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怨完整後續

新婚夜，我與裴望歡好時，他忽然拿出一件赤色鴛鴦肚兜央我換上。

我只當情趣，應了他。

後來他臨終病重之時，卻遲遲不肯閉眼。

直到子女紅著臉將他口中壓箱底的寶貝拿了出來，我才知道，他念念不忘的竟然只是一隻肚兜。

我正羞窘得不知作何反應的時候，卻見他將臉溫柔貼在肚兜上，輕聲喟嘆：

「清妍，你也算陪我走過了這一生。」

我渾身顫抖了起來，

清妍，是我妹妹的小字。

再睜眼，我回到了出嫁的前一月，彼時，妹妹正紅著臉遞給裴望一個禮盒。

01

「可算來了，裴將軍念著你，遲遲不肯閉眼。」

見我遲來，一旁的貴夫人鬆了一口氣。

裴望正嘟囔著什麼。

女兒落了淚：「父親如此珍愛母親，定是在呼喚母親。」

我酸楚著眼睛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掌中，他卻忽然生了力氣將我一把推開。

「不是……不是這個……去，去，把我箱底的東西拿來。」

事關遺願，幾個小輩連忙去了。

再回來的時候，一個個都臉色羞窘，似乎難以啟齒。

直到旁邊的太醫催促，裴望撐不了多久的時候。

小輩才將手中東西遞出。

有人不可置信驚呼出聲：「這是什麼，肚兜？！」

裴望沒有理會眾人，他將那件繡著金線的鴛鴦肚兜放在臉龐，輕輕摩挲著，像是對著什麼稀世珍寶。

只有我，在看清他手中東西後，雙頰驟紅。

這是新婚夜，裴望低聲央求我穿上的那件……

一旁的好友推了推我的胳膊，眼神揶揄。

她們都默認這是我的貼身衣物。

我也實在羞窘。

不知所措時，卻見他似乎有話要說。

我俯下身，就聽裴望大聲道：「清妍，我也算是，和你度過一生。」

說完這句話，他便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睛，駕鶴西去。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肚兜，像是握著什麼絕世珍寶。

眾人甚至反應不過來第一時間慟哭。

當年的事情鬧的轟轟烈烈，所有人都知道，江家有個了不得的庶女，名叫江清妍。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或悲憫，或疑惑，或恥笑。

我愣在原地，渾身血液倒流，手腳冰涼。

往日種種浮上心頭。

我噴出一口血，當場就暈了過去。

我只覺得做了一場很久的夢，夢裡我跋涉千里去邊疆尋裴望。

飄零風雪中，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不是欣喜。

而是急聲問詢，我來邊疆，遠在京中的妹妹何人照顧。

02

興許是我心中藏著太多不明不甘的事情，上天竟願意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再次睜開眼，我回到了我們大婚的前一月。

