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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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對面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沈姑娘,既如此,三日後我來接你,你可有什麼要求?」

「沒有,岳,岳……」

婆子剛介紹了雙方情況,我依稀聽見他今年二十六,父母早亡,曾在漠北從軍,卸甲歸田後回遠州種植為生。

也提了他的名字,我沒往心裡去。

「我叫岳川。」

我抬頭,這才認真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高大結實,肩寬背直,坐在石凳上仍顯得比我高出一大截。膚色是常年勞作的麥色,五官輪廓立挺,看人的眼神清亮平和。

是個樸實的莊稼人。

我在心中默默想。

這樣……已經夠好了。

三日後。

我拎著一個小包袱走出齊府側門,坐上了岳川的馬車。

馬車離開時,我在紛飛的雪絮中最後看了一眼齊府大門,像看最後一眼早已死去的舊時過往。

手指無意間碰到一個溫熱物什。

我微微愣怔。

是個小小的銅手爐。

端端正正擱在座位旁,銅壁傳來絲絲暖意。

我捧在手裡,怔怔看著自己腫脹潰爛的手,忽然覺得,這樣乾淨溫暖的東西,我竟有些配不上了。

明明在獄中時,我還會咬牙告訴自己,一切都是暫時的,只要熬過去就好了。

一定會有人,將我一片片撿起,拯救我逃出至暗……

卻不曾想。

出獄這三個月,我非但沒有撿起從前的自己,反倒越發覺得自己……輕賤了。

意識到這一點。

我心中難過之極。

10

馬車在城外山腳一處田舍前停下。

這是個收拾得異常齊整的院落。

牆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柴火,屋檐下掛著一串串風乾的山貨,雪地里掃出一條幹凈小徑,直通屋門。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口,穿著半舊的棉襖,像個小大人似的向我微微頷首:

「您是沈姨吧?我叫小小,您請進。」

她小臉有些白,聲音細細的,看我時,烏溜溜的眼睛明明透著小孩子的生澀和羞怯,表情卻很嚴肅。

其實我心中很忐忑。

但看得出她比我更忐忑,顯然是強裝的小大人模樣。

我於是對她笑了笑。

她一愣,抿著小嘴,彆扭地轉過身去。

我隨她進屋。

屋內比我想像的更明亮溫暖。

窗明几淨,火盆正旺,炕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木架上擺著許多手工的小玩意:木雕小兔、竹編小籃,還有一幢半人高的玩具小屋。

每一件都透著細心和巧思。

岳川高大的身影立在門邊。

「沈姑娘,你先歇息,我出去一趟。」

屋裡剩我和小小面面相覷。

我沒有和小孩子相處的經驗,見她繃著身子坐得筆直,便搜腸刮肚想些話頭。

我問一句。

她硬邦邦地答一句。

小小顯然很不自在,但卻也不進屋,只沉默地和我對坐著。

我見火盆漸弱,想起屋外的柴火,便起身走了出去。

一回頭。

發現小小竟也跟我出來了。

她站在我身後,眼睛睜得大大的,渾身透著緊張。

我正詫異,她忽然「哇」一聲哭了出來。

「姨姨你別走,小小很乖的,你就跟我爹爹成親吧,他是最好的爹爹,我保證以後很乖很聽話,還能幫你幹活……」

我怔了怔,走過去一邊幫她擦淚一邊道:「姨姨不走。」

她抽噎著,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可以前有姨姨來,看見我,就不肯和我爹爹成親了。」

我忽然明白了。

她方才過分的乖巧,小大人似的周到,謹慎的相處……

不是天性如此,是她怕。

怕我不喜歡她。

怕我嫌她是累贅。

怕我走。

我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

「小小,你很乖啊,剛才進屋時,姨姨緊張得想走,但看見你那麼乖地喊我,那麼有禮貌地請我進屋,姨姨就想,這麼乖的小女孩,我還是留下吧。」

她睜大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我認真點頭,「真的。」

她霎時破涕為笑,笑容乾淨又明亮,眼睛像閃著星星。

明明是個天真活潑的性子。

11

岳川回來時,肩上落了一層白。

他遞給我一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兩身嶄新的女式棉襖,料子厚實,顏色是肅靜的水桃色和天青色。

我看著那些衣服發愣。

他拍打身上的積雪,語氣平常:

