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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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我把自己賣了,換了十兩銀子。

給娘抓了藥,給弟弟扯了新衣裳,還給家裡割了一手豬頭肉。

爹抱著頭蹲在地上,悶聲說不出話來。

我同他說:「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呀!」

1.

在這個冬天,我終究還是把自己賣了。

怎麼能不賣呢?老天爺不開眼,年頭旱了五個月,年尾又澇了四個月,地里的糧食顆粒無收,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

娘又病了,得去抓藥,弟弟還小,臉上一把的灰,褲子破爛得都遮不住屁股。

爹已經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到碼頭找活計,瘦得排骨架一樣,風吹就要到,可還是維持不了一家的生計。

於是,當聽說街上的牙婆來收小姑娘的時候,我拍拍手,放下摘了一半的爛菜葉,走出了家門。

等爹風風火火地趕回家時,我已收了牙婆十兩銀,給娘抓了藥,給弟弟扯了新衣裳,還給家裡割了一手豬頭肉。

爹抱著頭蹲在地上,悶聲說不出話來。

我同爹說:「再找不到出路,全家餓也餓死了。何況牙婆應承過,會給找個好地方,絕不是秦樓楚館,大概是去大戶人家當丫頭,到時候不但能填飽肚子,說不定還能有月錢寄回家裡,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呀!」

娘本是昏昏沉沉地起不了身,才剛喝了一服藥,居然能撐起身坐起來。

待聽到我把自己賣了,差點又撅過去,捶著床板一個勁兒地罵自己,恨自己拖累了女兒,還說,不要治了,死了也沒有賣兒賣女的道理。

娘呀,天底下,也沒有看著爹娘去死,自己站在乾地上看著的理兒!

在我的勸慰下,一家人含淚吃了這頓晚飯。

雖然大半年沒見過葷腥,可大家還是吃得很愁苦。

我勸爹娘別愁苦:「又不是生離死別,只是暫時分開,以後定還能在一起的。」

小弟問:「以後真的還能見到姐姐嗎?」

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那當然的,姐還要看你騎著高頭大馬,娶媳婦,生娃娃哩!」

2.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告別爹娘,到牙婆家裡去。

這牙婆也是鄉里鄉親,大家知根知底,既給了我家一條活路,還讓我回家道個別,還有什麼好怨恨人家的呢?

離別前,我把賣身的銀子全交給了爹,囑咐爹一定要把娘的病治好,看管好弟弟,把家裡管好,等我回家。

爹含淚應了。

他一輩子都是個樸實的莊戶漢子,也疼愛老婆孩子,若不是天災,斷斷不會賣女兒求生。

這原也是沒法子的事,先活下去,再說吧!

我就這樣到了牙婆家裡,屋子裡站著十來個姑娘,都像我一樣,原也是窮人家的好孩子,為了生計,不得已做奴做婢。

人世間就是這樣,生而為人,九分苦裡還不一定有一分甜。

牙婆讓大家都洗過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按著高矮站成一排。

這才告訴我們,今天廣南府陳老爺家裡要買丫頭,讓我們安安分分地等著,那是個富貴人家,是個好地兒。

大傢伙兒都不吭聲,好地兒壞地兒,都是命,既到這步,由老天爺定吧。

晌午時候,陳府的人到了,是兩個老嬤嬤。就在牙婆家的天井裡,十來個小姑娘整齊排好,挨個地相看。

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沒糧食吃,面黃肌瘦的,何況打小也沒見過什麼人,心裡害怕,低著頭大氣兒也不敢出。

嬤嬤挨個檢查,看了手腳脊背還有牙口,詳細問了年紀,牙婆一一回了。

待到我時,牙婆說,這叫滿花兒,今年剛過八歲,是個懂事兒的孩子,家裡原也過得去,只是今年天災,不得已才把娃兒賣了,是今早新到的。

嬤嬤交換了一下眼神,說:「就這個吧,這就跟我們走。」

牙婆高興壞了,這些大戶人家很挑剔,通常都要挑幾輪,這次那麼順利就買走了,可真是不容易啊!

