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1/3
與齊硯重逢時。

他已官袍加身,嬌妻在側,再不是當年那個跪在地上,聲聲哀求我別離開的清貧書生。

牢門外。

女人捂著鼻子:「夫君,她好臭呀。」

齊硯柔聲輕哄:「臭是臭了點,可只有她的針術能治你頭疼,莞兒姑且忍耐些。」

他說完,轉頭瞥我,嗓音冰冷:

「入府前洗乾淨了,別讓你身上的臭味熏著了夫人。」

我有些恍惚。

以前的齊硯,最愛將頭埋在我頸窩,一遍遍貪婪呼吸:「簌簌,你為什麼這麼香啊,我怎麼總也聞不夠啊,我以後要聞一輩子……」

牢頭呵叱:

「愣著做什麼!還不跪下謝恩!」

我低頭,跪匐在地。

「謝大人和夫人恩典。」

1

齊府院子裡,我和幾個新來的婢女站成一排。

已入冬,寒意直往骨頭裡鑽。

我止不住微微打顫。

從小體寒,以往逢入冬前,爹爹就會安排下人早早燒上地龍,又用滋補藥養著……如今早不是從前光景,在牢里耗了一年,身子骨更是衰敗。

對面,齊硯和莞夫人在圍爐煮茶。

莞夫人裹著白狐毛領斗篷,手捧暖爐,一旁茶湯正沸,白汽裊裊,看著就暖。

齊硯剝了顆熱栗子遞過去。

待她接過吃了,又慢條斯理地拿帕子一根根擦凈纖白手指,隨後攏在自己掌心裡暖著。

管事老媽子對我們訓話:

「在這府里幹活,牢牢記住一條:萬事以夫人為重!知府大人對夫人那可是捧在心尖上寵著,把夫人伺候好了,自有你們的好日子!」

莞夫人嗔怪道:「夫君,都怪你,平日也不知收斂,這下指不定全府都在笑話我呢。」

齊硯低笑一聲:「你我夫妻,恩愛天經地義,就是傳遍整個遠州府,旁人也只會羨慕。」

他垂眼,指尖似有若無地撫著那隻手,目光朝我掃了過來:

「獄裡頭出來的這個,身上臭味可都洗凈了?」

管事媽子忙賠笑:「洗乾淨了,老奴盯著洗了三遍,絕不會讓夫人聞著半點不適。」

莞夫人偏著頭問:

「夫君,你與她都是卞州人,以前可認得?」

「牢獄裡的女子,想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家,我如何會認得?」齊硯譏諷地嗤了聲,又冷冷看向我:

「你說說,可別真有什麼交情,倒是我一時忘了。」

我咬著唇,沙啞出聲:

「是,不認得。」

莞夫人笑了,「總歸你算有福氣,和大人是同鄉,看你這般瘦弱,以後就在我房裡伺候吧。」

齊硯淡聲打斷:

「她這種身份,怎配在你屋裡伺候,讓她在門外聽使喚便可。」

2

我成了遠州新任知府,齊大人宅子裡的一名低等婢女。

沒資格進屋,只在廊上守著,隨時等待屋裡的大婢女掀簾傳話。

廊上很冷。

風從廊那頭灌過來,一遍遍刮著臉和眼睛。我初時撐不住,眼睛發黑,身子打晃,但這般過了些時日,竟也慢慢站住了。

至少不必再像牢里那樣挨餓。

爹爹死後,我已然接受命運的翻臉無情。

接受了人心會變。

接受了某些世間道理:比如挨餓受凍,你總得攤上一個。

齊硯每日從知府衙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東廂房看莞夫人。

或是拎著玉珍坊的甜糕,或是拿著好食苑的點心。

他每次都會從我跟前經過。

厚厚的裘領大氅從我腳尖拂過。

從不看我一眼。

我其實已不大想從前了。

但初雪那日,絮絮的雪花在廊前漫天飛卷時,我還是沒忍住,想起幾年前那個冬日――

我隨爹爹在城外莊子裡過年,夜裡,窗棱上忽響起熟悉的節奏。

我趕忙開窗,竟見齊硯哆哆嗦嗦站在窗外,渾身落滿了雪,嘴唇凍得發紫。

他一見我就笑了,用手指著天空,眼睛發亮地道:

