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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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傳來的又是好消息,譬如西邊的張將軍率部來投,東邊的東陽王公開支持八王爺。城門每天湧進很多人,有投軍的,也有流亡的。

就這麼拉扯了半年,戰爭還是打起來了,因著少爺在前線,大家都不大吃得下飯。

夫人看出了我們的擔憂,開解道:「男子總是要建功立業的,他要做雄鷹,就不能總像小雞仔藏在娘親的懷裡,我們要做的,就是默默地支持他,做他身旁最可靠的後盾。」

這一段最好的消息,莫過於小姐找著了,接他們的兵士提前遣人來報,小姐和我一家,還有五天的路程就要到了。

於是宅院裡又興奮起來,大家一年多沒有見到小姐,都盼望著她平安歸來。

我自然是最興高采烈的,小姐回來了,我爹娘兄弟也會跟著過來,我們一家就要團聚了。

待到第五天,我早早就起身,和彩音張媽媽一起,備好了一桌豐盛的飯菜。

等到了晌午,果然聽到小姐清脆的笑聲。

她遠遠地跑過來,把我抱起來:「桐兒,好桐兒,我又見著你了,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身後是我的爹娘兄弟,看上去都是風塵僕僕的。

娘的身體大好了,趕了那麼久的路也只是稍有倦容,弟弟長大了,比我還高,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這已經算很好很好了,在這當口,平安就好,團圓就好。

飯桌上,小姐講起了分別這一年的故事。

那夜,她被我爹一路抱著回到了郊外的客棧,等天一亮,馬上就動身回了鄉間。

雖然家裡的條件比不得陳府,但爹娘堅持把最好的臥房讓給小姐住,屋雖簡陋,但也打掃得乾乾淨淨,對外就說是把我贖回去了,平日裡極少出門,誰也不知道這居然是陳府的大小姐。

後來聽得要打仗了,弟弟反應快,擔心有人找上門,連忙舍了房屋田地,闔家到城裡去做活,反正做的是木工,東家走西家跑,把小姐藏得嚴嚴實實的,誰也找不著,甚至夫人派去的兵士,也找了半年才找到。

弟弟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我就怕來的是仇家。夫人欣慰地笑:多虧了你這份機靈,防患於未然,否則不知道要出什麼變故哩。」

9.

第二日,弟弟一早就在我窗外探頭探腦,想讓我去求求夫人,介紹個門路好投軍去。

我還在猶豫,爹一大巴掌拍著弟弟的頭:「這小子想當兵想一路了,咱們莊戶人家,別的不會,蠻力一大把,說不定能掙下點家當,以後也不用姐姐賣身養家了!」

夫人也很高興,現在正值用人之際,同老爺一商量,當下修書一封,讓弟弟投少爺去。

我很久沒有同娘和小姐見面,一空下來就熱乎乎地坐在一起聊家常。

像我一樣,小姐也稱呼我娘做娘,她那樣的爽朗的人,此時偎依在夫人懷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好害怕再也見不著親娘了。在鄉下,我見著了以前從沒有見過的東西,我才知道一飯一菜都來之不易,家裡好吃的都緊著我,每天都害怕有官府的人來追查,害了全家。」

夫人摩挲著小姐:「天可憐見,我們還能有再見面的一天,多虧了桐兒呀,以後桐兒是我的女兒,你也是桐兒娘的女兒,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戰事逐漸緊張起來,一夜,兵士匆匆地跑來,叫起了老爺夫人,立即就要動身到前線去,小姐拉著我,說我們一道去,於是大家又急急忙忙地上了馬車。

