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對面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沈姑娘,既如此,三日後我來接你,你可有什麼要求?」
「沒有,岳,岳……」
婆子剛介紹了雙方情況,我依稀聽見他今年二十六,父母早亡,曾在漠北從軍,卸甲歸田後回遠州種植為生。
也提了他的名字,我沒往心裡去。
「我叫岳川。」
我抬頭,這才認真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高大結實,肩寬背直,坐在石凳上仍顯得比我高出一大截。膚色是常年勞作的麥色,五官輪廓立挺,看人的眼神清亮平和。
是個樸實的莊稼人。
我在心中默默想。
這樣……已經夠好了。
三日後。
我拎著一個小包袱走出齊府側門,坐上了岳川的馬車。
馬車離開時,我在紛飛的雪絮中最後看了一眼齊府大門,像看最後一眼早已死去的舊時過往。
手指無意間碰到一個溫熱物什。
我微微愣怔。
是個小小的銅手爐。
端端正正擱在座位旁,銅壁傳來絲絲暖意。
我捧在手裡,怔怔看著自己腫脹潰爛的手,忽然覺得,這樣乾淨溫暖的東西,我竟有些配不上了。
明明在獄中時,我還會咬牙告訴自己,一切都是暫時的,只要熬過去就好了。
一定會有人,將我一片片撿起,拯救我逃出至暗……
卻不曾想。
出獄這三個月,我非但沒有撿起從前的自己,反倒越發覺得自己……輕賤了。
意識到這一點。
我心中難過之極。
10
馬車在城外山腳一處田舍前停下。
這是個收拾得異常齊整的院落。
牆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柴火,屋檐下掛著一串串風乾的山貨,雪地里掃出一條幹凈小徑,直通屋門。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口,穿著半舊的棉襖,像個小大人似的向我微微頷首:
「您是沈姨吧?我叫小小,您請進。」
她小臉有些白,聲音細細的,看我時,烏溜溜的眼睛明明透著小孩子的生澀和羞怯,表情卻很嚴肅。
其實我心中很忐忑。
但看得出她比我更忐忑,顯然是強裝的小大人模樣。
我於是對她笑了笑。
她一愣,抿著小嘴,彆扭地轉過身去。
我隨她進屋。
屋內比我想像的更明亮溫暖。
窗明几淨,火盆正旺,炕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木架上擺著許多手工的小玩意:木雕小兔、竹編小籃,還有一幢半人高的玩具小屋。
每一件都透著細心和巧思。
岳川高大的身影立在門邊。
「沈姑娘,你先歇息,我出去一趟。」
屋裡剩我和小小面面相覷。
我沒有和小孩子相處的經驗,見她繃著身子坐得筆直,便搜腸刮肚想些話頭。
我問一句。
她硬邦邦地答一句。
小小顯然很不自在,但卻也不進屋,只沉默地和我對坐著。
我見火盆漸弱,想起屋外的柴火,便起身走了出去。
一回頭。
發現小小竟也跟我出來了。
她站在我身後,眼睛睜得大大的,渾身透著緊張。
我正詫異,她忽然「哇」一聲哭了出來。
「姨姨你別走,小小很乖的,你就跟我爹爹成親吧,他是最好的爹爹,我保證以後很乖很聽話,還能幫你幹活……」
我怔了怔,走過去一邊幫她擦淚一邊道:「姨姨不走。」
她抽噎著,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可以前有姨姨來,看見我,就不肯和我爹爹成親了。」
我忽然明白了。
她方才過分的乖巧,小大人似的周到,謹慎的相處……
不是天性如此,是她怕。
怕我不喜歡她。
怕我嫌她是累贅。
怕我走。
我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
「小小,你很乖啊,剛才進屋時,姨姨緊張得想走,但看見你那麼乖地喊我,那麼有禮貌地請我進屋,姨姨就想,這麼乖的小女孩,我還是留下吧。」
她睜大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我認真點頭,「真的。」
她霎時破涕為笑,笑容乾淨又明亮,眼睛像閃著星星。
明明是個天真活潑的性子。
11
