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遠遠地看過去,「長得一模一樣,但味道不一樣。」
黑衣服警惕地看過來,三爺則是有些驚詫,「喬妹不妨說說怎麼不一樣?」
「爺做的有腥味。」
「少有人能聞得出來,說出去小心掉腦袋。」
我趕緊閉上了嘴巴。
後來我才知道,那被替換的藥是給二爺送去的。
8
聽說二爺每日都喝不少的湯藥。
一房夫人,三房小妾,也都日日跟著喝。
偏偏一個能揣蛋的也沒有。
也不管孝期逾矩不逾矩的,他就想要個孩子。
而三爺在我頭頂扎的針已經越來越多。
夜裡我總能夢見些過去的事,每每驚醒時候,總弄得一身冷汗。
三爺日日守著,越發睡得不好,人也憔悴很多。
藥鋪里偶爾需要三爺過去,他也不放心地拉著我一塊。
一個癱子帶著一個大肚子的,走的不免會慢一些。
街頭的人看這般都傳言,雖然我只是個陪床的,但三爺寵我。
八月份的時候,張府外面來了個男人。
在看到那面孔的時候,我瞬間覺得腦仁要炸開了。
塵封的記憶轉瞬全部湧出。
正是那個該殺千刀的東西。
偷拿我的錢去趕考,竟然考上了,如今直接頂替了老縣令。
「張家打什麼主意呢我最清楚不過。喬妹與我議過親,孩子歸你們,人歸我。」
「否則,貴府上那些骯髒的事,我倒是不介意一件件查出來。」
9
表兄祖上都是窮書生,從小我們一塊長大,關係不錯,父母在世時候議過親。
去年初趕考時候沒錢,便問我借。
「喬妹,你信我,我這些年的書不能白讀了,待我衣錦還鄉,第一件事便是風光娶了你。」
「我再不會讓你過窮日子。」
我捏著衣袖猶豫了許久。
表哥這些年的辛苦我是看在眼裡,可家裡嫂子剛剛懷了孕,哥哥幫工又傷了腿,一家人生活費用還沒有著落,我便沒有借他。
他也不惱,揉了揉我的腦袋,去街頭買了張餅哄我,那餅上芝麻不多,唯獨幾粒還被我吃到了嘴外,他便伸手撿了芝麻粒又塞我嘴裡。
他還大著膽子,翻了牆,從王嬸家偷了口酒讓我嘗嘗。
「表妹,待我飛黃騰達,我弄一屋子的芝麻給你吃……」
那酒太烈,沒多久我便睡了過去。再醒來,表兄和我的錢袋子都不見了。
如今想來,去年冬天,若沒有三爺的幫助,我們一家子倒是難活了。
老太太是個精明的,並不想得罪縣令。果斷同意了表兄的要求。
三爺坐在那裡,捏著手裡的摺扇,指節發白,嘴角沒了笑,但也並沒說什麼。
我才發現,從來都沒人問我的意見。
當晚我躺在榻上,側過身子摟住三爺的胳膊,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三爺今天換藥了?」
「鼻子越發靈巧。我身子寒氣重,莫要挨太緊了。」
「可我喜歡挨著三爺。」
三爺轉頭看我,眼底情緒有些難懂,「真的?」
我點了點頭,鑽進三爺的臂彎里,「三爺能不能給我些錢。」
「你要錢做什麼?」
「快生了,二爺這幾日看我不順眼。府里的幾個產婆都是他託人找的,想必沒安什麼好心。」
三爺摸了摸我的肚子,有些意外,「喬妹頭好了,不但不傻,還聰慧了。不過,我會接生,你大可不必擔心。」
我抿著嘴巴仍舊有些不甘,「三爺,生完我不想跟那個縣令走,他太壞了,我想跟著你。」
「喬妹……我可是個癱子,且有寒症,朝不保夕。最重要的,我也並非好人。他是縣令,能保你。」
「可我想永遠留在三爺身邊呢?」
「喬妹可是真心?」
「自然真心。三爺其實有打算的對麼?可否給我些錢,我想出去躲躲。待這邊你處理好了再接我回來好麼?」
三爺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抓緊了我的手:「好……喬妹,你的話我記下了,日後你不得反悔了。」
那晚,三爺給了我二百兩銀票外加六十兩的碎銀,摘了身上掛著的雙魚玉佩給我。
「這東西不算貴重,卻是我娘死前唯一給我的東西,你收好了。」