「簌簌,快看,下雪了!」

他為了與我同看那場初雪,在深冬寒夜獨自走了兩個時辰山路。

來找我。

想到這些,我眼眶有些濕潤……

東廂氈簾忽然掀開。

愉悅的說笑聲響起,婢女們擁著齊硯和莞夫人走出來。

「夫君,你說的沒錯,真的下雪了,好美啊!」

莞夫人歡喜地走入雪中,伸開手臂緩緩轉圈,雪花繞著她蹁躚飛舞。

美得像仙女下凡。

齊硯拿過婢女手中的披風,笑著走過去給她披上,又體貼地系上帶子,「怎麼像個孩子似的,凍著了怎麼辦!」

莞夫人撲在他懷中撒嬌,柔聲蜜語伴著雪花傳了過來。

我別開眼,抬手抹去眼角濕意。

默默在心裡說:

沈簌,不許哭。

……

「沈簌,不許哭。」

離開卞州的馬車上。

我就是這樣一遍一遍對自己說的。

3

那年桃花堤上,我不慎落水。

在湖邊讀書的齊硯,扔了書躍入湖中救起了我。

我從小嬌養,哪受過這種驚嚇,上岸後惶惶大哭,哭了幾聲咕嚕嚕往外吐水,吐了幾口又接著哭。

好容易哭夠了,水也吐凈了。

我才意識到自己渾身濕透,身形畢露地貼在一個男人懷裡,手還緊緊抓著他脖子不放。

我腿一軟,他忙又伸手摟住我。

我面紅耳赤。

他也面紅耳赤,耳根紅得嚇人……

後來,他總愛這樣摟著我。

兩隻手臂緊緊環抱著我的腰背,長時間地將臉埋在我頸窩。

「簌簌,你為什麼這麼軟,這麼香,我怎麼聞也聞不夠,我以後要天天聞,聞一輩子好不好?」

我羞怯地應了他:「好。」

那時的齊硯,是家道尋常的寒門書生,而我是「民間聖手」沈千山的女兒。為了能娶我,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埋首苦讀。

