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目清秀,但腦子不好。
哥哥嫂嫂為了五兩銀子把我賣給張老爺沖喜。
嬤嬤遞給我一床棉被,叫我懂事一些,主動爬老爺的床,給老爺暖暖身子。
我抱著被子,按照嬤嬤教的方法,將床上的病人狠狠按住。
第二天,下人發現的時候,府上亂作一團。
三少爺被我折騰得臉色慘白。
而老爺一直沒等到我的被子。
夜裡凍死了。
1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傻的。
哥哥說我原本是個大財迷,攢了不少錢,被表兄騙得分文不剩。
鄰里熱議不斷,我一時急火攻心撞了牆。
人沒走,腦子走了。
張家老爺 70 多,半年前摔了一跤便下不來床了。
聽說我是個命硬的,撞牆都不死,想用我沖個喜。
進府當晚嬤嬤遞給我一床紅被子、一截香。
「這香要點上,老爺才能有勁。」
「還有老爺是癱子,先前教你的方法可都記得?」
我猛地點頭,「聽起來不難。」
嬤嬤看著我輕嘆一口氣,「丫頭,在這兒總比在家過苦日子強。疼了就使勁咬牙忍著,很快就會過去的。」
「還有老爺吃葷的時候,不喜別人進屋。夜裡冷,記得多加炭火。」
「早起,拿著落紅可以問老爺要一兩銀子。」
……
我抱著被子反覆想著嬤嬤的囑咐,第一天幹活不能出錯。
偏管家一聲「點燈——」打亂了我所有的思緒。
碩大的院子一片暖光,一時間我好奇的在長廊里繞來繞去。
待想起正事時候,又繞了長長一段迴廊才找到。
屋裡儘是藥罐子的味道,我點了香便鑽上床。
一切和嬤嬤說的一樣,「老爺」有反應,但得我來。
我也不是很會,好在他很配合,由著我。
第二日,我盯著榻上那張俊美的臉看了好久。
那男人也盯著我看了半晌。
直到門外哭天搶地喊了一片……
「來人啊,老爺凍死了——」
「陪床的丫頭呢?」
「一晚上沒人燒炭啊!」
……
三少爺是個病秧子,卻生得實在好看,只是臉色不好,嘴唇發白。
他捏了捏身上鮮紅的被子,輕咳幾聲,低沉地說了句,「丫頭,你好像做了件大事啊。」
2
我腦子不好,想不了那麼多,拱進被子裡掏出那塊落紅的帕子伸了伸手。
「嬤嬤說,給一兩銀子。」
少爺微愣一瞬,扯了床頭一錢袋子。我剛要伸手去接,卻被他收了回去。
「記住,今日若有人給你東西,不能吃不能喝。」
「會餓。」
「忍忍。若是熱茶,就說燙,別喝。」
「哦。」
「張家非善類,若活過今晚,這些都是你的。」
……
待穿了衣服,幾個丫頭進來侍候三少爺吃藥,她們見我好像見了鬼。
管家知道後驚恐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嬤嬤看我一眼,當場暈了過去。
再然後,管家把我帶走了。
當家的大少爺聽說出事了,忙從鋪子裡回來。
「老爺子這把年歲,走了便走了。只是這丫頭是個禍害,處理了吧。」
「可……三少爺那邊怎麼辦?昨晚倆人是實打實圓房了。」
「他一個癱子,沒幾天活頭,何必在意。」
大少爺進了裡屋。
管家同情地看向我,遞來一碗茶,叫我喝了,好陪老爺一塊上路。
我也是頭一次聽說上路要喝茶的?剛要喝卻想起了三少爺的囑咐。
「燙。」
「也不傻,那等放涼了喝。喝完快些跑去祠堂,草蓆子都給你準備好了。」
「什麼?」不等我再問什麼,管家又被別人招呼走了。
遠遠的我看見三少爺坐著輪椅正在迴廊處搓手。