我摸著那堆錢樂了好一會兒,又將那塊玉放在燭火前照了又照,好看得很,「三爺,這裡有兩條魚纏在一塊,一條是你,一條是我對麼?」
三爺看著我嘴角微提,「嘴還怪甜,快睡吧。」
10
隔日,三爺不在,我讓丫頭出去送信,大著膽子約見了我那個混帳老情人。
「你怎麼有臉來找我?」
「喬妹,當初是我不對。但也實在沒辦法了,如今我考上了,也不算辜負你。我會彌補你的,你信我。」
「不過要委屈些,你如今在張家待過,且已經懷了別人的孩子,去我那只能做個姨娘,但好過在張家做暖床丫頭,我不會虧待你。」
「呵呵,大人還真是重情重義,不過三爺反悔了,說我生完也不讓我走。」
「他們怎麼能出爾反爾?」
「你別急,我的賣身契在張家,他說你若肯出二百兩銀子,才行。」
……
我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這麼值錢的一日。
只可惜,這縣令剛上任,窮得很,湊了好幾日,才給我一百兩。
就這樣,我拿著三百兩銀子,揣著張家唯一血脈,帶著哥哥嫂嫂連夜跑了。
三爺給我安排的地方在東面,可我卻讓車夫往西面趕。
老情人不是個東西,張家也不是善茬。
等我生了,老夫人和二爺才不會放過我。就算三爺有心護我,日子也不會太好過。
我的腦子真的是好透了。
四百兩夠我們這個家寬裕地生活個十幾年了。
真香!
我還是喜歡錢。
只可惜要丟下三爺那個嬌美人了!
他待我當真不錯。
嘖!
有些心疼。
11
十月份的時候,我總算生了,聽了三爺的話,吃得少,還算順利。
那孩子白白嫩嫩,有著和三爺一模一樣的眉眼,漂亮得很。
我拿出幾十兩銀子讓哥哥做點生意。
我和嫂子在家做一些縫補的活計,如此,小日子過得實在舒坦。
哥哥本來在街上出小攤,誰知生意爆火,越做越好,乾脆開了家麵館。
隔壁藥鋪里的人,早中晚都要在哥哥的鋪子吃面。
一日,哥哥回來得晚,我抱著小寶出門接哥哥的時候路過那藥鋪,不免好奇探頭看過去。
「看什麼呢?不會想張家呢吧?那種人家儘是算計,我們還是離遠些吧。」
「不是。」我在那鋪子外嗅了好一會,轉角里似乎有個白色身影。
「總覺得有熟悉的味道。」
待孩子三周歲的時候,哥哥開始給我介紹男人,「喬妹的錢自己留著,哥還可以給你多陪嫁一些。」
我索性應付般相了幾次親,想著到時候就說沒看上推脫一下。不過連著兩次並沒見著人。
哥哥也覺得奇怪。
第三次的時候,天下著雨。
我等了許久又不見人,撐了傘要走,卻在轉角時候再次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瞳孔驟縮,轉頭間,三爺持著扇子笑著看我。
「才三年,喬妹這是打算不要我了?」
小寶嘴裡嚼著餅子,自他身後探出腦袋來。
「娘親,爹爹給的麻麻餅香香噠。」
12
三爺真是有本事,這麼一會兒,便讓小寶叫他爹爹了。
我才知道,三爺一開始便料定我腦子好了,便不會聽話,早命人跟了我。
隔壁的藥鋪不大,正是他開在這裡的。
每隔一段時日,他都會偷偷過來看我,所以這幾年的事情他大抵都清楚。
可憐的幾個下人在我哥麵館里,上頓麵條,下頓麵條的吃了三年多,臉色都不太正常了。
三爺說老夫人病重,不會為難我。
「你那老相好,早娶了好幾房,所以……跟我回去吧,我會護你。」
我扯了扯手裡的帕子,有些難以抉擇,畢竟現在的日子舒服,自由。
「喬妹。」三爺嘆了口氣,「你可是收了我的玉佩,當初說那些話都是哄我的麼?」
看我不說話,三爺收了笑,「喬妹,你沒有選擇了。二哥發現你們了。」
……
張家大院還是那個樣子,二爺的臉蠟黃蠟黃的,臉頰開始凹陷。也不知三爺下了多少毒。
老夫人這幾年一直臥病不起,躺在那裡,聲嘶力竭地呵斥道,「賤婢既然生完了,該下去給老爺陪葬了。」
我有些擔憂地看著三爺,三爺倒是狡黠一笑,「不可,喬妹又有了。」
哈——
啊?