於是我還沒來得及跟爹娘道別,就被抱上了陳府的馬車。

臨別前牙婆叮囑我,要好好侍候人家,還叫我別擔心家裡,她得了空就去我家報信。

3.

顛簸了兩天,我們才到的陳府。

我家在平安府,陳家在廣南府,雖是鄰近的縣城,但從此與爹娘,卻是天各一方了。

入了府,我先被嬤嬤安置在下人房裡,給我洗洗刷刷,直搓了兩天,才把身上的老泥搓乾淨。

又給我修剪頭髮指甲,紮起兩個揪揪,換上噴了香的新衣服,帶著去見了管家婆。

管家婆姓許,嬤嬤說讓我喚做許媽媽,叫我見著人別亂說話,大人們自有安排。

我哪裡敢說話呢,鄉下丫頭,看到府里那麼大,早都把眼睛迷花了。

好在許媽媽對我很滿意,她說我生得好。

後來我才知道,是說我生得矮,因為小姐生得也不高。

陳府老爺是新到任的廣南府知府,陳大人是舉人,夫人娶的是北疆參將家的小姐,生了一男一女。

今年老爺攜家眷到廣南府上任,帶的隨從不多,這才急急地要買丫頭。

許媽媽稟告當家主母,夫人點名叫我去,我乖乖地應了,低著頭跨進房,佝僂著背站著不敢應聲。

只聽得一個好聽的女聲傳來,她說:「既來到我家,就與我家有緣,你且安生地做活,我們家裡,伶不伶俐是其次,忠心是最要緊的,當差當得好,自然有你的好處。」

我低低地應了,跟著許媽媽出了房。

身後又傳來夫人的聲音:「天可憐見的,那麼一個小人兒,和月兒同歲呢,可比月兒懂事得多。」

又傳來老嬤嬤的聲音:「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咱們小姐是嬌嬌女,哪能比呢。夫人菩薩心腸,可見她來了府里,就是她的造化了,若去了別的地兒,還不知什麼光景。」

許媽媽把我領到了小姐的屋子裡,同小姐的奶母說:「張媽媽,這是新買來的丫頭,和小姐同歲,夫人的意思是讓來同小姐做個伴。原是莊戶人家出來的,還沒來得及調教,媽媽多費心了。」

張媽媽應了,打量了一會兒,笑道:「這身量和小姐差不多呢,就是更瘦更黑一些,媽媽挑的人,果然是頂好的,哪裡還需要我費心呢,多謝媽媽了!」

說著招招手,叫上來個丫鬟:「彩音,把新來的妹妹帶下去,以後就和你住一屋吧,你手頭的活計,帶著她做,等小姐回來了,帶去請小姐安。」

彩音笑著,拉著我的手下去了。

到了彩音房裡,我才敢抬起頭來,環顧著四周,驚訝起來,這麼乾淨這麼香的房間,一輩子都還沒見到過呢!

彩音拍拍我的腦袋,說:「好妹妹,別害怕,府里是頂好的,你待久就知道了。主子們都是寬厚的,並不刻薄下人,小姐更好,待我們像親姐妹似的。」

緩了一會,又和我介紹,小姐是陳大人的小女兒,雖說從小嬌生慣養,但心地純良,因著漸漸長大,夫人想著多配些丫頭,從小陪著長大,將來也有個幫手,家裡的家生子都在北方,是以才在南方買了個丫頭。

她還寬慰我,在陳府,主子跟前的近身丫頭一個月有二十錢的月例,我可以存下來寄回家裡,接濟親人。

一邊說,一邊拿了糕點給我吃。

那也是從沒見過的好東西,甜滋滋軟糯糯,入口就化,滿嘴的花香。

我儘量吃得慢一些,恐怕落了個貪吃的名聲,要是被攆出去,就掙不到二十錢的月例了,若是每個月都能有一些錢寄回家裡,爹娘的日子該好過不少呢!