這人穿了衣服,斯斯文文的,配著白白凈凈的臉似乎更好看了。
他輕抬手指在唇上,又示意我別走,就站在門口就好。
我偷偷掀開門帘,便見大少爺哭了半天,沒見什麼眼淚。
直到一俊俏的丫頭走來,一把奪了我手裡的茶碗,「你就是那個亂爬床的丫頭?憑你也能在這侍候?」
我偷偷瞥過一眼迴廊里的三少爺,他依舊輕輕搖了搖頭,我便沒說什麼。
大少爺恰好掀了門帘出來。
那俊俏的丫頭轉而笑臉迎上,遞過茶盞。
「不錯,是個會侍候的。」大少爺接過茶碗喝完便走了。
「多謝少爺誇獎。」
待大少爺走後,她突然冷了臉,將空茶碗重新塞我手裡。「看什麼看,去洗了!」
我撓了撓頭,總覺得不太對。
沒過一會兒,整個府里又炸了。
哭嚎聲裹著一片雜亂。
我剛洗好茶碗,忙拉著其他人問,「又怎麼了?」
「大少爺想不開,孝心太重,竟然……跟著老爺一塊上路了。」
「?」
3
管家忙瘋了。
祠堂里現在有兩個花頭棺材。
他偶然間看到我端著個空茶碗到處走,十分不解,「喝了?」
我點了點頭,他又沒問誰喝的。
「嘿!你這丫頭命真硬,我可是下了很足的量!」
二少爺也回來了,臉色暗黃。聽說大哥也走了,轉瞬跪在祠堂哭嚎起來。
「這個丫頭……絕對是個喪門星,不能留啊,陪葬!」
這次,管家弄了一大盆藥放在我眼前,「丫頭,這就是世道。誰讓你爬錯床了?這事傳出去張家很沒臉,只能送你下去了。」
我好像突然明白他們要做什麼了,猛地搖頭靠在了冰冷的柴垛上。
「喝了不遭罪,若外面打手進來了,那可就遭罪了。」
「再說你若不死,勢必牽連你哥哥和嫂子。」
我雖傻,但也知道這些年哥哥嫂子的日子是什麼樣子的。
喝完半盆,我便沒了意識。
……
我是被凍醒的。
山上剛剛下過雪,亂葬崗上還是那麼臭……
我踢開身上的裹屍布,一轉頭,便見看見三少爺披著狐裘,仍舊坐在輪椅上。
「喝了那麼多,醒得倒是挺快,穿件衣服。」
我小跑過去從他手裡接過一件襖子趕緊穿上。
「咕嚕嚕……」我肚子叫得厲害。
他自懷裡掏出一張芝麻餅,「吃了吧。」
那餅上帶著熱氣,我頭一次看見那麼多的芝麻,一時間覺得香迷糊了。
待我吃完,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穿黑衣服的下人,「送這姑娘回家吧。」
「哪裡?我現在沒有家。」
三少爺握著暖爐的手指微微頓了下,他從懷裡掏出鼓鼓的錢袋子遞給我,「回家躲著。」
我伸手接過的時候剛好觸碰到三少爺的手,那手明明摸著暖爐,卻異常冰冷。
4
家裡,嫂嫂正在月子裡。
屋子冷得很。
窮人家寒冬臘月生下的孩子最是難活。
先前賣我的錢幾乎都用來給哥哥治療腿疾了,只是如今看著似乎並未好。
嫂嫂說我哥怕孩子凍死,夜裡偷偷去山上砍柴,結果被抓了個正著,險些被打死,剛治好的腿又壞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最後,哥哥拿著我新得的銀錢買了幾塊便宜的硬炭。
這還是家裡第一次燒炭,屋子裡暖了,只是煙實在過大。孩子熏得夜裡直鬧。
幾日下來,我的眼睛也熏得通紅。
興許是吃得不好,嫂嫂奶水總也不出,孩子餓得哇哇亂叫,稀米的湯水又不抗餓。
哥哥又用我的錢給嫂嫂燉了魚湯。
嫂嫂總算高興了:「到底是大戶人家,隨便施捨給咱們的就夠兩個月的開銷了。」
我捧著一碗糙米坐在一邊巴巴地瞅著。
最後還是哥哥心疼我,舀一勺魚湯帶著一大塊魚肉給我。
