說,溫念,你命真好。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麻藥剛過,小腹傳來空蕩蕩的疼。
大概是三天前的深夜。
我攥著化驗單,在客廳等了他四個小時。
他推門進來時,身上帶著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不是我用的香水。
我說。
「江述白,我懷孕了。」
他解領帶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了我兩秒。
然後淡淡開口:
「念念,現在不是要孩子的時候。」
「我下個月要競標濱海國際中心,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
「你先處理掉。以後再說。」
說完,他徑直走向書房。
甚至沒問一句,懷孕多久了,我身體舒不舒服。
那瞬間我忽然想起。
我們結婚時,婚房是他找人設計的。
設計師問他,主臥要不要預留嬰兒房位置。
他當時也是這樣平靜的語氣:
「不用。近期沒有計劃。」
你看。
原來有些結局,早在開始時就寫好了。
1
手術安排在周五上午。
私立醫院,VIP 樓層,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
護士第三次進來確認。
「溫女士,家屬還沒到嗎?手術同意書需要簽字。」
我看了眼手機。
螢幕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玻璃。
昨天我說今天手術,他正在系領帶,頭也沒抬。
「幾點?我儘量趕過來。」
「九點。」
「嗯。我讓陳秘書陪你去。」
你看。
連推脫都這麼得體。
「不用。」
我平靜開口。
「我自己可以。」
護士猶豫了一下。
「那...您自己簽?」
「我簽。」
筆尖划過紙張,沙沙作響。
原來人在徹底死心的時候,手是不會抖的。
手術室的門打開時,我最後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零七分。
朋友圈刷新出一條新狀態。
蘇曉發的。
江述白的首席設計師,跟了他五年的得力幹將。
照片是凌晨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晨曦微露。
文案。
「和老闆並肩作戰的又一個通宵,為夢想拼盡全力的感覺真好。ps:謝謝某人的梔子花提神~」
定位:江氏集團總部。
照片角落,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入鏡,手腕上戴著那塊我送他的百達翡麗。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絲梔子花香。
想起這半年,他越來越頻繁的「加班」。
想起蘇曉看他的眼神。
麻藥推進血管的瞬間,我閉上眼睛。
冰涼的感覺順著胳膊蔓延。
像這場婚姻。
從一開始,就是冷的。
2
醒來是在病房。
單人套間,窗外陽光刺眼。
小腹的鈍痛一陣陣傳來,空蕩蕩的,像是身體里被挖走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
門被推開。
江述白走進來,手裡拎著個果籃。
鐵灰色的西裝一絲不苟,領帶系得端正,連頭髮都梳得整齊。
好像不是從手術室外趕來,而是剛結束一場重要的董事會。
「醒了?」
他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
「感覺怎麼樣?」
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我看著他,忽然很想笑。
「你來了。」
「嗯。剛結束一個會。」
他看了眼手錶。
「只能待二十分鐘。下午要和領導吃飯。」
「是嗎。」
我轉過頭看窗外。
「那你去忙吧。」
沉默在病房裡蔓延。
他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念念,濱海國際中心這個項目,對我真的很重要。如果拿下,江氏就能徹底打開華東市場——」
「江述白。」
我打斷他。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們的孩子沒了。」
他頓了頓。
然後說。
「我知道。以後還會有的。」
連安慰都像在談業務。
門再次被推開。
蘇曉抱著一束白百合走進來,笑得溫婉得體。
「江總,您果然在這兒。下午的飯局資料我準備好了。」
她看到我,恰到好處地露出關切的表情。
「溫小姐,您還好吧?江總昨晚擔心得一直沒睡好,今天會議一結束就趕過來了。」