這才剛慢慢放鬆下來,門口就傳來一陣笑聲,原是小姐下學回來了。

彩音急忙招呼我凈了手擦乾淨臉,帶著我往小姐臥房去。

原覺著彩音的房間已經很好了,沒想到小姐的臥房更美,桌子上擺放著精緻的瓷瓶,插著鮮花,桌布墜著瓔珞,床邊挽起了輕柔的帳子。

我有些自慚形穢,生怕踩髒了地,局促不安地站著,又怕小姐不喜歡我,兩隻手擺弄著衣裳,腳丫子有些發抖。

只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扭扭捏捏地漲紅了臉,聲音像蚊子那么小:「我,我叫滿花。」

只聽得小姐一聲撲哧:「我倒不是老虎,你怕什麼?來,抬起頭來。唔,我原有三個丫頭,你是第四個,以後跟了我,就叫做桐兒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張媽媽就推推我說:「快謝小姐賜名兒。」

我慌忙要跪下去,卻被小姐拉住:「聽媽媽說,你和我同歲,還比我小一些?太好了,彩月她們都比我大,整天囉囉嗦嗦,看,這回我也可以當姐姐啦!」

說著一迭聲兒地吩咐人,要帶我去逛家裡的園子。

慌得張媽媽連聲說:「祖宗,小祖宗,你下了學,待會兒黃媽媽就要來同你講刺繡,這還要到處逛,小心夫人知道了,打手心!」

小姐滿不在乎:「我又沒犯錯,娘犯不著打我,走,我帶你們去逛逛!」

4.

日子在小姐爽朗的笑聲里慢慢地走過,我也在陳府安安穩穩地住了三個月。

府里果然寬厚,從第二個月起,我每個月就能得十錢銀子,雖比彩音的二十錢少些,但我已很高興,畢竟爹在碼頭扛一天的大麻包,有時候連一錢銀子都還掙不到呢!

張媽媽說,待我待夠半年,也能像彩音一樣,一個月拿二十錢的,阿彌陀佛,真是個好人家。

因著夫人是武將之後,小姐也帶了幾分豪邁之氣,與我同吃同住,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外人。

她教我識字念書,我給她講挖田種地,兩個小腦子扎在一起,去哪兒也不分開。

我知道小姐最討厭描紅刺繡了,她總是皺著眉毛跺著腳說:「以後長大要當女將軍,學這些勞什子可沒有用。」

夫人被女兒氣得個半死,老爺卻笑吟吟地看著她,說和你年輕時一個樣!

老爺和夫人是頂頂相愛的。

據說,岳老爺選婿的時候,原是看不上老爺的,擔心文人負心薄倖,可架不住老爺生得好,玉面如桃花,薄唇盡風流,芝蘭玉樹的男兒,把在屏風後相看的小姐迷得七葷八素,非老爺不嫁,這才勉勉強強,吹鬍子瞪眼地把女兒嫁給了老爺。

老爺也並沒有辜負夫人,成婚十餘年,府里竟一個姨娘也沒有,端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老爺主外,內宅全由夫人治理,家門嚴謹,秩序井然。

府里人口簡單,只有老爺、夫人,少爺和小姐四個主子。

老爺的意思是女子和男子一樣,都是家裡的孩子,應當一視同仁,因而兄妹請了同一個夫子教導文字。

下了學,少爺另外去學習武藝騎射,小姐則回房學習琴棋刺繡。

小姐房裡有兩個嬤嬤,一位是奶母張媽媽,管著小姐的房裡事,一位是李媽媽,管著小姐的房外事。

另外還有四個丫頭,負責小姐的衣食住行。

我因和小姐年紀相當,就專門近身服侍小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差事,日子過得生動有趣。

以前在家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娘操持家裡的大小雜事。

喂雞喂豬,洗衣做飯,可家裡總還是過得緊巴巴的,一點餘糧也沒有。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穿暖吃飽,還可以跟著小姐學讀書明道理,世界好似變成了彩色。

