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南意。」
黑暗中,我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
我的臉頰燙得厲害。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開始變得「不正常」起來。
或者說,是徐清晏變得不正常了。
早上在餐廳遇到,我習慣性地開口:
「哥,早上……」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將目光從平板上移開。
抬起眼靜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不凶,卻讓我無法忽視。
周圍的空氣都仿佛靜止了。
我的臉頰開始發燙。
在李嫂和徐知意憋著笑的目光中。
我只能硬著頭皮改口:
「……清晏,早上好。」
他這才滿意地彎了彎唇角。
「嗯,早。」
隨後,他又藉口我的房間光線不好,影響視力。
不由分說地把我的書桌搬進了他的書房。
從此,我做設計,他處理公務。
兩人共處一室,抬頭就能看到彼此。
他很自然地拿起我的水杯。
喝掉我剩下的半杯檸檬水。
然後在我震驚的目光中評價一句:
「味道不錯。」
他會在我早上洗漱的時候,倚在浴室的門框上。
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你嘴邊有牙膏沫。」
我手忙腳亂地去擦。
他又輕笑一聲:
「像只偷吃的小貓。」
物理距離的急劇拉近。
稱呼的強制改變,那些曖昧不清的舉動……
這一切都讓我心慌意亂。
我清楚地知道。
我們之間的那層名為「兄妹」的窗戶紙。
正在被他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撕掉。
這種無聲的侵略,在一個雨夜達到了頂峰。
那天晚上雷聲陣陣,我從小就怕打雷。
往年這種時候,我都會抱著枕頭跑去徐清晏房間。
他總會無奈地嘆口氣,然後分我半張床。
中間隔著嚴格的楚河漢界。
可今年,自從真相揭開,我便再沒這樣做過。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裡。
聽著窗外炸響的驚雷,身體微微發抖。
房門被輕輕推開時,我嚇了一跳。
徐清晏手裡拿著一杯溫牛奶。
走進來,將牛奶放在床頭柜上。
卻沒有立刻離開。
一道刺眼的閃電划過。
緊接著是幾乎要震碎玻璃的雷鳴。
我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捂住了耳朵。
床墊一側微微下沉。
他翻身進了我的被子。
「過來。」
我遲疑時,他已將我一把拽進了懷裡。
我們的身軀緊緊相貼,呼吸纏繞。
一時間,周圍只剩下雨聲和我震耳的心跳。
他聲音沙啞:
「心跳得這麼快……是怕雷,還是怕我?」
我猛地抽回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被子深處。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在雷聲結束轟鳴時下了床。
「牛奶趁熱喝。」
起身離開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
「今晚我會在隔壁書房,還怕的話可以過來。」
我終究還是沒去。
這種失控的曖昧讓我恐懼。
我內心的不安和自我懷疑。
在日復一日的拉扯中達到了頂峰。
7
我配不上他。
他是天之驕子,是徐家的繼承人。
是京圈無數名媛趨之若鶩的存在。
而我呢?
一個連自己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的孤女。
一個靠著徐家善意才能活下來的寄生蟲。
我貪戀他的溫柔。
卻又覺得自己像個小偷。
我深吸了口氣,想出去旅遊散散心。
整理東西時,在衣櫃的最深處。
我搬出了一個落了灰的紙箱。
打開它,裡面是我這十年來。
送給徐清晏的所有幼稚又廉價的禮物。
一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祝哥哥生日快樂」的賀卡。
手工課上捏的五官都擠在一起的、奇醜無比的泥人。
我第一次拿到獎學金,用一百塊錢給他買的。
一個現在看起來土得掉渣的汽車鑰匙扣。
還有很多很多,零零碎碎,不成樣子。
我一直以為,他收到這些東西。
最多禮貌性地笑笑,然後就隨手丟掉了。
可他沒有。
他把它們全部收了起來。
用一個箱子,珍藏得完好無損。
我抱著那個箱子,坐在地毯上。
整個人都愣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脹。
「在幹什麼?」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猛地回頭,看見徐清晏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
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從外地趕回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腳邊的行李箱上。
然後又移到我懷裡的紙箱上,眼神一點點變冷。
「你要走?」
我被他看得心虛,抱著箱子站起來。
鼓起勇氣和他對視。
「你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留著?」
我質問他,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8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過來。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然後,他蹲下身。
從箱子的最底層,拿出了一個更舊的。
已經有些掉漆的鐵皮盒子。
那是一個屬於他的盒子。
他打開了盒蓋。
我的呼吸,在看到裡面東西的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盒子裡放著幾本少年時期的日記本。
日記本上壓著一張已經微微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著一身破舊不堪的髒衣服。
臉上沾滿了泥污,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可那雙眼睛,卻倔強地、帶著一絲警惕地望著鏡頭。
那個小女孩,是我。
是我十年前,被他從街邊撿回家的那天。
被他偷偷拍下的樣子。
他從盒子裡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記,翻開。
少年清瘦的字跡,映入我的眼帘。
那一頁的日期,正是我被帶回徐家的那天。
日記上只寫了幾句話。
【今天撿到了一個小麻煩。】
【她好像很怕生,不過沒關係,我會讓她習慣的。】
【爸說領養手續辦好了,很好,從今天起她是我的了。】