我看了看癟癟的肚子,趕緊扶著腰靠著三爺,配合道,「啊……對對,我又有了,有了。」
「什麼時候,他不是剛找到你?」
「嗯,剛找到我的時候,我就把三爺狠狠地那個了……」
三爺轉頭看我,似乎使勁嚼了嚼後槽牙。
「不到一月,怎麼就知道懷了?」
「嗯……路上我們一直都有。我月信推了好幾日了。應該是了。」
老夫人似乎不信,扒開床帷,渾濁的死魚眼睛仍舊盯著我。
「一個下賤的丫頭,便宜你了。」
三爺不顧老夫人阻攔,直接抬了我做姨娘。
二爺天天看著我的肚子急火攻心,又娶了兩房姨娘,似乎消耗過度,臉色又黑又黃。
13
三爺待我和小寶都不錯,吃穿用度從不短缺。但日子仍舊不算好過。
小寶正是活潑的年紀,顛顛地跑,轉瞬不見了蹤影。
我領著下人找了好幾圈,仍舊沒有找到,只好哭著去找了三爺。
三爺剛從外面回來,推著輪椅,直奔二爺的屋子。
我也去了。
二爺剛嚼了藥,正在查看帳目。
「呦,三弟怎麼來了,不好好養身子了?」
「二哥身子這般還不忘查帳,真是辛苦。不知我那孩兒犯了什麼錯要被二爺捉起來教訓的?」
「三弟真是說笑,那可是我們張家唯一血脈,我寵都來不及,哪裡敢做什麼?」
「解送內務府的那批官藥聽說都是二哥親自送的。」
二爺收起了嘴角咧著的笑,「三弟提這個是什麼意思?帳目明細我核對好幾遍,並無紕漏。」
「二哥善於算盤生意,卻不精於藥材辨偽。這是張家頭一回承應官辦藥料,但凡夾了一兩樣以次充好,以偽亂真的東西……」
「啪——」的一聲,二爺狠狠地摔了帳本,咬牙切齒道,「張硯禮,你敢?當初我就該直接弄死你!」
「沒什麼不敢的。」
空氣靜的落針可聞,我跟在三爺身後不敢出聲。
半晌,才是二爺沉鬱的聲音響起,「藥材早已運走半數,如若真摻了手腳,你又有何法?」
「辦法自然是有的。前半批藥材的名錄與驗底清冊還未呈送。這批貨的品級虛實,出入庫底帳皆在我手,除我之外,無人能按宮中規制改得天衣無縫。」
二爺抬手颳了刮下巴,乾笑了幾聲,「好啊,小侄子可愛的很,在我這且睡幾日,待你那邊處理好了再送回去。」
「不行!」我情急之下脫口阻攔,二爺巴不得小寶馬上死,如何能讓孩子在這裡?