一想到他明明可以直接抱著那肚兜悄無聲息死去，卻偏偏要大聲嚷嚷出來，給他心中真正的愛人正名。

叫我從人人艷羨的將軍夫人一夜之間淪為所有人的笑柄。

絲毫不顧及他死後我的處境。

我不願再嫁他。

枯坐一夜，我便去與母親商量和裴望退婚一事。

可一向寵愛我的母親卻斷然拒絕。

「我並非是不心疼你，而是這門婚事乃天子所賜，你父親官小言微，不能推拒。」

我才想起今年是裴望首次帶軍，大捷而歸。

推了所有獎賞，只求了一道賜婚的旨意。

當年所有人都說，這是他親自為我掙的體面和榮耀。

如今卻成了困住我的枷鎖。

我只能嘆氣，若是能再早回來一個月就好。

但能有機會重來，我已是感激不盡。

這時外頭的丫鬟氣喘吁吁小跑了進來。

「大小姐，你快去看看，裴公子又在為難二姑娘呢！」

03

我跟著丫鬟走到了連廊，就見一處燈籠下，地上散落著幾隻極其漂亮的簪花。

江清妍端著一個木盒小聲跟裴望說著什麼。

裴望眉目沉鬱。

「這是太后娘娘賞賜給姎兒的，你刻意撞翻，是嫉妒你姐姐有我這麼一樁好婚事？我警告過你，不要在我面前裝出這幅可憐樣。我不是大哥，不吃你那套。」

裴望說話刻薄，將江清妍逼得眼眶通紅。

身邊的丫鬟都有點於心不忍。

「二姑娘從來都是文文弱弱的，又溫柔，惹裴大公子喜歡又不是她的錯，裴二公子至於這麼對她嗎？」

我靜靜地看著兩人出神。

任誰來了看到這幅景象，都會覺得裴望肯定是厭惡江清妍至極的。

去年的賞花宴上，裴望的哥哥裴大公子對江清妍一見鍾情，他要娶江清妍為妻，卻被裴母堅決反對。

誰人不知裴家有一個厲害小娘，身為妾室卻能夠因為一句玩笑話讓裴母獨守洞房花燭夜，被滿上京恥笑。

那妾室便這麼一直壓著裴母直到前幾年過世，臨終前還要逼著裴父許給自己女兒萬貫家財。

裴母對那妾室母女的痛恨可想而知。

因此在知道自己的大兒子要納庶女為妻時，當即拒絕，甚至以死相逼。

那裴大公子也是個倔強之人，悶在家中假裝用心備考科舉，放榜當日便騎著高頭大馬去尋江清妍。

裴母得知消息氣急攻心，竟然兩眼一閉，醒來後便成了偏癱。

裴大公子和江清妍的婚事自然就這麼不了了之，裴大公子鬱鬱寡歡當即求了恩典遠走他鄉為官。

連帶著裴望也恨上了江清妍。

因而我從未懷疑過他們二人。

甚至為江清妍背上這無妄之災而心疼，她出嫁時我還自掏腰包添了十箱的嫁妝。

04

面前的江清妍已經被裴望這一番話擠兌得眼淚都落了下來。

她蹲下身，將那些簪花一一撿到了木盤中，連同一個木盒，遞給裴望。

說是給他的新婚賀禮。

裴望臉色更沉。

「我結婚，你這樣高興？」

江清妍有些訝異地微微抬眼，一滴淚剛剛好地滑落。

裴望欺身上前，指節碾過她的眼腹。

「你與我說實話，只要你一句不願，我就……」

江清研被他強烈的情緒灼傷，恍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麼。

但她直接把裴望推開了，依舊低著頭唯唯諾諾的樣子。

眼見看不成好戲了。

我走了過來。

肩膀一撞，江清妍手中的東西包括那個木盒子便盡數跌在地上。

木盒子的蓋子摔開，露出裡面的一隻墨硯。

不是肚兜。

難道這時候的江清妍還不喜歡裴望？

來不及多想，我先開口道了歉。

江清妍連忙搖頭，又蹲下身將所有東西一一撿好。

裴望沒管她，第一時間慰問我：

「肩膀撞疼了嗎？」

又道：

「以後要看著點路，不可這麼莽撞。」

我忍住想甩開他的衝動，伸手要捻盤子裡的簪花，裴望卻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

「這簪花髒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不要了。」

又轉頭對江清妍：「拿上東西走，以後看到本公子離遠一點，知不知道？」

我心裡半是嗤笑，半是淒涼。

剛剛還是太后賞賜，這會兒便是不值錢的東西。

當年十六歲還未遇到江清妍的裴望，也曾靠著熬了三個大夜抄寫的書卷給我換來一支漂亮的銀釵。

還嘴硬說不過是便宜物什，讓我安心收下。

江清妍低頭糯糯應好，端著東西快步離開。

裴望沒再多看她一眼，只是扭頭問我喜愛什麼樣的聘禮。

「你之前念叨著的那件大氅肯定是要的，還有那件……罷了，三個月後會有更好的狐裘。」

他這一句話就叫我渾身發冷。

三個月後胡人進獻，天子確實會賜裴望一身狐裘，可那是三個月後的事情，裴望如今怎會得知？

除非……除非他也重生回來了。

他正要挽我的手，我忽然開口問他：

「裴望，你想娶的人，真的是我嗎？

「如果不是，你便去與陛下聲明退親，直說是我的問題即可。」

我與他定定對視，裴望的眼神里像藏了一汪潭水。

「是你，我只會娶你。」

05

回去後，丫鬟欲言又止，我叫她儘管說。

她才小心翼翼開口：「裴二公子怎麼瞧著，不像是真的厭惡二姑娘。」

我自嘲一笑：「你也看得出來。」

可我上一世就是不願相信。

上一世的江清妍最後嫁給了一介商戶，那商戶死得早，江清妍沒兩年就成了寡婦。

那時我恰好懷孕，因為先天不足，太醫一再叮囑讓我小心行事。

可那夜裴望卻急匆匆回來，帶著滿嘴的酒氣，得意地和我提起，那商戶母親覺得江清妍克夫，硬要將江清妍勒死下去陪夫。

他眉眼都帶著笑，說這樣最好，他也算報仇血恨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急得不行，江清妍是我妹妹，我怎可坐視不管？

當即就帶著人去商戶家中鬧了一通。

期間被那憤怒的商戶母親推到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孩子就這麼沒了，太醫也說我此後再難有孕。

我此後常常夢魘，夜夜驚醒，一定要拿著此前給孩子繡的貼身衣物才能睡著。

後半生更是日日去尋調養身子之法，才艱難又懷了兩個孩子。

因著是為了自己的妹妹，我從未有過怨言。

那件事後，江清妍便被我接到了另一處私宅，好生養著。

一個月後，裴望被指派邊疆。

聽說邊疆遭遇百年一遇的雪災，他和隊伍都消失在雪地中，我不顧小產後身子不適，千里尋夫。

磕磕絆絆找到他的時候，半邊身子已經凍得失去知覺。

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淚如雨下。

正想傾訴衷腸，卻聽他急聲：

「你來了，江清妍怎麼辦？若那商戶找她麻煩如何？」

我愣住。

他又氣憤道：「她若出事，我還怎麼找她尋仇。」

懸起的懷疑落回肚中。

如今想來，皆是破綻。

又過了十幾年後，偶然又遇到那商戶母親，釋懷地說起當年的事情。

我才知道，商戶母親從未想過要讓江清妍陪葬。

反倒是聽聞商戶死亡，有一個帥氣英武的男子急匆匆趕來，失態地抱住江清妍好一通安慰。

又說自己絕對會想辦法將她救出險境。

商戶母親覺得江清妍太薄情，才氣得與我們爭執。

陡然得知真相，我像是失了大半魂。

回去想與裴望詢問，卻逢他重病，只好不了了之。

可笑上一世被人矇騙一生，還自詡圓滿。

如今倒是盡數想通。

裴望愛江清妍一事，已是毋庸置疑。

可他既然重生，為何還不退親，執意與我婚配？

還有那條肚兜，究竟是江清妍親手所贈，還是裴望自行偷竊？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