岳川回來時,肩上落了一層白。
他遞給我一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兩身嶄新的女式棉襖,料子厚實,顏色是肅靜的水桃色和天青色。
我看著那些衣服發愣。
他拍打身上的積雪,語氣平常:
「我看你包袱那么小,想你沒帶以前舊衣,既然打算成親,新衣裳本來也是要買的。」
我抿著唇沒說話。
哪有什麼以前舊衣,只有爛衣。
帶來也沒用。
忽又閃過一念。
馬車上那個銅手爐,大概是相看那日他看見了我凍傷潰爛的手,故而準備的。
我心中有些訝異。
沒想到這個看著五大三粗的男人,竟能這般細心體貼。
目光掠過乾淨整潔的屋舍、燒得正旺的火盆、懷中厚實柔軟的冬衣……
那種陌生又熟悉的,不配擁有的晦澀感又細細密密纏上心頭。
我垂眼片刻,背過身,低低開口:
「岳大哥,那日婆子沒說得細,有些事我須得跟你說明白。」
「我是戴罪之身,不是簡單的入獄。我爹本是宮中御醫,捲入宮闈鬥爭被砍頭,我雖未罪及致死,但名籍上有印,走到哪裡都是罪眷。」
「我雖應了這門親,但我這兩年身心受挫,尚無法立刻與你拜堂成親。」
「岳大哥,你若介意,或是怕人嘲笑,我現下便可以離開。」
我一口氣說完,長長吁了口氣。
眼前的男人和孩子。
都是乾乾淨淨、很好的人。
不能牽連他們。
「沈姑娘。」
身後傳來岳川的聲音。
我咬著唇,轉身看向他。
眼前忽伸過來一串冰糖葫蘆。
晶亮的糖殼裹著紅艷艷的山楂,一看就甜極了。
岳川低頭看我,目光沉靜:
「小小愛吃甜,我想你年紀不大,或許也喜歡,就買了兩串,你要一起吃麼?」
我怔怔看著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冰糖葫蘆。
猶豫剎那,雙手接過來道:
「吃吧。」
他神情未變,只在轉身將另一串遞給蹦跳著過來拿的小小時,唇角似極淡地彎了一下。
我和小小圍著火盆吃冰糖葫蘆時,岳川走進了廚間做飯。
我想著是否該去幫忙,但想到自己從未正經下過廚,終究是沒動。
夜裡,他在燈下給小小縫一副耳罩時,我看著他歪歪扭扭的針腳,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我來吧。」
他點點頭,很自然地將另一隻耳罩遞給了我。
一盞茶後。
我看著手中的耳罩,耳根發熱――
一樣歪歪扭扭的針腳。
以前怕模糊針灸手感,我基本沒摸過女紅。我以為都是用針,應該是差不多的。
岳川的目光也沉默了一小會兒。
「好呀!」
小小在一旁拍著手開心地笑:
「這個歪歪的線像小雲朵,那個歪歪的線像小山,正好湊成了一對!小小太喜歡啦!」
晚上睡覺時。
我才發現岳川已提前給我準備了一間屋子。
裡面收拾得很潔凈。
床褥和枕頭都是新的。
窗邊的桌子上,整齊擺放著銅鏡、木梳、梳妝盒。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門邊,頭頂幾乎快碰到門扉。
「沈姑娘,你說的那些過往,在我這裡都不是事。小小漸漸大了,我這個當爹的總歸不方便,她需要一個娘親,但你不必勉強自己。你若肯留下,我會準備喜燭喜字正禮迎娶;若是不肯,且在這裡安心住下,待冬天過了,想回家鄉或是去別處,都隨你。至於他人的眼光,我從不介意,你也無需介意。」
那天夜裡,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躺在蓬鬆柔軟的被褥里,聞著乾淨好聞的氣息。
竟一夜無夢,沉沉睡到了天亮。
仿似回到了那個不知愁也沒吃過苦的沈家小姐時光。
12
不知不覺,我已經住了半個多月。
岳川平日話很少,整個人像一面平湖,不起波瀾,也看不出什麼濃烈情緒,說話做事神情都淡淡的。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幹活。
時值隆冬,漫山凍霜。
他卻總去後山一塊田地耕作。
回來後。
或在暖窖里伺弄那些精緻盆栽,或在院子裡敲敲打打,或挽著袖子在廚間做飯。
他的廚藝好得驚人。
有時是一鍋燉得爛熟的羊肉,湯色奶白,熱氣騰騰。
有時是幾樣清爽小菜,刀工勻整,擺得也好看。
我過意不去,主動去幫手。
在添柴熄火、鹽罐打翻在菜里後,我再次出現在灶邊時,他沉默了一會,道:「其實,各人做各自擅長的事,唔,比較好。」