府里的媽媽也極好,我攢了月錢,央她們幫忙寄回家,她們都口念彌陀,說我是個好孩子,沒有忘記爹娘的恩情。

夫人知道我自願賣身養家,更是連連稱讚,又拿了二十兩銀子送給我家,叫千萬把我娘的病治好。

我跟在小姐身邊,學會了做各式各樣的糕點,大家嘗了都說好。

還學會了刺繡,繡出來的圖樣栩栩如生,連夫人都誇我心靈手巧,惹得小姐吃了醋,可到了晚上還是同往常一樣偷偷鑽進我的被窩一起睡。

又過了年余,外宅的小廝們到平安州辦事,路過我家,給我捎來家裡的消息。

家裡慢慢好起來了,娘已經可以下地幹活,弟弟也跟著村頭的木工師傅做了學徒。

爹還托他們給我帶話,說攢夠了錢就來贖我,一家人還在一起。

小姐聽了擔心我要回家,拉著我到夫人面前稟告,不要把我放回家去,要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夫人卻說,小姐捨不得我,這都是我忠心服侍的功勞,沒有的看人家子女離散的道理。

我羞紅了臉,趕緊跪下同夫人小姐說:「府上各位都是我們家的大恩人,莫說現在沒有來贖,將來要來贖也是不回去的,桐兒要長長久久地陪著夫人小姐,一輩子忠心耿耿,哪裡都不去。」

小姐開心極了,拉著我又去放風箏去了。

路上碰上少爺騎射回來。

少爺長得和老爺一個模樣,端的溫潤如玉,是個謙謙君子。

站在湖邊看我同小姐放風箏,還幫我們上樹撿風箏哩。

這麼好的日子過了三年,本以為可以過到天長地久,可惜總不遂人願,變故還是來了。

5.

那天深夜,夫人身邊的姜媽媽急匆匆來找我,把我的賣身契給我,低聲說,府里著了事,叫我趕緊趁夜走,遠遠地走,以後別說進過府,也不要再回來。

我驚呆了,拉著媽媽問,彩音她們呢?

媽媽說,彩音她們是家生子,闔家都在北邊,走不脫。而我是到南邊才新買的,平日又在內宅,識得的人不多,諒來查不到,故而叫我連夜走。

我還是很震驚,待要問夫人小姐怎麼辦時,姜媽媽跺跺腳,一股腦兒地把一包釵環都塞進我懷裡,連聲催我快些走,晚了就來不及了!

說罷推著我出了角門。

我木木地往前走,天大地大,似乎沒有哪裡可去,漫無目的地繞了一圈,還是繞回了陳府。

可就在我迷糊之際,耳邊傳來官兵整齊的列隊聲,火把光照亮了天際,把個陳府團團圍住了。

我捂著嘴,隱身在胡同角落的柱子後,聽著喧鬧了半夜,最後看著老爺夫人,連著丫頭家丁都被押上了馬車,大門貼上了封條。

我害怕極了,待到天亮,就跟著早市的人們出了城,在城郊賃了間房子住下,打算慢慢打聽消息。

此後每天,我早早就到城裡去,在縣衙旁邊的茶水攤守著,直到傍晚才出城,我知道老爺夫人他們都被押進了縣衙,可連著幾天,衙門口卻都沒有什麼動靜。

第十天,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長得像爹,一個勁兒伸著脖子往縣衙里看,我悄悄兒地跟在他身後,在僻靜處叫住了他。

果然是我爹,他聽說陳府被抄的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趕過來找女兒,看到我好端端地,眼淚唰地掉了下來:「滿花兒,我的好娃,我還以為你也被抓進去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和爹守在縣衙門口,希望能守到什麼消息,可是依舊打聽不到什麼。

我們只是普通的平民老百姓,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好的門路可走。

等啊等,等來了少爺小姐的夫子,他被傳到縣衙問話,出來的時候,我一把拉住了他,這才從他嘴裡問出了一些原委。

原來老爺的上司犯了事,牽連了老爺,一家子都暫被收押,聽候朝廷發落。

再多的事,夫子也不知道了。

我和爹合計了一夜,把嬤嬤塞給我的釵環全都打點了獄卒,趁著夜深,偷偷地進了監。進監前,我向爹磕了頭,他含淚答應了。

我們進的是女監,因女眷不是主事人,因而看守鬆些,獄卒交代幾句話就離開了。

時隔三月,我終於又看到了夫人和小姐。

掏出食盒,裡面都是小姐愛吃的糕點,糕點裡下了迷藥,吃了的人手腳軟綿,說不出話來。

我故意號啕大哭,爹趁機打開了鎖頭,然後把我和小姐的衣服對調,爹把小姐抱在懷裡,出了監。

待到獄卒落了鎖,我才放下心來,這事兒成了!