聽說少爺率軍守城三天三夜,敵軍已經攻破了城,發起了巷戰。

少爺身先士卒,與敵軍近身而戰,待到援軍趕來,已身受重傷,這才急急喚了家人前去相見。

我們跟著夫人跌跌撞撞地跑進內堂,少爺的血染紅了白巾,一盆一盆的血水地端出去,此刻還是高燒不退。

岳老爺守著外孫,弟弟身上也綁著多處繃帶,無措地向老爺解釋:「所有的兄弟都上陣了,我跟著少爺,遇上了一夥敵軍,他們人多,我們支撐得很難,少爺武藝雖好,架不住車輪戰,好在援軍最後還是趕來了,城也守住了。」

老爺一向沉穩的聲音此刻也發了抖:「不怪你們,不怪你們,城守住了就好,皓兒吉人天相,總會好起來的,你們也各自有傷,快去休息吧!」

岳老爺此刻連女兒也不敢看了,這可是根獨苗苗,要是有個萬一,一輩子也難見女兒。

軍醫上了一個又一個,我們退在一旁,看著大夫們斟酌著用藥,不敢開口打擾。

我默默地走到灶房,生起火熬起了白粥。

藥有小醫師來熬,我幫不上忙,只好隨便找點事情來做。

心裡想著,那麼好的少爺,還那麼年輕,怎麼會死呢?

啊,不,呸呸呸,會好起來的,等他醒來,粥也熬得稠稠的,咽下去也不費力,吃了就有力氣了!

第二天,少爺仍然高燒不退,夫人哭紅了眼,恨恨地啐著老爺:「都怪你們這些幕僚,好好地使的是什麼計!大軍偷偷跨過江去搞偷襲,要我兒子守空城!要是皓兒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

老爺頹然地坐著,臉色白了又白,說不出什麼話來。

岳老爺幫姑爺說話:「此計原是好計,這場戰過後,天下可定。」

又被夫人一口堵回去:「我要這天下做什麼?我只要我兒子平平安安的!」

少爺燒了三天三夜,全家輪流不眠不休地照顧著。

小姐扯著我的衣裳,問:「桐兒,哥哥該不會真的挺不過去了吧?」

我心裡慌,可也不敢顯露出來:「不會的,鄉里的老人說,有福的人都會有神仙保佑著哩,現在神仙在和閻王爺商量著,要在生死簿上,再給少爺添一百歲呢!」

興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們大家的禱告,第四天凌晨,少爺終於退燒了,因輪著我守夜,待把這個好消息報給老爺夫人時,大家齊刷刷地聚在床頭,生怕錯過了少爺醒來的時刻。

我呼了一口氣,退出房,向城牆踱去。

弟弟悄悄跟了上來,姐弟兩個,就這樣默默地向前行。

清冷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幾天前,這裡還經歷著浴血奮戰,斑斑的打鬥痕跡隨處可見。

弟弟嘆了口氣:「姐,少爺應該沒事兒了吧。」

我嗯了一聲:「大夫說,只要退了燒,就沒大礙了。」

只聽得他幽幽地開了口:「我真怕少爺出了事,他要是有三長兩短,我寧肯替他去死。出事到現在,我真不知道怎麼跟你,哦,不,跟你們交代。」

我白了他一眼:「你死了就能跟我們交代了嗎?」

弟弟快步跟上來:「少爺有一個護身符,他時常拿出來看著,珍重地藏在內衣裡層。哎,姐,你上哪兒去?」

10.

老爺說得沒錯,此戰過後,江山可定,八王爺的軍隊突襲江南,打下了整個江山。

岳老爺笑嘻嘻地到宅院裡報喜,皓兒和滿柱兒守城,吸引了大部敵軍,此戰功不可沒,將軍說,會如實奏稟王爺,論功行賞。

滿柱兒,就是我那傻弟弟,終究是拼著一身力,打下了一副家當。

夫人一天裡來找了我娘三次,待到傍晚,終於忍不住地問道:「你家啥時候來提親啊?」

把娘驚了個仰倒,提親,向誰提親?