「我看你包袱那么小,想你沒帶以前舊衣,既然打算成親,新衣裳本來也是要買的。」

我抿著唇沒說話。

哪有什麼以前舊衣,只有爛衣。

帶來也沒用。

忽又閃過一念。

馬車上那個銅手爐,大概是相看那日他看見了我凍傷潰爛的手,故而準備的。

我心中有些訝異。

沒想到這個看著五大三粗的男人,竟能這般細心體貼。

目光掠過乾淨整潔的屋舍、燒得正旺的火盆、懷中厚實柔軟的冬衣……

那種陌生又熟悉的,不配擁有的晦澀感又細細密密纏上心頭。

我垂眼片刻,背過身,低低開口:

「岳大哥,那日婆子沒說得細,有些事我須得跟你說明白。」

「我是戴罪之身,不是簡單的入獄。我爹本是宮中御醫,捲入宮闈鬥爭被砍頭,我雖未罪及致死,但名籍上有印,走到哪裡都是罪眷。」

「我雖應了這門親,但我這兩年身心受挫,尚無法立刻與你拜堂成親。」

「岳大哥,你若介意,或是怕人嘲笑,我現下便可以離開。」

我一口氣說完,長長吁了口氣。

眼前的男人和孩子。

都是乾乾淨淨、很好的人。

不能牽連他們。

「沈姑娘。」

身後傳來岳川的聲音。

我咬著唇,轉身看向他。

眼前忽伸過來一串冰糖葫蘆。

晶亮的糖殼裹著紅艷艷的山楂,一看就甜極了。

岳川低頭看我,目光沉靜:

「小小愛吃甜,我想你年紀不大,或許也喜歡,就買了兩串,你要一起吃麼?」

我怔怔看著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冰糖葫蘆。

猶豫剎那,雙手接過來道:

「吃吧。」

他神情未變,只在轉身將另一串遞給蹦跳著過來拿的小小時,唇角似極淡地彎了一下。

我和小小圍著火盆吃冰糖葫蘆時,岳川走進了廚間做飯。

我想著是否該去幫忙,但想到自己從未正經下過廚,終究是沒動。

夜裡,他在燈下給小小縫一副耳罩時,我看著他歪歪扭扭的針腳,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我來吧。」

他點點頭,很自然地將另一隻耳罩遞給了我。

一盞茶後。

我看著手中的耳罩,耳根發熱――

一樣歪歪扭扭的針腳。

以前怕模糊針灸手感,我基本沒摸過女紅。我以為都是用針,應該是差不多的。

岳川的目光也沉默了一小會兒。

「好呀!」

小小在一旁拍著手開心地笑:

「這個歪歪的線像小雲朵,那個歪歪的線像小山,正好湊成了一對!小小太喜歡啦!」

晚上睡覺時。

我才發現岳川已提前給我準備了一間屋子。

裡面收拾得很潔凈。

床褥和枕頭都是新的。

窗邊的桌子上,整齊擺放著銅鏡、木梳、梳妝盒。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門邊,頭頂幾乎快碰到門扉。

「沈姑娘,你說的那些過往,在我這裡都不是事。小小漸漸大了,我這個當爹的總歸不方便,她需要一個娘親,但你不必勉強自己。你若肯留下,我會準備喜燭喜字正禮迎娶;若是不肯,且在這裡安心住下,待冬天過了,想回家鄉或是去別處,都隨你。至於他人的眼光,我從不介意,你也無需介意。」

那天夜裡,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躺在蓬鬆柔軟的被褥里,聞著乾淨好聞的氣息。

竟一夜無夢,沉沉睡到了天亮。

仿似回到了那個不知愁也沒吃過苦的沈家小姐時光。

12

不知不覺,我已經住了半個多月。

岳川平日話很少,整個人像一面平湖,不起波瀾,也看不出什麼濃烈情緒,說話做事神情都淡淡的。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幹活。