多貼心。
連藉口都幫他想好了。
江述白接過她手裡的文件,快速翻閱。
「數據都核對過了?」
「嗯。另外,李局那邊已經打點好了,他喜歡茅台,我準備了三十年的。」
「好。」
他們並肩站在窗邊,低聲討論著項目的細節。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才子佳人,並肩作戰。
多麼登對的畫面。
而我躺在病床上,渾身冰涼,剛剛失去一個孩子。
一個他根本不在乎的孩子。
3
出院那天,我自己辦的手續。
江述白打電話來。
「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
「念念,別鬧脾氣。」
「江述白。」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車水馬龍。
「我不是在鬧脾氣。」
「我只是突然發現,這三年,我一直活在一個錯覺里。」
電話那頭沉默。
「我以為我們是夫妻。」
「但其實,我只是你人生里,一個可有可無的擺件。」
「現在這個擺件壞了,占地方了。你開始嫌麻煩了,是嗎?」
「溫念!」
他的聲音沉下去。
「你非要這樣說話嗎?」
「那該怎樣說?」
我笑了。
「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讓我流產?謝謝你的秘書替你來醫院表演關心?」
「蘇曉只是我的下屬。」
「是嗎。」
我輕輕說。
「可你看她的眼神,比看我有溫度多了。」
掛斷電話。
我招了輛計程車。
司機問。
「姑娘,去哪?」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那個三百平的大平層,裝著最頂級的智能家居,有恆溫恆濕的酒窖,有可以俯瞰江景的落地窗。
但沒有溫度。
沒有煙火氣。
沒有家的味道。
最後我說。
「去松湖公寓。」
那是我結婚前自己買的小房子。
五十平米,一室一廳。
婚後三年,我只回去過兩次。
上次回去是去年我生日。
他忘了。
我在那裡坐到凌晨,他也沒發現我不在家。
4
在家躺了三天。
江述白沒來過一個電話。
倒是林夏天天來,帶著煲好的湯,還有一肚子罵人的話。
「江述白這個王八蛋!我那天在鉑悅酒店看見他了,跟蘇曉一起陪客戶吃飯。蘇曉那個勁兒,恨不得貼他身上!」
「還有,你知道蘇曉最近在圈子裡怎麼說的嗎?說江總遲早要娶她,說你現在的位置本來就是她的。」
「念念,你不能再這麼忍下去了!」
我小口喝著湯,沒說話。
是啊。
我忍了三年。
我總以為,等公司穩定了,等這個項目結束了,等他沒那麼忙了......
他就會看見我。
就會像結婚時承諾的那樣。
「好好過日子」。
可我忘了。
江述白這種人,生來就是征戰的。
他的戰場在商場,在談判桌,在每一個可以擴張商業版圖的機會裡。
婚姻對他而言,不過是人生規劃中的一個必要環節。
一個需要完成的 KPI。
「夏夏。」
我放下湯勺。
「幫我個忙。」
「你說!」
「把我松湖公寓的畫室收拾出來。我要重新開始畫畫。」
林夏眼睛一亮。
「你想通了?!」
「嗯。」
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這三年,我為了當好江太太,幾乎荒廢了畫筆。」
「現在我想明白了。」
「當誰的太太,都不如當我自己。」
5
重新拿起畫筆的第一周,手生得厲害。
大學時,我是美院油畫系公認的天才。
畢業作品《城市呼吸》被美術館收藏。
導師說我的筆觸里有「建築般的結構感」和「流動的生命力」。
那時江述白剛接手家族企業,來美院找合作藝術家,為江氏的新樓盤做藝術裝置。
我們在導師的工作室見面。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我的作品集。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抬頭看我,眼睛很亮。
「溫小姐的畫,很有力量。」
後來他說,他就是在那瞬間,決定要娶我。
「你的才華,你的沉靜,都正好是我需要的。」
連求婚理由都這麼實用主義。
婚後,他把我塞進江氏的品牌部,掛了個「藝術顧問」的虛職。
美其名曰「發揮你的才華」。
實際上,我的工作就是在他需要的時候,陪他出席藝術展,給客戶講解作品,扮演一個「有品味的總裁夫人」。
我提過想繼續創作。
他說。
「念念,你現在是江太太。你的時間,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什麼是有價值?
陪他應酬有價值。
替他維繫客戶關係有價值。
在他需要時扮演恩愛夫妻有價值。
那我的夢想呢?
我的畫筆呢?