這才跪著同夫人悄悄兒地說:「我爹原是村裡的鎖匠,開鎖是一把好手,先把小姐救出去,再看將來吧!」

夫人含著淚,說不出話來,只把我抱在懷裡,不停地摩挲著我的腦袋。

6.

監里的日子可真難過呀,沒有白天,只有黑夜,到處都瀰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吃的是粗糲陳米,穿的是土布單衣。

我和夫人挽著手,挨著坐在稻草上。

夫人問我,為什麼要舍了身救小姐。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在賣身的那天起,我原已當自己死了,可老天憐憫,讓我進了那麼好的人家,過了那麼好的三年,這已經是賺了,若現在不盡點心,難道要到下輩子才來還夫人小姐的恩情嗎!」

夫人哽咽地說不出話。

我安慰夫人道:「您寬寬心,聖人會查清楚事實的,到時候還老爺一個清白,咱們就能出去啦,小姐金尊玉貴,受不了牢獄之苦,桐兒皮糙肉厚,不怕這些。夫人放心,我家雖在村裡,蒙夫人照顧,這兩年慢慢好起來了,爹娘會好好照顧小姐的,待老爺平反,定能一家團聚!」

從春天等到了秋天,不時有人來提審,好在始終沒有用刑,但也沒有釋放的消息。

在一個深秋的早餐,獄卒打開了牢門,要把我們解上京城,由聖人親審。

我原以為,牢獄的日子已經很難捱了,殊不知檻送的路更苦,越往北走越冷,我們卻只有薄薄的單衣,從早走到晚,腳上的水泡磨出了血,第二天仍舊還要繼續走。

老爺滿眼都是夫人,心疼又擔憂,可夫人始終高高地昂著頭,脊背挺得直直的,示意老爺不可屈服。

我還看到了少爺,瘦了一大圈,顯得更蒼白了,他也看到了我,露出吃驚的表情,我沖他笑了笑,他卻難過地別過了頭。

唉,以後有機會得告訴他,我是心甘情願替死而來,請他別內疚。

這晚我們歇在了永利州的驛站,明天過了河,就正式踏上了北方的土地。

我眼皮跳個不停,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因而晚上睡得極淺,果然到了後半夜,窗外傳來了布穀布穀的鳥聲,接著一條黑影跳了進來。

我條件反射地撲到夫人身上,待要出聲喊人,嘴就被捂了起來。

夫人低低地說:「桐兒別怕,是自己人。」

原來是夫人的娘家來人了。

來人納頭拜倒,夫人讓他揀重要的來說。

原來此次出事,岳老爺本想立即來救,但朝局不穩,五王爺和八王爺明爭暗鬥,永利州以南是八王爺的地盤,以北是五王爺的地盤,岳老爺效力的將軍支持的是八王爺,因此只能到這南北交匯處才能營救。

來人還說,聖人就快駕崩,南北馬上就要亂起來了,他們是來劫囚的,我們今晚就要走。

夫人緊了緊衣裳問道,姑爺處怎麼說?

來人答,到姑爺處營救的人和他同時翻窗進的,約定了四更時分,一起走!