時值隆冬,漫山凍霜。

他卻總去後山一塊田地耕作。

回來後。

或在暖窖里伺弄那些精緻盆栽,或在院子裡敲敲打打,或挽著袖子在廚間做飯。

他的廚藝好得驚人。

有時是一鍋燉得爛熟的羊肉,湯色奶白,熱氣騰騰。

有時是幾樣清爽小菜,刀工勻整,擺得也好看。

我過意不去,主動去幫手。

在添柴熄火、鹽罐打翻在菜里後,我再次出現在灶邊時,他沉默了一會,道:「其實,各人做各自擅長的事,唔,比較好。」

我便訕訕地退出去洗衣。

洗衣是肯定不會出錯的,畢竟我在齊府有經驗。

就是凍手。

但好在也凍慣了。

那天,我正在一下一下搓衣服,岳川推過來一個木桶架子。

我好奇地問是什麼。

他演示給我看。

將桶裡衣服全倒進去,搖動上面的手柄,大輪帶動小輪,不用費多少力,衣服在裡面飛速旋轉,水珠四濺。

他看著我:「這樣可以不用凍手,要不要試試?」

我雙手接過來,不自覺笑彎了眼:

「試,試,岳大哥,你真厲害。」

我低頭新奇地擺弄了好一陣子,抬頭時,發現岳川竟還站在那裡。

似乎一直在看我。

我一愣,「我用得不對麼?」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別處:「我是想……問問你今晚想吃什麼。」

「小小想吃什麼,我便吃什麼。」

他聽了,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嗓音忽然變得溫和:「小小這兩天嚷著要吃肉糜蒸蛋,我給你做栗子燒雞,你吃不吃?」

我想了下,「你麻煩麼?」

「不麻煩。」

我點頭,「好的,我吃。」

自那以後。

洗衣變成了一件簡單好玩的事,小小有時也搶著過來幫我搖手柄,開心得咯咯笑。

相處久了,我發現小小真是個天真活潑的性子,就是有些敏感。

我知道她每天晚上會偷偷去看我的包袱。

她擔心我會突然離開。

於是我每天在她睡覺前,詳細地告訴她我明天早上要做什麼,中午要做什麼,晚上又要做什麼。

她聽得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容慢慢入睡。

我仍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好東西。

於是在院裡院外走過來走過去,想找一些自己能做的活。

可地是乾淨的。

屋子是暖和的。

飯菜是直接上桌的。

心中愧得慌,我便去問他。

他正在做一個小小的長凳,聞言抬頭看我。

「為何一定要做事?」

他頓了頓,「小小不做事,便很歡喜。」

「小小是孩子,我是大人。」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我頭一回見他笑。

唇角微微牽起,像平靜的湖面忽然漾起了幾縷輕波。

我有些怔住。

他觸及我的目光,笑意又斂了回去,「你和她,是一樣的。她可以,你自然也可以。」

不知為何,他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感到眼睛發熱。

抑制不住的那種。

驟然轉身,去拿水杯喝水。

水杯高高舉起罩在臉上。

半天沒拿下來。

13

我絞盡腦汁想治小小的病。

之前我便了解過她的病情,她有先天的心悸症,不是簡單吃藥針灸能治好的,只能靜養著。

雖治不了本,我卻想,能幫她固本培元也是好的。

於是每晚飯後給她行針。

她很怕這些長針,又擔心我會覺得她不乖,每次都攥著小拳頭,閉緊眼說「小小不怕疼」、「沈姨姨放心扎」。

一日,兩日……她面色逐漸活潤,說話也氣足了些。

為了獎勵她的乖巧,我給她扎各式各樣好看的髮髻,綁上彩繩。大概從沒被這麼打扮過,她驚喜地看著銅鏡,又害羞又興奮。

我忍不住逗她,兩人笑作一團。

一轉身,卻見岳川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正靜靜看著我們。

目光對上的剎那,他倏地移開,臉上竟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爹爹,你耳朵怎麼紅了?」小小好奇地問。

「今日……有些冷。」

他低聲答。

我想起什麼,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男式耳罩,雙手遞給他:

「岳大哥,這是我後來學著縫的,縫得還不大好,你老在外面,先戴著用罷。」

他垂眼,指頭慢慢摩挲耳罩,半晌才說:「多謝沈姑娘。」

晚上,小小鑽到我被子裡,說要偷偷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不是我爹親生的。」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細細的。