「喬妹,也別怪哥哥當初賣你,那時候家裡一滴米都沒有了。你嫂子知道養不活孩子,幾次要去打掉。你跟著我也是挨餓,送你去張家好歹混口飯,如今我們……過一日算一日吧。」
嫂嫂瞥過來一眼,到底沒說什麼。
「那三少爺說喬妹不能出門,以後呢?」
「現在是三爺!張家連死兩位,聽說二爺正式當家了。」
嫂嫂眼中流露出一絲惋惜,「可惜妮兒不是跟的二少爺,哦,二爺。」
「說什麼呢,快閉嘴!」哥哥起身順著門縫往外看了看,「喬妹惹了禍還能回來已經是三爺慈悲了。」
我並不知自己到底惹了什麼禍,只知道不能出門,哥哥說聽話就給魚湯喝。
直到又一月後,小侄子喝足,把我的襖子尿了。
夜裡出門,我只穿個單衣,風一吹便病了,整日燒著。
恰好,三爺身邊那穿黑衣服的人送米麵來了。
哥哥感恩戴德,不經意間提了一句,「喬妹得了重寒,且食不下咽,日日睡著。」
隔日晚間,三爺便來了。
哥哥和嫂子有些慌張,要去鄰居家借碗粗茶招待,卻被三爺阻止了。
屋裡的煙太嗆,他擺了擺手,咳了好一會兒。
浸著燭火,我看見他似乎瘦了很多,臉色還是發白,眼睛倒是嗆得通紅。
那冰涼的指節搭在我的腕上良久,我瞥過一眼,正對上他的眼睛。
「丫頭,是個福星!」三爺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期許。
我懷孕了。
5
三爺眼角笑得都出褶子了。
他命身邊人快速取了藥來,當即讓我哥熬了。又留了兩大包碎銀給我哥,說隔日還會有人送來銀錢。
臨走時候看我穿得單薄,甚至將他那件狐皮大氅給了我。
隔日,我再醒來時候便見屋子裡多了不少的東西。
嫂嫂正在給小侄子絮新的棉被,見我醒了忙遞來兩件新作的襖子。
「喬妹看,這可是緞面的,我一輩子都沒穿過。都是三爺派人送來的。」
更重要的是,三爺送來了不少的銀骨炭。
「聽說皇親貴族用的也就是這個了。」
嫂嫂也高興,屋子裡總算不再烏煙瘴氣的了。
「若喬妹生個兒子,說不定能被接回去,我們也跟著沾沾光。」
聽到這話,我哥臉上突然暗沉下來。
「不見得。到時候怕是只會接孩子回去。」
「哪有這樣的事?起碼做個姨娘總要的吧?」
哥哥看了眼嫂子小聲道,「聽說三爺便是府里丫頭生的。待孩子一出聲,老太太便把那丫頭打發送了人,最後聽說被……活活折騰死了。」
我好像聽懂了些,嘴裡的餅子突然就不香了。
「更何況,喬妹原本是要給張老爺做內屋丫頭的,又惹了禍,光是老太太這關就過不去。」
嫂子癟了癟嘴,握著手裡新得的銀錢,「那我們可得省著點花了。」
自那以後,三爺每隔幾日,便會趁著晚間過來看我。
眼下炭火夠用,哥哥嫂嫂便搬去了隔間,留我和三爺獨處。
張家是做藥材生意的。
三爺又精通醫術,每次來了都要先診脈。
在得知我是撞牆才傻的後,他帶來幾根長長的針,扎在我頭上,說是要幫我清除腦子裡的淤血。
嫂嫂總囑咐我多和三爺說話,我便忍不住問他,「孩子生下來,你會不要我了,或者殺了我麼?」
三爺身子微僵,臉色也暗沉下來,「哪裡聽說的?」
我抿了抿嘴巴,巴巴地瞅著他,「別殺我唄,我很好養的,每頓一張芝麻餅就可以。」
聽我這麼說,他竟少有地又笑了,在我腦袋上狠狠彈了一指。
「二哥精明,正在查那盞茶的事。他身邊的丫頭交代那茶出自你手後被打死了,若讓他們知道你還活著,你沒有活路。」
「再者,大哥二哥都是老夫人生的,向來和我不對付。我這腿便是拜他們所賜,如今斷不會讓我有子嗣。」