夫人跺著腳:「別人嫁女兒,都是把頭昂得高高的,姿態做得足足的,怎麼我嫁女兒,還要親口來說呢?」

娘這才反應過來,合著夫人是看上滿柱兒了,想把小姐許給滿柱兒。

連忙擺著手說道:「不成不成,小姐金玉一樣的神仙人物,怎好嫁到我們莊戶人家來,這高攀得到天上去了。」

夫人黑了臉:「難道我女兒配不上你家的小子?或是滿柱兒發達了,看上別家千金了罷?」

滿柱兒剛好一頭撞進門來,聽著夫人這樣說,結結巴巴地想回話,憋出了滿頭的大汗也沒說清楚,到底是咋回事。

爹急了,吼著兒子:「你想投軍,想掙個出身,不就是為了日後能娶上小姐嗎?」

最後還是岳老爺趕來,在水井旁逼得滿柱兒親口承認了早就喜歡上小姐,還承諾了一生一世對小姐好,這才促成了這門親事。

七尺男兒對著自己的終身大事,臊得臉紅到了耳朵邊。

大家都很高興,雖論功行賞的批文沒下來,但夫人說,最看重滿柱兒的忠厚,千金難買老實郎,只要小兩口和和氣氣的,比什麼都強。

晚上在被窩裡,我問小姐是真心要嫁滿柱兒嗎?是不是因為我同她調了包,為了報恩才嫁到我家的呢?

小姐嘆了口氣:

「桐兒,你不知道,那年在牢里,我真是害怕極了,我怕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後來爹把我抱回鄉里,我仍是夜夜做噩夢,一會兒怕官兵把我抓走,一會兒怕爹娘哥哥被判死罪,是滿柱兒守在門口,吹著笛哄我睡去。再後來,聽說世道亂了,滿柱兒又怕追兵會找來,我們躲在縣裡,生活得雖然很艱難,但他寧肯自己吃著粗飯,也不能短了我的衣食,辛辛苦苦打了點木工活,掙了點生活費,都還要想著給我買釵環。我想,最好的夫婿也不過如此了罷。」

「桐兒,以後你別喚我小姐了,好嗎?你和爹娘一樣,叫我月兒,雖然我的命是你換的,可我和滿柱兒在一起,是真的安心,為著這一份安心,我就應當做你們家的人,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宅院裡熱熱鬧鬧地辦起了喜事,將軍夫人替月兒挽了頭髮梳了髻,大紅蓋頭蓋著,新人拜了堂。

爹娘笑得合不攏嘴,把月兒扶了又扶,不許她跪,老爺夫人一手拉一個,說咱們是高堂,生養了他們就合該受這一拜。

滿柱兒歡歡喜喜地牽著新娘,進了洞房。

少爺還沒大好,坐著輪椅陪在夫人身邊,夫人看看兒子,又看看我,微微地笑了又笑。

11.

八王爺在北邊登了基,國號新隆,岳老爺、老爺、少爺、滿柱兒都進了京,朝賀新帝。

我們的日子也鬆快起來,大家仍舊住在一塊兒,閒聊著家常,仿佛又回到了在江南的日子。

這一段,不止前方的將士們辛苦,守在後方的女眷也沒閒著,沒日沒夜地納鞋,手指頭不知扎破了多少,衣食也是能省則省。

心裡擔驚受怕,手裡時刻不停,乍地松下來,多少還有些不習慣。

這天,姜媽媽回了夫人,說老爺遣人稍信兒來了,請夫人到內室說話,我不由生起疑來,難道出了什麼事?