巨大的衝擊讓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看著那些字,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原來,我送給他的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他都視若珍寶。
這場長達十年的溫柔守護。
並不是出於兄長的責任。
或是對一個可憐小女孩的同情。
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
始於少年時代的隱秘心事。
我第一次窺見了他漫長歲月里不為人知的一角。
我以為我是他生命里的一個意外。
卻不知道,我或許是他的命中注定。
「你只需要知道一點。」
「無論你是徐家的女兒,還是來歷不明的孤女,你都是我的。這輩子,下輩子,都是。」
徐清晏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我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張了張嘴。
「我……」
聲音哽咽,但我努力將它擠出喉嚨。
「我知道了。」
話出口的瞬間,心底那塊沉壓已久的巨石仿佛鬆動了。
他似是鬆了口氣。
「記住你說的話。」
他的聲音沉沉。
「留在我身邊,讓我愛你就好。」
當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少年心事的分量太重。
重得讓我心頭髮燙,也讓我不知所措。
我們之間那層紙徹底捅破了。
可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真的能坦然接受這份感情嗎?
身份的轉變、旁人的目光。
還有對徐知意那份殘餘的愧疚……
無數思緒纏成亂麻。
我只是本能地。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顯得有些躲閃。
不是刻意的迴避,而是一種更微妙的退縮。
他來書房工作,我就藉口累了,回房間休息。
他給我發消息,我隔很久才回復,說自己在忙。
他想帶我出去吃飯,我用要趕設計稿的理由拒絕。
我像一隻蝸牛,在短暫地探出觸角之後。
又迅速地縮回了自己堅硬的殼裡。
9
我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卻不知道。
這一切都被另一個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那天下午,我正在花園的畫架前發獃。
徐知意端著兩杯檸檬水走了過來。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然後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南意。」
她開門見山,一點彎子都不繞。
「你最近在演什麼年度苦情大戲?」
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
「還沒有?」
她嗤笑一聲,喝了一口檸檬水。
「我那便宜哥哥的那點心思就差沒寫在臉上了。」
「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
我低下頭,攪動著手裡的畫筆:
「我……」
「你什麼你?」
徐知意打斷我。
「你不會是在糾結自己身份吧?」
「還是覺得搶了我的東西,心裡過意不去,所以不敢接受他的感情?」
我的心思被她一覽無餘,臉上火辣辣的。
「別傻了。」
徐知意放下水杯。
身體前傾,認真地看著我。
「第一,我從不覺得你搶了我的東西。相反,我有時候還挺感謝你的。」
「我喜歡自由,你替我承受的是我不想要的人生。」
「第二……」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是你在這十年里陪在了我哥的身邊。」
「爸媽說,是你來了之後,他才慢慢走出了當年和我衝散時的陰影,變得像個正常人。」
「你對他來說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替代的妹妹,你懂嗎?」
她的話,像一顆顆石子。
投進我死水一般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現在。」
徐知意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因為這點破事,要把他推開。」
「你覺得你是在懲罰你自己,是在贖罪。可是你問過他願不願意嗎?」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退縮對他來說才是最殘忍的懲罰?」
我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10
是啊。
我只想著自己。
卻從來沒有站在他的角度想過。
我的逃避對他公平嗎?
對那個把我的丑泥人當寶貝。
在日記里寫下「最疼愛的妹妹」的少年徐清晏,公平嗎?
晚上,徐清晏說想帶我去參加他一個發小的生日派對。
我本來想拒絕。
但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徐知意的話。
最後還是點了頭。
派對在一個很奢華的私人會所舉行。
裡面燈紅酒綠,人聲鼎沸。
京圈的二代們幾乎都到齊了。
我穿著徐清晏為我準備的白色小禮服。
很多人都上前來和徐清晏打招呼。
他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帶著探究和好奇。
「晏哥,這位是?」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笑著問。
徐清晏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他說著,低下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伸出手臂。
將我緊緊地圈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動作很自然,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
整個派對大廳,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徐清晏抬起下巴,環視全場。
清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給大家重新介紹一下。」
「南意。」
他低下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仿佛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不是我妹妹。」
「是我從小就定下的未婚妻。」
全場死寂。
我震驚地抬起頭。
大腦嗡的一聲,幾乎無法思考。
未……婚妻?
他瘋了嗎?
11
他卻仿佛沒有看到我眼中的驚濤駭浪。
低下頭,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
在我耳邊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