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不願意退親,雖不知緣由,我只能從江清妍身上下手。
我以裴望的名義,偷偷派人送了一柄紅玉發簪給她。
第二日,她便戴在了自己髮髻上。
我佯裝不知情問起,她目光閃爍,只說是小娘相贈。
我心裡又酸又澀,知曉江清妍對裴望多半並非無意。
又想起上一世,裴望暗自照拂她許多,她隻字未與我相提,我不再心軟。
江清妍的生母也是我的小娘,最近正愁著給江清妍議婚一事。
我與母親說後,快速給她物色起了人家。
還特意讓母親避開了上一世的那家商戶。
最後說了大理寺少卿表親張家的婚事。
算高攀。
小娘喜不自勝,與江清妍說後,江清妍也應得很快。
適逢四月桃花盛開時,江清妍便和張家公子一通相約去寺廟祈福。
我在家中連繡紅都沒了心思。
但願重來一次,裴望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樣窩囊……
正祈禱著,丫鬟掀開門帘急聲:
「裴二公子將張家公子打了,眾目睽睽之下抱著二姑娘就走了!」
我激動地站起來,丫鬟以為我氣瘋了,想安慰。
卻被我塞進手心二兩白銀。
傻眼了。
07
裴二公子為愛出頭的事情短短半日就傳遍了整個京中。
聽說是江清妍鬢上沾花,張家公子俯身欲摘。
這一幕浪漫的場景惹得裴望大怒,當即一腳踹在了張家公子的膝蓋上,抱起江清妍就走。
江清妍先後引得裴家兩位公子盡數折腰,都讓人猜測到底是何等的天仙。
同時也不乏有人對我表示同情。
我速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去給裴望。
信中悲傷難捱,痛斥他的無情無義,最後又言我們二人從此恩斷義絕,儘快與我退親,成全他與江清妍二人。
裴望沒有回我,只是將江清妍強留在了自家府邸,我挂念著江清妍的名聲,派人以報官作為威脅。
裴望才將人送了回來。
江清妍到府後眼眶通紅,只留下一句:「姐姐為何不待見我至此」。
便鑽進了自己的小院,大門緊閉。
小娘不知原委,只聽她一句就鬧著要請父親做主懲治我。
直到第二日,長長的聘禮隊伍就到了江府門口。
一看就是給江清妍的。
我長舒一口氣。
本不欲去湊這個熱鬧。
卻聽媒人高聲:「裴家二公子為江家大小姐下的聘禮到!」
媒人滿臉堆笑,對著我母親一字一句。
「一共兩份,還有一份,是給江家二小姐的,不足江家大小姐的一半多,不會落了江家面子,還請放心。」
果然,大廳里擺著的,是涇渭分明的兩行嫁妝箱子,一行多,一行少。
好啊,好啊!
我以為是裴望改變心意。
原來敗江清妍名節,是為了納她為妾,將我們姐妹二人一同娶進門!
08
我低估了裴望。
重來一世,他既捨不得對江清妍放手,又看不上江清妍的庶女家世,所以只願意納她為妾。
生為男子當真是好福氣,若是女子喜歡上地位卑微的男子,是決計不能在一起的。
但是男子就可以納妾。
早知如此,當年在娘胎該給自己搓一根才是。
丫鬟見我神色冷郁,想開口安慰我。
卻見我翻出來了一根白綾。
「秋月,伺候你家姑娘上吊。」
秋月差點被嚇死。
直到我站在凳子上,催促她。
「還不快去通報!」
秋月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出去了,邊哭著大喊:「大姑娘自縊了!」
她這獅吼功練得極好,第二日,全京中都知道了我為情所傷,為愛上吊的事情。
即便匆匆趕到,知道我是演戲。
母親依舊抱著我痛哭,父親更是一聲不吭穿好了官服,準備進宮。
被我攔住。
此番是試探,看我一命,能不能換得天子垂憐。
這是萬不得已的手段。
哪怕能夠和離,我也實在不願意再嫁裴望。
若是父親直接進宮進諫了,反而讓天子覺得自己被威脅,從而不快。
果然,兩日後。
宮中就派人來慰問,送來不少賞賜,說是當給我的添妝。
這就是要讓我忍下這口氣了。
看著那些琳琅滿目的首飾,我只覺得自己仿若困獸,前後皆是吃人的荊棘。
發怔時,秋月進來通報。
「姑娘,裴老夫人請你過去。」
09
裴老夫人住在裴家深處的一間小佛堂旁。
當年裴老爺納的那個貴妾將裴老夫人逼得幾近瘋魔,裴老爺便叫人修了這座佛堂,供裴老夫人養心。
穿過竹林,進門便是濃濃的檀香,熏得我有些頭暈。
裴老夫人以一個奇怪的姿勢癱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直到我進來,她才睜了眼睛。
「你來了?」
她一雙狹長的眼睛銳利地打量我,聲音喑啞。
「果然端莊,可配做我裴家的女主人。」
見我眼角淚痕,她話鋒一轉。
「你那狐狸精妹妹惹得你很傷心?」
裴老夫人常年不出門,我拿不准她的性格,只按照傳聞的說法說出自己的腹稿。
「裴望在我們婚前完全不顧我的體面做出這種事,想來是歡喜極了清妍……」
裴老夫人冷嗤一聲:
「跟他那個寵妻滅妾的老兒一個德行,可我告訴你,聖旨已下,你哪怕不願意,也得嫁過來當我裴家的妻,別想著退親。我不可能讓那個小狐狸精成為我裴家的女主人。」
我神色不動,來之前,我就預料到了兩種情況。
一種是裴老夫人與我感同身受,痛斥裴望為我做主。
另一種則是,裴老夫人因為厭惡江清妍,更要迎我進門,好不讓江清妍坐上女主人位置。
很明顯,裴老夫人是第二種情況。
那這婚,是徹底退不了了。
目光瞥見裴老夫人身後的屏風漏出的淡藍色衣角。
我軟聲:
「老夫人誤會了,我喜愛裴郎,與清妍也素來交好,她若是嫁過來,我還有個人一同作伴,自是喜不自勝。」
裴老夫人狐疑:
「你真這麼想?不吃醋?那你自縊一事?」
我佯裝尷尬。
「不過是在繡一白色綾羅,被丫鬟瞧見誤會罷了,若我真的自縊了,不至於脖頸一點傷痕沒有。」
裴老夫人不置可否。
「你知分寸就行,這謠言傳著也不像話,這兩日你就去各處宴會走走,讓人知道不過是誤會一樁。
「至於你妹妹那。」
她眼神微妙又帶著戾氣。
「有我在,自然不會讓那小賤人越過你去。」
從佛堂出來,拐角便撞上了裴望。
他穿著淡藍色衣袍,清雋瀟洒。
「這些日子,你清瘦了不少。」
我低頭避開他的視線,慢吞吞:「你不是已經與我妹妹在一起了嗎?為何還要來見我?