待到夫人談完話才告訴我們,岳老爺和老爺上書請辭,功封兒孫,於是新皇給滿柱兒封了武威將軍,從三品,少爺封了懷遠將軍,正二品。

夫人還說了,新皇看中少爺年少有成,指婚給了定國公家的嫡小姐。

此話一出,全家都安靜了,娘哆嗦著嘴,月兒扶著娘,我看著地兒。

晚間,夫人來到了我的房裡,她剛想說話,就被我打斷了:「娘,老天爺原已都把一切安排好了。」

大家都不必說出口,沒有說出口的承諾就不算承諾,沒有說出口的喜歡,也不算喜歡。

夫人摟著我,含著淚說:

「桐兒,如果沒有你的陪伴和照顧,娘在牢里就活不過來了。天冷的時候,你把被褥給娘蓋,自己蓋稻草,吃飯的時候,又把新鮮的菜給娘吃,自己吃白飯。本來娘已不抱什麼希望,想著一家人死在一起就算了,可你還把月兒換出去了,又給了娘一個生的指望,支撐著捱下去。娘一直沒有認你做義女,就是心裡存了個念頭,可如今,終究還是對不起你啊!」

我把頭埋在夫人膝頭,任由夫人撫摸著頭髮,晚間的風吹過來,涼涼的,還夾著一些北地特有的黃花香。

「娘,桐兒從沒想過要讓您和爹虧欠我什麼,我只是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而已。就像您當初救了我家,不是也沒想過回報嗎?我剛進府的時候,您就說我與府上有緣,就為著這點緣分,咱以後就不提從前的事兒,我們看將來,把日子好好地過下去。」

又過了月余,岳老爺,老爺和滿柱兒都回來了,聖人在北暮州敕建了新的武威將軍府,令滿柱兒鎮守北方,從此以後,北暮州就是我們的家了。

少爺始終沒回來,大家也沒有問,日子就這樣流水一般,嘩嘩地往前流,有再多的情緒,也像水一樣,流過無痕。

待到一切都安定下來,已是大半年後,我同滿柱兒說:

「天下安定了,姐姐想回南方走走。小的時候困在鄉里,再後來困在後院裡,始終都沒有真正出過門,小姐教我的詩詞里有那麼多新鮮玩意兒,那或許是一方從沒見過的世界,我想去看看。」

滿柱兒擔心我一個人不安全,彩音聽說,主動要陪著我去,這樣大家也沒什麼好勸的了,任由我倆踏上了回南的船隻。

12.

天下果然安定了,老百姓們都忙著拾掇活計,到處是一派繁忙的景象,我們姐倆一路南下,來到了福泉州。

福泉州之所以叫做福泉州,是因為州里繞著一方泉眼,世世代代地淌著活水,庇佑著一方生靈,百姓們都稱為福泉。

這裡的風可真柔啊,一下子就讓我們想到了廣南府,彩音慫恿著:「要不我們在這兒住下吧,走了一路,也有些累了呢。」

正巧合我心意,於是便在福泉邊上賃了間小小的房,一共有二層,樓下可以做門面,樓上可以做住宿,就這麼安身了下來。

我和彩音商量著,住著也是白住,不如一邊住一邊做點小生意,攢點銀子,也好過坐吃山空。

彩音想了想,便提議說賣點心吧,以前在府里的時候,李嬤嬤教過丫頭們做點心,本錢小活兒又輕巧,特別是我,做得怪好吃的咧!

我心裡盤算著,也覺著是個好辦法,這樣一拍即合,說干就干,點心鋪子就這樣支棱起來了。

可想名兒的時候就犯了愁,雖說我們跟著小姐都學了些字,可正經地題款兒,確實還有些難度。

正在為難之際,房東大爺剛巧過來,看到兩個女娘坐在桌前發獃,就介紹說不如讓他家兒子幫想個店名。

公子戰亂前就中了秀才,現在在州里當教諭,十里八鄉都有些賢名。

那可是旱地里下起了大雨,正解燃眉之急。

彩音連忙端出一盤才做好的兔兒糕讓大爺品嘗,再請他務必請公子過來,幫忙題個好名。大爺笑呵呵地應了,一邊吃一邊誇讚:「這手藝可真不錯,看著鮮亮,吃到嘴裡甜滋滋的,在這泉眼邊上賣,正好讓游春的客人們歇歇腳,那可不得賺個盆滿缽滿!」