我便訕訕地退出去洗衣。
洗衣是肯定不會出錯的,畢竟我在齊府有經驗。
就是凍手。
但好在也凍慣了。
那天,我正在一下一下搓衣服,岳川推過來一個木桶架子。
我好奇地問是什麼。
他演示給我看。
將桶裡衣服全倒進去,搖動上面的手柄,大輪帶動小輪,不用費多少力,衣服在裡面飛速旋轉,水珠四濺。
他看著我:「這樣可以不用凍手,要不要試試?」
我雙手接過來,不自覺笑彎了眼:
「試,試,岳大哥,你真厲害。」
我低頭新奇地擺弄了好一陣子,抬頭時,發現岳川竟還站在那裡。
似乎一直在看我。
我一愣,「我用得不對麼?」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別處:「我是想……問問你今晚想吃什麼。」
「小小想吃什麼,我便吃什麼。」
他聽了,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嗓音忽然變得溫和:「小小這兩天嚷著要吃肉糜蒸蛋,我給你做栗子燒雞,你吃不吃?」
我想了下,「你麻煩麼?」
「不麻煩。」
我點頭,「好的,我吃。」
自那以後。
洗衣變成了一件簡單好玩的事,小小有時也搶著過來幫我搖手柄,開心得咯咯笑。
相處久了,我發現小小真是個天真活潑的性子,就是有些敏感。
我知道她每天晚上會偷偷去看我的包袱。
她擔心我會突然離開。
於是我每天在她睡覺前,詳細地告訴她我明天早上要做什麼,中午要做什麼,晚上又要做什麼。
她聽得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容慢慢入睡。
我仍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好東西。
於是在院裡院外走過來走過去,想找一些自己能做的活。
可地是乾淨的。
屋子是暖和的。
飯菜是直接上桌的。
心中愧得慌,我便去問他。
他正在做一個小小的長凳,聞言抬頭看我。
「為何一定要做事?」
他頓了頓,「小小不做事,便很歡喜。」
「小小是孩子,我是大人。」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我頭一回見他笑。
唇角微微牽起,像平靜的湖面忽然漾起了幾縷輕波。
我有些怔住。
他觸及我的目光,笑意又斂了回去,「你和她,是一樣的。她可以,你自然也可以。」
不知為何,他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感到眼睛發熱。
抑制不住的那種。
驟然轉身,去拿水杯喝水。
水杯高高舉起罩在臉上。
半天沒拿下來。
13
我絞盡腦汁想治小小的病。
之前我便了解過她的病情,她有先天的心悸症,不是簡單吃藥針灸能治好的,只能靜養著。
雖治不了本,我卻想,能幫她固本培元也是好的。
於是每晚飯後給她行針。
她很怕這些長針,又擔心我會覺得她不乖,每次都攥著小拳頭,閉緊眼說「小小不怕疼」、「沈姨姨放心扎」。
一日,兩日……她面色逐漸活潤,說話也氣足了些。
為了獎勵她的乖巧,我給她扎各式各樣好看的髮髻,綁上彩繩。大概從沒被這麼打扮過,她驚喜地看著銅鏡,又害羞又興奮。
我忍不住逗她,兩人笑作一團。
一轉身,卻見岳川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正靜靜看著我們。
目光對上的剎那,他倏地移開,臉上竟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爹爹,你耳朵怎麼紅了?」小小好奇地問。
「今日……有些冷。」
他低聲答。
我想起什麼,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男式耳罩,雙手遞給他:
「岳大哥,這是我後來學著縫的,縫得還不大好,你老在外面,先戴著用罷。」
他垂眼,指頭慢慢摩挲耳罩,半晌才說:「多謝沈姑娘。」
晚上,小小鑽到我被子裡,說要偷偷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不是我爹親生的。」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細細的。