不重要。
就像那個孩子一樣。
不重要。
6
回松湖公寓的第七天,江述白終於出現了。
晚上十點,門被敲響。
我透過貓眼,看見他站在門外,領帶鬆了,頭髮有些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開門。
他身上的酒氣撲面而來。
「你怎麼來了?」
我沒讓他進門。
江述白看著我,眼神複雜。
「念念,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沒鬧。」
「那為什麼不回家?」
「這裡就是我的家。」
他皺起眉。
「那套房子是你自己買的,面積小,地段也一般。住著不舒服。」
「江述白。」
我靠在門框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裡嗎?」
「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
「牆上的畫是我畫的,書架上的書是我挑的,連陽台那盆快死的綠蘿,也是我從畢業宿舍搬來的。」
「而在你那個豪宅里,我像個租客。」
他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你不喜歡裝修風格,可以重裝。我讓設計師——」
「我不需要設計師。」
我打斷他。
「我需要的是一個丈夫。」
「而不是一個給我布置任務的老闆。」
江述白的臉色沉下來。
「溫念,我最近很累。濱海國際中心的競標到了關鍵階段,公司還有一堆事。你能不能體諒一下?」
體諒。
又是體諒。
這三年,我體諒得太多了。
多到把自己都體諒沒了。
「江述白。」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孩子沒了那天,我在手術台上,麻藥剛過,疼得渾身發抖。」
「那時候我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能握著我的手,說一句別怕,就好了。」
「可你沒來。」
「你在陪另一個女人加班,在收她送的梔子花,在和她並肩作戰。」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蘇曉只是——」
「我知道她只是下屬。」
我笑了。
「可江述白,你對她,比對我上心多了。」
「至少你會記得她花粉過敏,會記得她喝咖啡要加兩勺糖,會在她生日時送她限量版的設計手稿。」
「而我呢?」
「我生日那天,你在香港開會。連句生日快樂,都是陳秘書代發的。」
江述白張了張嘴。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離婚協議我寄給你了。」
「如果你不簽,我就起訴離婚。」
「你也不想的吧。」
7
那天晚上,江述白在門外站了半小時。
最後他說。
「念念,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等競標結束,我們好好談談。」
我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難過。
是解脫。
我終於把那些憋了三年的話,說出來了。
原來做自己,這麼痛快。
第二天,我正式向江氏提交了辭呈。
陳秘書打電話來,語氣為難。
「太太,江總說您的職位是特設的,沒有辭職流程......」
「那就解約。」
我說。
「我和江氏簽過勞動合同,按法律該賠多少賠多少。」
「這......您要不親自和江總說?」
「不用了。你轉告他,從現在開始,我和江氏,只是前僱主和前員工的關係。」
掛斷電話,我把江述白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拉黑了。
除了一個號碼。
他媽媽的。
那位遠在瑞士養病的貴婦人,每隔幾個月會打電話來,例行公事地問候幾句。
下午,她的電話果然來了。
「念念,述白說你們最近鬧彆扭?」
聲音溫柔,但透著股居高臨下的疏離。
「江太太。」
我第一次沒叫她「媽」。
「我們不是鬧彆扭,是準備離婚。」
那頭沉默了幾秒。
「因為那個孩子?」
「不全是。」
「那因為什麼?述白對你不好?」
我笑了。
「江太太,您覺得什麼是好呢?」
「是給足生活費?是提供優渥的物質條件?是讓您在外面有面子?」
「如果是這些,江述白做得很好。」
「但我要的好,是他能看見我,聽見我,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念念,述白從小就是這樣。他爸爸走得早,他十幾歲就學著管理公司,眼裡只有目標和效率。」
「感情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我知道。」
我輕聲說。
「所以我累了。」
「我不想再用我的溫度,去焐熱一塊石頭了。」
8
重新畫畫的第三個月,我接了第一個商業項目。
是一個小型美術館的牆面壁畫。
報價不高,但自由度很大。
館長看了我的作品集,特別指著《城市呼吸》說。
「溫老師這幅畫,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徐墨。你認識嗎?國內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建築設計師。」
我搖搖頭。
館長笑著說。
「他前段時間來看展,也在這幅畫前站了很久。說這畫里的結構感和光影,很有建築美學。」
「他還問我作者是誰,我說是私人收藏,不公開。」
「沒想到今天見到本尊了。」
我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直到一周後,在畫室樓下的咖啡廳,有人走到我面前。
「請問,是溫念老師嗎?」
抬頭。
一個穿著淺灰色麻質襯衫的男人站在桌邊,三十出頭的樣子,戴一副細邊眼鏡,笑容溫和。
「我是徐墨。」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冒昧打擾。我在松湖美術館看到您的壁畫,非常喜歡。」
徐墨。
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