晚間,公子果然過來了,只不過略一思索,就大筆一揮:清歡記。

人間有味是清歡,果然是好名字。

我和彩音連忙請師傅裱了,預備著後天就正式開張。

生意果然如預想中的一樣好,經過我和彩音的改良,減少了糖分,再加上福泉州特有的芝麻油,甚得人們喜愛。

再加上賣的數量不多,主要是兩個人也做不了那麼多,經常都是中午開鋪,日落前就能賣完。

經過題名的事兒,房東家與我們漸漸相熟起來,公子下了堂,也常常到店裡來坐。

這樣也好,我和彩音畢竟是外鄉人,又是弱質女流,有房東家照料著,公子又是衙門裡的人,因此地痞流氓也不大敢來找麻煩。

這天大家閒聊起來,公子說:「州里新來了個總督,是聖上欽點到南邊來辦事的,因此,大家都要比往常更勤謹,生怕錯了事,被新官的三把火給燒了。」

彩音看著公子一臉的神往,便問他:「可知辦的什麼事呢?」

公子壓低了聲音:「聽說請了尚方寶劍,要在南方誅貪吏呢!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樣就好了,年紀輕輕就有那麼大的能量,就能幹很多想干而不能幹之事。」

彩音打趣他說蚍蜉撼大樹。

公子倒也不惱:「大丈夫頂天立地,自當讀聖賢書,養浩然氣,立不世之功!」

正說著,房東大娘提著食盒進門來。

原來是大爺見我們兩個女娘忙得太厲害,就讓大娘來幫幫忙,多個人搭手,也能多做些點心。

大爺還說了,點心現在好賣,是大家圖個新鮮樣式,說不準過個一年半載就膩味了,不如趁著現在多攢些銀錢。

我和彩音連連稱是,和大娘一道在灶頭忙得歡快。

女人們湊在一起,就喜歡說些家長里短。

大娘問我們出身來歷,我只說與彩音是表姐妹,家原在廣南府,因戰亂流落到了北方,現在天下大定了,姐妹倆結伴還往廣南府去尋親人。

大娘嘖嘖嘖,說姐倆感情真好,又問婚配了嗎?

彩音羞紅了臉,我只笑笑不說話。

公子最喜歡吃彩音做的杏仁小餅,一口一個嘎嘣脆,常常把店裡的賣品吃得一個也不剩。

彩音伸手問他拿錢,他倒腆著臉說是在幫我們改良口味,氣得彩音上手要揍。

這時候通常我都是離得遠遠的,因為彩音跟著夫人,也學過幾天武,這手勁可不甚小。

每日雖打打鬧鬧,彩音還是把杏仁小餅備得足足的,公子不來,她也不賣。

13.

這幾日,公子來得漸少了,常常幾天都見不到人,彩音有些著急,捉著大娘問。

大娘撓著頭:「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莫說不來店裡,家也不甚回哩,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有時候連著幾天都不見個影兒。」

我安慰道:「不是新官到任了嗎,興許就是衙門裡太忙了,男人家有男人家的活,娘兒們有娘兒們的活,我們都各自管好自己,就是為彼此省心了。」

彩音雖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卻還是嘟囔著小嘴,把做好的杏仁小餅裝好,囑咐大娘帶回家去,若是公子外出,也可帶在身上,防著餓的時候應個急。