我有些訝異。

婆子之前介紹時,只說孩子娘死得早,我以為岳川是喪妻。

「我是爹爹在路邊撿來的。那時我三歲,我娘抱著我在路邊快死時,拉住了爹爹的褲腳,求他救我,後來我便跟著爹爹了。」

她說著,圓圓的眼睛紅了。

「爹爹是最好最好的爹爹,我知道那些姨姨……因為我不肯留下來,沈姨姨,如果小小哪裡不乖,你就打我,我一定改正,你千萬,千萬別走,好不好?」

我將她摟在懷裡,「沈姨姨從沒見過比小小更乖的孩子,你什麼都不用改,姨姨不走……」

她在我懷中,因為歡喜,小小的身子輕輕發顫。

那日,冬日暖陽,天色晴好。

岳川又去了後山勞作。

我和小小一拍即合,決定手牽手去給他送飯。

我們遠遠看見他正蹲在地上。

小小大聲喊「爹爹」。

他回過頭來,神情有些震驚。

大概是冬日暖陽,照得人全身暖暖的,我也忍不住笑著朝他揮手。

他直起身。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到後山來。

明明是冬天,山坳處竟然有一大片極其齊整的水田。

「這個季節,怎麼會有稻子?」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種的。」

他答得簡短,臉上浮起一種奇異的神采,與他平時沉默內斂的模樣大不相同。

我與他肩並肩坐在田埂上。

前方,小小蹦蹦跳跳地在田間玩耍。

身旁,岳川沉穩講述:

「我從軍隊回來後,孤身一人也無牽掛,便在民間四處遊歷。那兩年遇上饑荒災年,一路見到很多餓死的百姓。在南方時,我發現南方水稻產量遠勝北方麥粟,耐旱抗災,我便想,若是稻種北移,培育出一種能在北方生長的耐寒稻種,百姓就不會因饑荒餓死。」

「後來,我尋到這片山坳暖地,試了三年,今年這批稻子,已能在霜降後結穗。」

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捻開,目光看向遠方,嗓音帶著某種嚮往和熱切。

「這法子若能傳開,教更多人會種,那我朝百姓或可少受饑荒之苦。」

我靜靜聽著。

陽光曬在背上,暖融融的。

許久,我才輕聲說:

「你若是見過我爹,若是他還活著,大概會與你引為知己吧……」

他轉頭,看向我。

我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緩緩開口:

「我娘是女醫,親爹去得早,她改嫁給了有民間聖手之稱的爹爹,兩年後也去世了。七歲那年開始,我跟著爹爹生活。」

「爹爹是個怪人,明明醫術高超,每天卻只看十個病人,看完了,就算有人出高價銀子也不看了。他說,一人之力終究不足,即便不眠不休,能救的也有限。他要把時間節省下來,將自己多年研究出的獨特針法寫成書,傳播出去,讓更多的醫者能學能用,才是真正的救人。」

「後來,他為了借朝廷之力廣傳醫道,應召入宮當御醫,說好三年,卻平白捲入宮闈鬥爭,丟了性命……」

14

回去時,我們三人沿著山坡往上走成一條線。

小小在前面蹦蹦跳跳。

我在中間。

岳川默默走在最後。

他不願和我並肩走,我知道他不想跛足的樣子讓我看到。

這一個多月來,儘管朝夕相處,但他幾乎不怎麼在我面前走路。

想來他是介意的。

「啊――」

小小忽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

她踩進一處鬆軟雪地,瞬間往陡坡下滑。

我來不及細想,身體朝前一撲,在崖邊抓住了她的手。

可我們仍在下墜。

下面是幾十米的陡坡,亂石叢生。

我閉上眼,心中閃過一念:

罷了,孑然一身,死就死罷。

絕望之時,肩膀驀地被一股強悍的力量死死攥住。

我睜眼,上方是岳川的眼睛。

依舊沉靜,卻像燃著一簇熊熊燃燒的火。

他的聲音低而穩:

「別怕,抓緊。」

只抓住肩膀,極難發力。

他卻咬著牙將我往上拉,升到一定高度,用腿勾住樹樁,空出另一隻手抓住我下面的小小。

就這樣,他一手一個,硬是憑著蠻力,將我們一點點拉了上來。

我和小小劫後餘生。

她嚇得抽泣不止,岳川單膝跪地,抱著她溫聲安撫。

我喘著氣坐在地上,忽然看見岳川的大腿處鮮血汩汩往外流。

那截尖銳不齊的樹樁,在他發力拉我們時,生生扎進了他的大腿。

而他自始至終,一聲未吭。

回家後。

安撫好小小。

我拿著藥膏和白布,走進了岳川的房間。

他正低頭查看傷勢,見到我一愣。

我走到他面前,低聲說:

「岳大哥,我幫你。」

他坐在那裡,身量幾乎與我站著一般齊平,聲音卻異常地輕。

「沈姑娘,你不必……」

我抿了抿唇:

「我們不是要成親了麼?幫未來相公療傷,沒什麼吧。」

他靜靜地看著我。

燭火搖曳,在他眼中晃得厲害。

我低頭對著他大腿傷處,一點點抹藥時。

他一動不動,像被什麼定住般。

我蹲下身,用白布一圈一圈幫他包紮時。

我感覺身邊的男人仿佛是座正在燃燒的火爐,兇猛的熱意似要將我整個包裹。

連續幾個晚上……

我都去他房裡幫他療傷。

他沒有一次是放鬆的。

不是僵得像根樹樁,就是像一團沉默滾燙的火焰。以至於我不得不輕拍他的腿側,好聲安撫:

「岳大哥,你不必這麼緊張,我醫術其實還可以,不會弄疼你的。」

他怔怔看著我。

半晌才低低「嗯」了聲,嗓音莫名乾澀。

他身強體壯,傷勢好得很快。

一日午後。

小小忽神神秘秘地,彎著眼睛說要和爹爹去城裡一趟,讓我在家好生等著。

我笑著說好。

臨走時,她終究是沒忍住,悄悄覆在我耳邊說:「爹爹說,要去給你買新娘子用的東西。」

她以為自己在說悄悄話。

但其實我們都能聽見。

我轉頭朝岳川看去。

他眼睛明亮地看著我,嗓音溫和:

「你在家等著便好,什麼都不用干,我從城裡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我咬了咬唇,點頭。

「好。」

馬車離去。

我放鬆地看了一會遠處寧靜的山脈,轉身準備進屋時。

忽然凝住。

柵欄外,齊硯靜靜立在那裡。

目光陰沉。

15

我坐上了齊硯的馬車。

車座鋪著軟墊,燒著火盆,暖意十足。

可我身子在止不住地發顫。

剛才。

他站在院子門口,眼神冷得像石頭上的冰,只說了三句話:

「你的罪身契我還留著。」

「誰窩藏罪眷,同罪論處。」

「你不想那個男人和孩子被你牽連吧?」

我在小屋的桌上留了一封信。

說自己思來想去,還是不成親了,感謝他這段時間照顧,我要回家鄉去。

此刻。

齊硯垂眼坐在我對面。

不知為何,他素來穿衣沒有一絲褶皺,此刻卻顯得風塵僕僕。

上車後,他沒再出聲,只沉默坐著,像尊結了冰的雕像。

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平和道:

「大人,您許是誤會了。我出府是得了夫人允的,夫人頭疾好了,出府時婆子也里外檢查過,絕沒有半點不幹凈。」

他始終一言不發。

馬車駛入府邸,卻沒去後院,而是通往了他東側的書房。

他面無表情地推門進去。

我在門檻外遲疑片刻,才慢慢走進去。

剛站定,一股兇猛的力道猛地壓過來,重重將我壓在門上。

「你怎麼敢……沈簌,你怎麼敢!」

齊硯死死盯著我,眼睛紅得駭人,眸底涌動著怒火,仿佛要將我整個吞噬。

我震驚地看著他。

難以理解他此刻突如其來的癲狂。

後背被硌得生疼,忍不住輕呼:「大人,你先放開我!」

「大人?」

他咬著牙,又逼近一步,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

「誰准你這麼叫我!」

「誰准你嫁給那個瘸子!」

我極力平復著語氣,試圖說理:

「是你那日,說我隨時可以去嫁――」

「我不許!」

他猛地低吼。

額頭壓下來,抵住我的。

呼吸噴洒在我頸側,粗重而滾燙。

「沈簌,聽見了沒有?我不許!我要你一輩子守在我身邊,為奴為婢,哪兒也不許去!」

眼前的齊硯,瘋狂又陌生。

既不是以前卞州那個溫柔的他。

也不是後來冷眼睥睨的他。

我怔怔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突然地,積壓數年的委屈、恐懼和疲憊,在這一刻驟然潰堤,眼淚止不住地涌了出來:

「你為什麼這麼恨我……我爹已經死了,你的報復,我在一日日被折磨中也說服自己接受了。如今我命如草芥,你有功名,有心愛的妻子,我承受的代價還不夠嗎?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放過我不行嗎……」

我聲音發抖,後背倚著門板慢慢下滑,癱坐在地上。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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