我有些訝異。
婆子之前介紹時,只說孩子娘死得早,我以為岳川是喪妻。
「我是爹爹在路邊撿來的。那時我三歲,我娘抱著我在路邊快死時,拉住了爹爹的褲腳,求他救我,後來我便跟著爹爹了。」
她說著,圓圓的眼睛紅了。
「爹爹是最好最好的爹爹,我知道那些姨姨……因為我不肯留下來,沈姨姨,如果小小哪裡不乖,你就打我,我一定改正,你千萬,千萬別走,好不好?」
我將她摟在懷裡,「沈姨姨從沒見過比小小更乖的孩子,你什麼都不用改,姨姨不走……」
她在我懷中,因為歡喜,小小的身子輕輕發顫。
那日,冬日暖陽,天色晴好。
岳川又去了後山勞作。
我和小小一拍即合,決定手牽手去給他送飯。
我們遠遠看見他正蹲在地上。
小小大聲喊「爹爹」。
他回過頭來,神情有些震驚。
大概是冬日暖陽,照得人全身暖暖的,我也忍不住笑著朝他揮手。
他直起身。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到後山來。
明明是冬天,山坳處竟然有一大片極其齊整的水田。
「這個季節,怎麼會有稻子?」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種的。」
他答得簡短,臉上浮起一種奇異的神采,與他平時沉默內斂的模樣大不相同。
我與他肩並肩坐在田埂上。
前方,小小蹦蹦跳跳地在田間玩耍。
身旁,岳川沉穩講述:
「我從軍隊回來後,孤身一人也無牽掛,便在民間四處遊歷。那兩年遇上饑荒災年,一路見到很多餓死的百姓。在南方時,我發現南方水稻產量遠勝北方麥粟,耐旱抗災,我便想,若是稻種北移,培育出一種能在北方生長的耐寒稻種,百姓就不會因饑荒餓死。」
「後來,我尋到這片山坳暖地,試了三年,今年這批稻子,已能在霜降後結穗。」
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捻開,目光看向遠方,嗓音帶著某種嚮往和熱切。
「這法子若能傳開,教更多人會種,那我朝百姓或可少受饑荒之苦。」
我靜靜聽著。
陽光曬在背上,暖融融的。
許久,我才輕聲說:
「你若是見過我爹,若是他還活著,大概會與你引為知己吧……」
他轉頭,看向我。
我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緩緩開口:
「我娘是女醫,親爹去得早,她改嫁給了有民間聖手之稱的爹爹,兩年後也去世了。七歲那年開始,我跟著爹爹生活。」
「爹爹是個怪人,明明醫術高超,每天卻只看十個病人,看完了,就算有人出高價銀子也不看了。他說,一人之力終究不足,即便不眠不休,能救的也有限。他要把時間節省下來,將自己多年研究出的獨特針法寫成書,傳播出去,讓更多的醫者能學能用,才是真正的救人。」
「後來,他為了借朝廷之力廣傳醫道,應召入宮當御醫,說好三年,卻平白捲入宮闈鬥爭,丟了性命……」
14
回去時,我們三人沿著山坡往上走成一條線。
小小在前面蹦蹦跳跳。
我在中間。
岳川默默走在最後。
他不願和我並肩走,我知道他不想跛足的樣子讓我看到。
這一個多月來,儘管朝夕相處,但他幾乎不怎麼在我面前走路。
想來他是介意的。
「啊――」
小小忽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
她踩進一處鬆軟雪地,瞬間往陡坡下滑。
我來不及細想,身體朝前一撲,在崖邊抓住了她的手。
可我們仍在下墜。
下面是幾十米的陡坡,亂石叢生。
我閉上眼,心中閃過一念:
罷了,孑然一身,死就死罷。
絕望之時,肩膀驀地被一股強悍的力量死死攥住。
我睜眼,上方是岳川的眼睛。
依舊沉靜,卻像燃著一簇熊熊燃燒的火。
他的聲音低而穩:
「別怕,抓緊。」
只抓住肩膀,極難發力。
他卻咬著牙將我往上拉,升到一定高度,用腿勾住樹樁,空出另一隻手抓住我下面的小小。
就這樣,他一手一個,硬是憑著蠻力,將我們一點點拉了上來。
我和小小劫後餘生。
她嚇得抽泣不止,岳川單膝跪地,抱著她溫聲安撫。
我喘著氣坐在地上,忽然看見岳川的大腿處鮮血汩汩往外流。
那截尖銳不齊的樹樁,在他發力拉我們時,生生扎進了他的大腿。
而他自始至終,一聲未吭。
回家後。