「我現在很討厭你,不想看見你,你以後再也不要來找我。」
裴望一點也不惱,剛剛他就在佛堂的屏風後面,我說的那些話他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本意是想讓母親出面敲打我。
可沒想到,我竟然如此善良大度,也如此愛他。
本以為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夠安撫好我,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
他按住我的肩膀。
「有什麼氣都衝著我發,不要憋在心裡,嗯?」
恍然間想起上一世,我偶有生他悶氣時,他也是如此哄我。
那時以為是愛意,如今只覺得膈應。
我掐了一把大腿,抬頭定定問他:
「可若是你以後也像你父親一樣寵妾滅妻,怎麼辦?」
裴望正色。
「絕不可能,我與你的情誼足有兩……深厚,我定然不會愛她越過你。
「況且,我要納江清妍,也是為了報復她,她傷我大哥至此,卻要好端端嫁人,我咽不下這口氣。」
歷經兩世,裴望還在自欺欺人。
口中字字是恨,卻沒見他有絲毫報復之舉。
「那我要你給我一份保證。」
「什麼?你放心,等你嫁過來,掌家之權只會是你的。」
我搖頭。
「不夠,
「我要你寫一份放妻書,若是你真寵妻滅妾,或者讓江清妍先我有孕,我便拿著放妻書走人,再也不理你啦。」
我前面神色正經,後面又嘟嘴嬌嗔,與一般小女兒家恃寵而驕無異。
裴望懷念地看著我。
他有多少年沒有見過自己的妻子如此年輕過了?
十五歲的江姎會笑會嗔,四十五歲的江姎卻端莊從容,遇事不亂。
他後半生最後悔的事情為二。
一是沒有娶江清妍回家,二是沒有在江姎年輕的時候多陪陪她。
等到她容顏老了,人也就無趣了。
可真好,無論江姎多少歲,都一如既往地愛著他。
「好。」
他說。
反正他絕不會愛過江清妍多過我去。
他娶江清妍,也只是為了彌補遺憾罷了。
10
和江姎一別,裴望便迫不及待地操辦起了婚事。
擬放妻書的時候,他本來有想著加上幾個前置條件。
可一來,他自信江姎愛他,沒道理上輩子他們百年好合,這輩子還能無疾而終不成?
二來,他是第一次娶江清妍,娶妻流程他熟悉,納妾照理來說也簡單,可他不想讓江清妍覺得他只有本事給她一個如此簡單的婚禮。
放妻書給爽快一點,也好讓江姎不對江清妍過多計較。
他想起自己與江清妍的初見,是表哥舉辦的一場流水宴。
行酒令的時候,江清妍輸了,起鬨讓她做懲罰的時候,她柔柔弱弱的老實樣讓表哥不喜。
出言嘲諷了她兩句。
他雖然也不喜歡江清妍這個性格,念著江姎的面子上,還是給她解了圍,只說她膽小,叫其他人莫要為難。
後來宴會尾聲,天色暗下來,眾人醉了大半。
他閉著眼睛在亭中假寐,盤算著給江姎的生辰禮,一個身影慢慢靠近了他,在他唇角輕輕落下一吻。
清幽的蘭花香。
直到人走遠,他才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看清了江清妍的背影。
他還說她膽小,分明是……膽大的很。
可他為什麼並不生氣?
他氣憤他的不生氣,他不敢承認自己對江姎以外的人動了心。
所以他才那樣擠兌針對江清妍。
江清妍看著還是溫溫柔柔膽小怕事的樣子,可只有他知道,她其實是一個大膽到,把肚兜藏在木盒的夾縫中,作為新婚禮物送給他的膽大姑娘。
他著迷於這份反差感,以至於到臨終都念念不忘。
他再清楚不過自己對江清妍只是短暫的依戀,江姎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所以重活一世,他不會捨本逐末,他兩個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