夫人拉著我,低聲說:「桐兒別怕,跟娘走。」

早先為了掩人耳目,我改口叫了夫人做娘,剛開始是有些彆扭,總覺得冒犯了貴人。

可夫人說,我忠義擔當捨身救了小姐,就是陳家的恩人。

何況在牢里,我和夫人相依為命,真真像是親生母女一樣。

來人解開了我們的鐐銬,趁著夜幕,向大門影去。

剛出門,就聽得驛站里鬧了起來,原來是營救彩音她們的人出了岔子,被獄卒發現了,點起火把來追。

我立即就要回頭,夫人拉住我:「乖桐兒,你不會武,先跟著大人們走!」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夫人,火燭照著她的臉龐,紅撲撲地映入黑色的眸子,手持利劍,一馬當先,仿佛沒有經受大半年的牢獄之苦似的,殺回門去。

我被人抱上了馬車,馬車外的廝殺響了一刻鐘。

隨後夫人撩起門帘,彩音,李媽媽,許媽媽等人,都擠上了馬車。

老爺和少爺已經騎上高頭大馬,一行人趁著夜色,疾馳奔往碼頭。

到了碼頭下馬上船,風兒灌滿了帆,向北而去。

7.

船里,一大家子擠成一團。

過了大半年,大家的面色都不太好了,姜媽媽等人雖在檻送的路上認出了我,但誰也不曾說話,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偷偷把小姐換了出去。

正在唏噓之際,老爺夫人走了進來,簡短地說,我們要到北方去投奔岳老爺,問大家有沒有不願意去的,如果有,到了陸地上就可以各奔前程。

我有些焦急,若是有人要離開,再把我和小姐調包的事泄露了出去,那不就壞了事兒了嗎。

夫人仿佛看出了我的擔心,沖我笑了笑,剎那間我突然明白,如果有人不願意一同去,各奔前程的意思恐怕是各奔陰陽吧。

姜媽媽等人一致說:「要同老爺夫人生死不離。」

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把我叫了出去,跟我分析,現在情勢不明,等到了安全地方再令人去接小姐和我一家,讓我不要泄露消息,安心等待。

我自然是聽夫人的,就這樣,一行人在護衛下,走海路到了北暮州。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離開家,到那麼遠的地方來。

遠遠地傳來嗚嗚的號角聲,是了,北暮州是軍機重鎮,附近就駐紮著十萬大軍。

我呆呆地望著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真高呀,又寬又藍,望也望不到邊,一行鴻雁飛過天邊,領頭雁羽長脖直,後頭跟著兩排整齊的雁兒,直看得我花了眼,連少爺走到我身邊都沒有發現。

待到回頭看到少爺,嚇了我一個大激靈,聽得他開口說,桐兒謝謝你時,我刷得紅了臉,連忙急急擺手:「桐兒是小姐的丫頭,為小姐著想是本分,算不得什麼的。」

少爺把手背在背後,說:「當時你並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也不知道會有人來救我們,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來換的月兒,這份忠義,千萬人而不得一,我們陳家欠你一條命。」

我更不好意思了:「我原沒有想那麼多,只想著能救一個算一個,也算報了老爺夫人的大恩了,若說救命,也是府上救了我娘在先,並沒有什麼好虧欠我的。」

少爺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入府三年,這是少爺第一次同我說那麼多話,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傻愣了很久。

8.

北暮州的日子並不是那麼好過,起碼對比江南的花紅柳綠,江風柔柔,這裡的日子艱難得多。

吃穿肯定是不如江南那麼精緻了,因著朝局不穩,軍隊都要做足戰備,男丁們都要上陣演練,女眷們就在後方納軍靴,縫戰袍。

岳老爺撥了一個宅院給我們居住,老爺家中沒什麼親人了,因而宅院裡只住了原來陳府里的人。

大家漸漸從牢獄之災里緩過來,宅院裡也慢慢傳來了笑聲。

老爺當了軍里的幕僚,少爺也從軍去了,夫人說了,只有打贏了五王爺,我們才能有好日子過,於是大家又一心一意地做活計,希望能早日迎來勝利的好日子。

日子仿佛又慢了下來,在宅院裡,常常只有我們下人們待在一起,老爺和夫人每天都要到軍營里去議事兒,少爺跟著岳老爺上了前線,我把收來的狐裘曬乾,細細地剔出毛,做成暖暖的護膝,背心。

鎧甲那麼沉,希望少爺能少受些罪吧。

有時候傳來的是不好的消息,譬如聖人薨了,五王爺和八王爺爭論得不可開交,南北兩軍摩拳擦掌,就要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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