大娘笑呵呵地應著去了。

房東大爺卻不似我們這般鬆快,同我商量著,衙門那麼忙,恐怕有大動作,不如把店暫時關了,避一避。

若是沒大事兒,就當給自己放個假,休息幾天,若是真出了事,也不至於受牽連。

我連忙應了,這天一賣完就貼了張告示到門口,說明告假五日,就與彩音收了鋪,安安分分地在屋裡待著。

果然,關鋪的第三日,城裡就亂了起來,街上到處都是人聲,嘈雜得很,我們按照公子的口信,關門閉戶,哪裡也不去。

彩音擔心極了,怕公子在亂中出了什麼意外。

看著她這個樣子,我倒想起了少爺重傷高燒的那幾個晚上,那時候我也日夜睡不著,焦急得不得了,如果老天爺願意,我真寧願拿命去與少爺相換,至死不悔。

為了緩解彩音的焦急,我只好陪她慢慢地剝瓜仁兒,原是做點心需要的原料,這下倒成了姐兩個安定心神的不得已之法了。

我們都知道,此時此刻,無論公子在何方做何事,我們只有安靜地待著,保全好自身,才是對他最大的助益,如若冒冒失失地闖到衙門,更不知道會給他惹去多大的禍事。

就這麼焦躁了三天,公子回來了,一身的污漬,幸而沒受什麼傷。

彩音趕緊燒水服侍公子換洗,這人倒也有趣,看著彩音忙來忙去,竟還有心情同我說笑:「你看她這個樣子,像不像只沒頭亂撞的蜜蜂?」

我白了他一眼:「她是不是蜜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這朵花再不回來,蜜蜂就要把自己一頭撞死了。」

事後,公子才慢慢告訴我們,聖人登基後,百廢待興,可江南富庶地區居然收不上稅,官員們眾口鑠金稱百姓艱難困苦,還要求朝廷撥銀安民。

聖人這才派了總督一路南下,為百姓除害,為朝廷征銀。

這半年來,總督夙興夜寐,果然查獲了不少罪證,這亂糟糟的幾日,是州里的土豪大戶發現罪證被拿而興起的反抗。

公子說:「總督端的是英明神武,令人鎖了縣衙,將證人鎖在牢中,親自提劍守門。你不知道,世家大族的家丁,得有好幾千人,把縣衙團團圍住,要跟咱們搶人吶!多虧了總督英勇,帶著兵丁死死把著門,硬是撐到了寧化將軍帶兵來救。哦呦呦,總督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真不愧是將軍出身,我等皆是不得不服。」

彩音歪著腦袋:「那你在哪裡呢?」

公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當然是在縣衙啦,總督在門外鎮守,我就抓緊提審,互相配合著擊潰了證人的心理防線,把實情套了出來。」

彩音哇地就哭出來:「那如果守不住,你們豈不是都得死!」

哭著就上去打。

公子抱著頭到處竄:「哎哎哎,那不是沒死嗎?總督說了,此戰我功不可沒,他會向聖人如實稟奏,要升我的官呢!」

大爺,大娘還有我,躲在門邊邊看著這兩人滿屋亂竄,商量著選個好日子,把這兩人的親事辦了。

14.

這天公子下了衙,同我們說,總督大人聽說他家裡開了點心鋪,想要來嘗嘗,叫我們做好準備。

彩音應了,就同大娘到集市上去採買,我則留守在鋪子裡。

這娘倆越來越好了,每次相約出門,非要逛得夠夠的才回來,大包小包地買一大堆東西,我才不想湊這個熱鬧。

好容易準備好一大桌瓜果點心,可等來等去,公子竟一個人回來了。

問他總督咋不來哩?他說也不知怎麼了,大人走到了泉眼邊上,眼看著就要到家了,忽然扭頭回去,不來了。

也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他,趕著去問,又說沒什麼,真是摸不著頭腦。

房東大爺安慰他:「興許就是突然有急事回去了,我們別瞎猜測,待你和彩雲成親的時候,再請大人們來熱鬧熱鬧。」

彩音成親這事兒,我們去信請示了夫人,夫人把彩音的身契都寄過來了。

還在回信上說,若是遇著有緣人,就嫁了吧,陳府就是彩音的娘家,以後常回家看看就好了。

因此待到成親那日,我又一次做了伴娘。

點心鋪子張燈結彩,一派喜氣洋洋。

我同彩音說:「聽說給公子請功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不日就有回覆,這一過門就成了官娘子了呀,真是好好的福氣!」