安撫好小小。
我拿著藥膏和白布,走進了岳川的房間。
他正低頭查看傷勢,見到我一愣。
我走到他面前,低聲說:
「岳大哥,我幫你。」
他坐在那裡,身量幾乎與我站著一般齊平,聲音卻異常地輕。
「沈姑娘,你不必……」
我抿了抿唇:
「我們不是要成親了麼?幫未來相公療傷,沒什麼吧。」
他靜靜地看著我。
燭火搖曳,在他眼中晃得厲害。
我低頭對著他大腿傷處,一點點抹藥時。
他一動不動,像被什麼定住般。
我蹲下身,用白布一圈一圈幫他包紮時。
我感覺身邊的男人仿佛是座正在燃燒的火爐,兇猛的熱意似要將我整個包裹。
連續幾個晚上……
我都去他房裡幫他療傷。
他沒有一次是放鬆的。
不是僵得像根樹樁,就是像一團沉默滾燙的火焰。以至於我不得不輕拍他的腿側,好聲安撫:
「岳大哥,你不必這麼緊張,我醫術其實還可以,不會弄疼你的。」
他怔怔看著我。
半晌才低低「嗯」了聲,嗓音莫名乾澀。
他身強體壯,傷勢好得很快。
一日午後。
小小忽神神秘秘地,彎著眼睛說要和爹爹去城裡一趟,讓我在家好生等著。
我笑著說好。
臨走時,她終究是沒忍住,悄悄覆在我耳邊說:「爹爹說,要去給你買新娘子用的東西。」
她以為自己在說悄悄話。
但其實我們都能聽見。
我轉頭朝岳川看去。
他眼睛明亮地看著我,嗓音溫和:
「你在家等著便好,什麼都不用干,我從城裡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我咬了咬唇,點頭。
「好。」
馬車離去。
我放鬆地看了一會遠處寧靜的山脈,轉身準備進屋時。
忽然凝住。
柵欄外,齊硯靜靜立在那裡。
目光陰沉。
15
我坐上了齊硯的馬車。
車座鋪著軟墊,燒著火盆,暖意十足。
可我身子在止不住地發顫。
剛才。
他站在院子門口,眼神冷得像石頭上的冰,只說了三句話:
「你的罪身契我還留著。」
「誰窩藏罪眷,同罪論處。」
「你不想那個男人和孩子被你牽連吧?」
我在小屋的桌上留了一封信。
說自己思來想去,還是不成親了,感謝他這段時間照顧,我要回家鄉去。
此刻。
齊硯垂眼坐在我對面。
不知為何,他素來穿衣沒有一絲褶皺,此刻卻顯得風塵僕僕。
上車後,他沒再出聲,只沉默坐著,像尊結了冰的雕像。
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平和道:
「大人,您許是誤會了。我出府是得了夫人允的,夫人頭疾好了,出府時婆子也里外檢查過,絕沒有半點不幹凈。」
他始終一言不發。
馬車駛入府邸,卻沒去後院,而是通往了他東側的書房。
他面無表情地推門進去。
我在門檻外遲疑片刻,才慢慢走進去。
剛站定,一股兇猛的力道猛地壓過來,重重將我壓在門上。
「你怎麼敢……沈簌,你怎麼敢!」
齊硯死死盯著我,眼睛紅得駭人,眸底涌動著怒火,仿佛要將我整個吞噬。
我震驚地看著他。
難以理解他此刻突如其來的癲狂。
後背被硌得生疼,忍不住輕呼:「大人,你先放開我!」
「大人?」
他咬著牙,又逼近一步,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
「誰准你這麼叫我!」
「誰准你嫁給那個瘸子!」
我極力平復著語氣,試圖說理:
「是你那日,說我隨時可以去嫁――」
「我不許!」
他猛地低吼。
額頭壓下來,抵住我的。
呼吸噴洒在我頸側,粗重而滾燙。
「沈簌,聽見了沒有?我不許!我要你一輩子守在我身邊,為奴為婢,哪兒也不許去!」
眼前的齊硯,瘋狂又陌生。
既不是以前卞州那個溫柔的他。
也不是後來冷眼睥睨的他。
我怔怔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突然地,積壓數年的委屈、恐懼和疲憊,在這一刻驟然潰堤,眼淚止不住地涌了出來:
「你為什麼這麼恨我……我爹已經死了,你的報復,我在一日日被折磨中也說服自己接受了。如今我命如草芥,你有功名,有心愛的妻子,我承受的代價還不夠嗎?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放過我不行嗎……」
我聲音發抖,後背倚著門板慢慢下滑,癱坐在地上。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