「可聽懂了?藏一日,你便安穩一日。」
我抱著三少爺給的暖爐想了好久。
半晌,他又摸了摸我的小腹,「這世道人心使然,你大概不太懂。不懂才更好吧。」
6
六個月的時候,天已經很暖了。我的肚子鼓鼓的,像是扣了一頂小鍋。
嫂嫂總喜歡在街頭炫耀新作的夏涼衣裳。
隔壁好事的王嬸和嫂嫂不對付。總覺我們一家日子過於富足,偷偷過來看,便看到了大著肚子的我。
自此,我沒死且大了肚子的消息傳得到處都是。王嬸子到處造謠,說我要麼是懷了個鬼胎,要麼是偷漢子了。
最終,張家也知道了,三爺親自來接我。
在回府的時候,我和三爺同坐一頂轎子,我才瞧見三爺頭上儘是汗水。
我便拿出帕子小心地幫他擦了擦。
「怕麼?老夫人讓我來接你。」
「不怕,三爺會護我。」
三爺又敲了我的腦門,「不算傻。待會兒見了老夫人磕個頭,不要說話。」
「嗯。」
大堂里。
老夫人一把年紀,滿臉的褶子耷拉著,從我進屋開始,眼珠子就瞪在了我身上。
她的意思,這孩子來得不幹凈,不能要,會讓張家蒙羞。
三爺只淡淡地說了句:「這是我的孩子。」
「街頭都說這女人在家偷漢子,如何證明是你的?」
「亂嚼舌根子的話怎麼能信?這段時間,喬妹得我親自照料,孩子自然是我的。」
「就算如此,你父親還在孝期,做出這樣的事,有違祖訓。」
「算起來,我和喬妹同房早於父親去世,並未逾矩。」
二爺坐在一側盤了半日的核桃,搓了搓下巴,也冷冷地開了口:「父親的死,大哥的死,和這丫頭都脫不了干係,早些處理了才妥當。」
我雖然聽不太懂,也知道這群人都不喜歡我,便伸手拉了拉三爺的衣袖,眼巴巴地看著他。
三爺拍了拍我的手,撐著輪椅跪在地上,朝著老夫人恭敬地磕了一個頭。
「各位長輩,諸位同族,張家多年無所出,偏我這孩兒來得巧。思來想去,定是老夫人日日禮佛,才讓張家終於有了一脈,實在不易。」
「我也算是不愧對祖上。」
此話一出,滿堂寂靜,各位宗親面面相覷,嘁嘁喳喳議論起來。
「的確如此,張家血脈延續要緊啊。」
老夫人盤著手裡珠串,嗓子裡好像卡了悶痰,「好,這孩子的確張家頭一胎。先留下,至於她……」
「功過相抵,求老夫人開恩。」三爺又叩首一次。
老夫人擺了擺手,並不想再說。
7
自那日之後,三爺日日緊張,我的飲食起居都和他在一塊,二爺和老夫人送來了不少的補品。
我興奮地要去嘗一口,卻被三爺一把拉住。
「怎麼?都是我沒見過的,想嘗嘗。」
「喬妹,記住,沒見過的不見得都是好東西。」三爺謝過二爺和老夫人,讓人將那堆東西存到了庫房。
至於吃的,他也絕不虧我的嘴,後院起了個小廚房,他親自看著人做。
只不過真吃上的時候又不肯讓我多吃,說是為我好。
嫂嫂來看我的時候,看見了那堆不要的東西,眼睛冒了光,她說都是難得的滋補品,若不要了,她就拿回去。
我覺得不錯,至少不浪費。
誰知那堆東西嫂嫂沒等吃,又都被隔壁王嬸子偷去了。
聽說王嬸子一家中毒不淺,最後還是三爺出了藥救了一家子。
只是王嬸子自此落下了個嘴歪眼斜的毛病。
晚間時候,三爺喜歡將手隔著衣料輕放在我的肚子上,偶爾孩兒踢了他一下,他便異常高興。
除了親自照料我,他也會在屋子裡研磨藥物。每次做的時候都是門窗緊閉。
他還叫我離遠點,不讓我聞。
夜裡,黑衣服的又來了,帶了一盒藥。
三爺取了自己做的藥,和那黑衣服帶來的放在一塊仔細端詳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