「二爺不放心,大可換我在這裡。」
二爺斜睨過來,似笑非笑:「好啊,讓……三弟來抉擇吧,到底留哪個在這裡?」
14
空氣再次靜默了好一會。
我跪在三爺身旁,抓著他的手臂懇求道:「三爺,小寶太小了,經不起折騰啊。」
三爺看著我,有些難以抉擇。
我便又求他,「三爺,求您了。讓我留在這吧,我都一天沒見到小寶了。」
我看見他袖子中的手指狠狠地縮在一塊,良久總算開了口,啞聲道:「喬妹,先委屈你了。」
……
我靠著三爺的腿,總算鬆了口氣。
小寶睡了一日,聽說二爺給吃了不少安神的藥,我實在心疼。
看三爺抱著孩子離開,我也總算鬆了口氣。
只不過當晚,二爺不要臉的進了我的屋子。
「娶多少個婆娘,都不如一個能生的。」他依舊颳了刮油膩的下巴看著我。
「二爺您……我懷著張家的孩子呢。」
「那又如何……你以為,就算他弄完那些名目,我就會放你走?」
「老三這兩年做了不少的假帳,帳本都在我手裡,他完了!」
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默默抄起身後的剪刀來,就聽門外突然響起了管家的聲音。
「二爺,三爺在藥鋪,藥材名錄要您親自過目。」
「他自己核對就好,他知道分寸。」
「三爺說……」
「說什麼?」
「說您若是今晚不過去,他倒是不介意多摻點假……」
「後半部分藥什麼時候送走?」
「明日一早!」
「他老子娘的混帳!」
二爺總算拎起衣服罵罵咧咧地出了門,臨行時候還命人將我的房門鎖死。
我鬆了口氣,卻一直提著心思不敢睡。
直到後半夜,門外再次有了響動。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跑來跑去,火光沖天的。
「走水啦……」
「所有人,去南院幫忙去!」
我緊張地戳開門上的小洞,就聽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姑奶奶……您可別說我來過啊……」
15
竟然是管家,頂著一臉的黑灰,「要命了,人都走了,你快走吧……」
「三爺讓你來的?」
管家猛地點頭,「快別問了,再不走都沒命了。」
我朝著起火的地方看了看是後院老夫人方向。
二爺院裡的人如今都去救火了,空落落的。
「二爺的帳本一般放哪裡?」
「啊?書房吧!」
我轉頭看向二爺書房處,如今竟然也沒了人。轉瞬回去取了燭火。
……
管家懵了,他連滾帶爬的往外跑,「真是瘋婆娘,二爺的院子也敢燒?快走啊……」
待書房燒起來的時候,我仍舊不放心,萬一帳本在別處呢?
我薅著管家的衣領,又尋了二爺平日臥房,茶房……一把火接著一把火,凡是能看到的都點了……
院子裡剩下的都是女人,紛紛披了衣服出來看。
幾個女人和丫頭們端著水盆就要撲火,我哪裡肯讓,能撲倒一個是一個。
不一會兒就糾纏了一院子。
幾個女人合起伙來按住了我,管家到底還有點良心,跑去三爺院子裡又喊了幾人,兩撥人快速撕扯在一塊,管家趁機總算將我拉走了。
16
這一晚,張家燒的夠嗆,鬧了一宿。
東邊二爺的院子,南邊老夫人的院子到天亮還在冒著白煙兒。
二爺沒工夫細問,趕緊去問候了老子娘和自己幾個受驚的女人。
我則被三爺叫回屋子裡好一通訓斥。
「老夫人的院子失火,是我早就安排了人,並找好了理由。你趁機逃脫二爺也沒辦法。」
「可如今你燒了二爺的書房、臥房、連帶著幾個雜物間!還撓了二爺的女人?」
「喬妹,你……好生的本事啊!」
「昂,我又沒做錯,他們欠打。」我理直氣壯。
「還犟嘴!我燒老太太屋,你燒二爺屋,我們夫妻倆做的太過明顯了!」
我跪在那裡,抬頭疑惑地看他。
他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繼續訓斥道:「若不是我提前買通了管家,你這次怎麼辦?」
我低著頭,扯了扯黑黢黢的衣袖,的確是這樣。
看我總算有了認錯的態度,他的臉色也緩和了下來,「二哥精明最是難纏,他手下有不少不要命的黑子戶,你昨晚但凡晚一點,或者被撞到都回不來了,你可知那有多危險?」
三爺捂著嘴角突然一陣猛咳。
這一宿,他一直在藥鋪那邊拖著二爺,根本沒休息。
我癟著嘴,拉了拉他的袖子趕緊認錯:「我知道錯了。」
「有點小聰明,但不能亂用!只怕過了這日,二哥和老夫人會發了狠要收拾你了!」
說話間,他那隻冰涼的手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