彩音拉著我的手:「我只希望能像老爺待夫人一般,這一輩子也值了。夫人說你和我們有緣,果然是真的,這次跟著你到南邊來,居然定了終身,依我說,這福氣是你帶給我的才對。只是你……唉,還要漂泊到什麼時候。」

又寬慰我說:「你也別記恨老爺夫人,若說是尋常人家,尚且還能爭一爭,可是皇家賜婚,又是國公府的小姐,這還能怎麼爭呢。」

我笑了笑:「你同我說這些,我可聽不懂了,少爺配小姐,那才般配哪,我一個丫頭可有什麼好爭的呢?莫說老爺夫人待我這樣好,若是沒有他們,我們全家早就餓死了,還有什麼不知足呢?」

這日,縣衙里的人都來賀喜,總督卻只是包了個大大的紅包,人沒有來。

彩音嫁了,點心鋪子自然給她做了陪嫁,因而我住了半月,便向公子請辭:「我來這趟,原是做月老來的,現已完成使命,這就該走了!」

彩音戀戀不捨地拉著我,耳語道:「要是一路上有合適的姻緣,就嫁了吧!別耽誤了自己的終身。」

我應下了。

15.

一路還是向南而行,總覺得心底有什麼聲音,在告訴我,南方還有未完成的事,等著我去做。

我特意去了廣南府,現在陳府的門口,哦,不對,現已不是陳府了,改成了賀府,聽說是生意人,怪不得門口的石獅子也換了,換成了兩隻大貔貅。

時過境遷,街道還是那個街道,石板也還是那個石板,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不論如何,我還是那個我,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桐花。

是的,在外為了行走方便,我又自己把名兒改了。

爹娘原叫我滿花兒,進了府,小姐改成了桐兒,在這以後的好多年,大家都叫我桐兒。

可是在外頭,自我介紹做桐兒,似乎有那麼些不好意思,於是就從兩個名兒裡面各撿了一個字,喚作桐花。

這次在廣南府待了十日,我把從前沒走過的路都走了一遍。

原來,這裡有一座石橋,倒映著碧波,岸上種著一排依依楊柳,忽然又想到小姐教我的那首詩:楊柳依依江水平,忽聞江上踏歌聲。

也不知少爺與國公府小姐成婚了沒有,他那樣好的人,自該有一樣好的姑娘陪伴著,過平安順遂的一生。

走完了廣南府,我又動身往平安府去。

那是我的家鄉,我從那裡來,也該回到那裡去。

就這樣慢慢地走,回到了生我養我地方,敲開了牙婆家的門。

牙婆見著我驚呆了,看了很久才認出來,連忙把我讓進門:「聽說你爹把你贖回來,又闔家到城裡去了,這怎麼孤身回來了呢?難道又遇到了什麼難處,又要把自己給賣一回嗎?」

那麼多年,牙婆也老了,從前我要抬頭看她,如今卻要躬著身子才能握著她的手:

「並沒有遇到難處,我這次是特地來謝謝媽媽的,當年媽媽給我找了一個那麼好的地方,救活了我一家的命,理應來同您道聲謝。」

牙婆擺擺手:「不用客氣,我這兒只是個中介,那是你命裡帶福,去到哪裡都有福星保佑著。」

我問牙婆,現在是否還有賣身的姑娘呢?

牙婆詫異地回,難道我還是來買姑娘的不成?

我只好笑著說:「想回鄉開一個刺繡店,到您這兒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給她們贖了身,好到店裡幫個忙。」

牙婆連聲稱佛,告訴我說:「如今年光景好,鄉里已經不興賣兒賣女了,現下只有三個姑娘在。」

一個是爹賭輸了賣過來的,一個是爹娘死了叔伯賣過來的,還有一個和我當年一樣,是為了給娘抓藥賣過來的。

都是可憐的孩子,拜託我千萬照顧好她們。

我一一應了,掏出五十兩銀子,把三個姑娘都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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