他很苦惱:「簌簌,我要忍著不想你,否則一個字也讀不下去。」

有時候,我在義診堂肅著臉看診,一抬頭,見他靜靜站在人群里,一眨不眨地看著我,過一會兒又匆匆邁步離去。

「我實在太想你了,就來看你一眼,回去就能看得進書了!」

他對我的一切都好奇。

「簌簌,你為何每次給人看病都要板著小臉?」

我撅起嘴嘆氣:「不板著臉,病人們總嫌我是嬌滴滴的小姐,不信我的方子!」

他朗聲笑起來,在我額頭落下輕輕的吻:「我就愛看簌簌嬌氣的樣子……現在是嬌滴滴的沈小姐,以後就是嬌滴滴的齊硯夫人。」

我自幼得爹爹針灸術真傳,為了保持手的寸感,長期戴著一副柔軟的麂皮手套。

他總像捧著寶貝一樣吻著我的手。

「你信我,我以後一定會高中皇榜,你不是最愛吃甜麼,到時候我要給簌簌天天買好吃的甜點,給簌簌世間最好最好的一切!」

我們那時啊。

是真的相信,也是真的歡喜。

……

事情的轉變,始於那輛失控的馬車。

那天爹爹坐馬車上京,出城時馬兒被路邊醉漢驚擾,忽然發狂,車夫怎麼拉也拉不住。

瘋馬踩死了路邊一個攤販。

那是齊硯的爹。

爹爹下車,只一眼,就看出已無回天之力。他嘆了聲,拿出身上所有銀票,囑咐隨從安撫厚葬,隨後匆匆出城。

那時他爹還沒咽氣。

爹爹離開好一會後,才慢慢死去。

齊硯爹娘夫妻情深,他娘得知消息後當場昏厥,一病不起。

齊硯的人生,驟然遭受雙重打擊。

他雙目赤紅,一聲不吭地白天處理後事,晚上照顧娘。

我哭著在他身邊陪他、幫他。

但他沉著臉地推開了我,不和我說話,也不看我。

我一天一天哭著去。

一天一天哭著回。

我想齊硯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了。

爹爹半個月後返回卞州,說受召入宮三年,七日內需舉家遷往京城。

當晚,我偷溜出去找齊硯。

見到他時。

他正靜靜坐在燭光下看書。

依舊不看我。

我悽然立在門邊,低頭抽泣著向他告別,讓他照顧好自己……

某一刻抬頭,見他眼底猩紅,死死盯著我。

許久,他咬著牙,一字一頓:

「簌簌,你不能離開我。你不許離開我。沈千山不是你親爹,你娘也已經死了,你不需要跟著他走!」

我瞬間心如刀絞,「齊硯,就三年,三年我就回來了,到時你――」

齊硯忽然衝過來,一把將我抱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簌簌,是我不好,我不該遷怒於你,他本也不是你親生父親,本就跟你沒關係……是我讓你傷心了,是我錯了,你別離開我,我發誓我以後一定會高中,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簌簌,我現在只有你了,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多日積攢的情緒一下子迸發出來,他聲聲哀切,說到後來整個人脫力般滑跪在地,臉貼著我小腹,手臂仍緊緊環著我的腰。

天剛亮時,我狠心掙脫開了他,淚如雨下:「齊硯,我必須跟爹爹上京……」

轉身離去的剎那。

他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是舍不下沈千山帶給你的榮華富貴,對嗎?」

我在家裡病了三天。

婢女告訴我齊硯娘在門口時,我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踉蹌著衝到門外,聽見了她娘對爹爹的最後一句悽厲質問:

「你不是聖手名醫嗎,為什麼不救,他那時明明還沒死,為什麼不救他!」

隨後,她用盡全力,朝門邊石獅狠狠撞去。

鮮血迸濺――

齊硯趕到時,正看見自己母親滿臉血污仰躺在地的慘烈模樣。

我站在爹爹身邊。

隔著慌亂的人群與他對視。

他的眼睛。

靜得像寒潭。

4

莞夫人的頭疼犯了,我被召進東廂房內施針。

我第一次踏進這間屋子。

裡頭暖烘烘的,各式擺件精緻又華貴,混著好聞的花香和果香。

貴妃榻上。

莞夫人蹙著眉,柔弱地偎依在齊硯懷裡,神情委屈。

齊硯正低頭輕哄。

見我進去,他抬頭看過來,目光冰冷地道:

「讓你從牢里出來,就是為了這個時候用你。夫人怕疼,你下針若是有半點差池,明天就回你牢里去,明白了嗎?」

我咬了下唇,「明白了。」

「那還磨蹭什麼!夫人這會正難受,還不快開始!」大婢女催促。

我看了眼莞夫人腳旁的火爐,低聲問:「我手有些僵,下針怕不准,我可不可以……先烤熱下手?」

大婢女不耐擺手,「趕緊的!」

我低頭走到莞夫人身邊,蹲下身,伸出雙手放在火爐上方,來回搓著回血。

莞夫人看著我的手,皺眉道:

「你這手上怎地這麼多凍瘡?爛成這樣,要讓外頭人看見,不知道怎麼編排我們府里刻薄下人了。」

我默默擋了下手。

但滿手凍瘡腫爛,遮了這處遮不了那處。

大婢女接話:「瞧她身上的衣裳那麼薄,冬被棉衣那些肯定被人搶了,畢竟戴罪之身,府里其他人嫌棄是難免的。」

莞夫人忽嬌喊:「夫君,你捏得我手疼了。」

齊硯卻似沒聽見,微垂著頭沒動,眼神斜睨,淡淡落在我手上。

我縮回手。

站起身平靜道:

「夫人,奴婢可以開始了。」

我施針時,齊硯起身走開,遠遠坐在屋子一角,神色冷沉。

莞夫人頭疼減緩,和婢女們閒聊。

「大人那般嚴肅,想來是太過擔心夫人,大人和夫人如此恩愛,奴婢們看著都眼紅,夫人命真好。」

莞夫人輕輕笑了。

「要說命,我原也是窮人家女兒。夫君那會兒落魄,但我見他沒日沒夜苦讀,跟不要命似的,便認準了他。我爹娘也待他極好……果然,夫君高中皇榜,不僅給我爹娘安置了大宅子,亦沒有負我。」

她的話引來一片羨嘆聲。

施針結束,莞夫人眉目舒展。

「果然不疼了。牢頭說你父親是名醫,看來不虛。行了,你先出去待著,今夜到我屋裡小隔間睡,以防我夜裡又犯。」

我整理完針囊,低頭往屋外走。

身後傳來齊硯涼涼的聲音:

「下回若再讓夫人疼著等你,就到外面雪裡頭跪罰。」

我腳步頓了頓。

「是。」

5

是夜,我睡在夫人外屋的小隔間。

空間逼仄,床鋪只堪平躺。

但床褥是軟的,借著屋裡的熱氣也不受凍。

我將頭埋在乾燥軟綿的被子裡,依稀回到曾經的光景,睡了一個許久不曾有過的暖和覺。

半夜,不知怎的醒了。

我睜開眼,驟然坐起。

昏暗的床邊站著一個人。

是齊硯。

他穿著單薄中衣,眉眼攏在夜色中,冷冽的目光壓過來,像淬著冰,又像燒著無聲的火。

屋內傳來莞夫人嬌聲輕喚:「夫君――」

他開了口,嗓音冷淡:

「起來,換床褥。」

說罷驟然轉身離去。

我走進內間,見莞夫人擁著被子,隱約露出赤裸雙肩,面染桃紅,含羞帶嗔。

「夫君何必半夜叫人進來,讓莞兒好生難為情!」

齊硯站在我身後說話:

「床褥濕了一塊,總歸不舒服。」

莞夫人羞道:「挪開些就是了。」

齊硯笑了。

「若是待會兒,又濕了呢?」

「哎呀!」

莞夫人嬌嚀地鑽入被中。

我垂著眼,迅速換好床褥,齊硯又讓我送熱水。

一趟不夠。

又送了一趟。

我進出時,他面無表情地端坐椅子上,眼神冷漠,透著幾分譏諷。

幾番折騰,天邊露白,我才回隔間躺下,卻不敢再睡,只睜眼看著屋頂發愣。

果然,沒多久,外間又傳來齊硯的聲音。

我閉了閉眼,起身出去。

他已穿好官服,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擺。

須臾,他聲音毫無起伏地道:

「夫人昨夜累了,你去廊上守著,別讓人打擾她。」

我低頭,「是。」

他頓了頓,猛地掀簾,大步離去。

6

我又站在廊上伺候。

連著下了幾場雪,天越來越冷,說話都泛著白汽。

齊硯依舊每日經過,目不斜視,手裡時常拿著各種甜糕點心。

東廂時常傳來柔情蜜意的笑聲,笑聲裹在暖意里,像另一個世界。

我總長久地凝望著院裡的雪堆。

又或盯著檐角垂下來的冰棱出神。

那種空寂和冰涼,讓人平靜。

心中實在難過,眼淚實在憋不住時,我想出了一個法子,就是細細回想牢里的那一年日子。

比一比,總歸現在好。

我也不是貪心的人,於是心裡便也好受了些。

慢慢的。

我的心境變了許多。

眼神越來越平靜,心越來越平和。

偶爾曾經卞州的日子,想起那個總愛痴痴看我的齊硯,只覺得遙遠而模糊。

連痛都隔了一層。

直到那日――

天空下著鵝毛大雪,齊硯從衙門回來往東廂去時,滿身酒氣,臉色陰沉得駭人。

不一會兒,大婢女掀簾喊我:

「沈簌,帶著你的針囊來!」

進去時,齊硯閉目仰靠在椅子上,下頜緊繃,一動不動。

莞夫人正小心用帕子給他擦汗。

「快,大人在外頭喝了酒,頭疼得厲害,你快給他施針。」

我看了眼齊硯。

他閉著眼,未置可否,於是快速暖手後,定了定神,緩緩下針。

莞夫人擔憂地問:「夫君,你不是從不喝酒麼?今日可是有什麼事,竟喝了這麼許多?」

齊硯沒作聲,良久,忽然開了口:

「今日是我爹的忌日。」

「我娘在他死後沒多久也跟著去了,所以,今日也算是我娘的忌日……」

莞夫人立刻抱住他,倚在他懷中柔聲安慰:「夫君,你別難過,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你有我,還有我爹娘。」

齊硯忽然睜開了眼。

他頭仰著,這一睜,眼神便直直與我對視。

我的手抖了下。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目光又深又沉,像要將人吸進去。

我心一慌,偏過頭錯開他的視線。耳邊一縷頭髮垂下來,拂過他的眉骨和眼角。

他整個人似驟然僵住。

眼眶漸漸紅透,紅得仿佛要滲出血,眼睫顫動,卻一下也沒移開。

我極力穩住心神,開始撤針。

撤到最後一根時,他驟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猝然一抖。

針尖划過。

一道細長血痕從他額頭劃至下頜。

「啊!」

我失聲低呼。

莞夫人抬眼看過來。

目光先落在齊硯正牢牢攥著我的手上,隨後便看見他臉上的血痕,霎時又急又怒,揚手便朝我揮來。

我早在牢里學會了躲避突如其來的打罵,本能地往下一蹲。

她揮了個空,愈發氣惱,全沒有平日嬌柔之態,伸出手指對著我厲喝:

「賤婢!竟敢劃傷大人的臉,滾出去!去雪地里跪著受罰!」

7

我已然跪了半個時辰。

大雪紛紛揚揚,不多時,我整個人就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初時我還在心裡慶幸:

沈簌啊沈簌,你廊上這些日子果然沒白站,若換作從前,這般跪法,恐怕早撐不住了罷!

但我慶幸得太早了。

沒多久。

我開始頭腦發昏,身體搖搖晃晃,意識也漸漸模糊。

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後仰的剎那――

我感到後背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托住。

意識片刻模糊。

清醒過來時,聽見莞夫人戲謔的嗓音從台階上傳來:

「沒想到我這深宅後院裡,竟也能看見一場英雄救美的戲,倒是有趣。」

我抬眼看去,齊硯和莞夫人不知什麼時候出了屋,站在檐下。

齊硯神情冷淡地睨著我。

唇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諷意。

一旁,管事婆子正指使一個男子挪走院裡的綠植。

男子腿腳不便,走路一拐一拐,身形卻高大結實,動作乾脆利落。

婆子賠笑搭話:「岳花匠難得到夫人院裡來一次,倒讓大人夫人見著了。」

莞夫人笑問:「岳花匠可娶親?」

男子答:「尚未娶親。」

「他呀,正託人四處說媒呢!按說人才樣貌都好,幹活也利索,只可惜腿瘸了,還帶著個生病的女兒,難哪!」婆子一頓高聲嚷嚷。

莞夫人眼波微轉,看向齊硯,聲音溫軟:

「我看沈簌這丫頭和他倒是相配,不如我來做這個媒,夫君覺得如何?」

齊硯目光沉冷,片刻卻笑了:

「後宅里的事,自然一切由夫人說了算。只不過……」

他視線慢悠悠落在我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議論一個物件:

「我堂堂知府,總不好讓人說我販賣人口。嫁與不嫁,總得聽她自己說一聲情願。」

我抬頭看向齊硯。

他面無表情地覷著我。

隔著紛亂的雪花,我看見了他寂冷如寒潭的眼睛。

我低頭,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奴婢戴罪之身,餘生不敢有嫁人之念。」

台階上傳來齊硯一聲低低的諷笑。

「話倒也不必說得這麼絕,總歸你幫夫人治頭疾有功。哪日若是反悔了想嫁人,隨時可以去嫁。」

8

那日後,我被調到了後院。

成了一名洗衣婢。

大婢女傳莞夫人的令時,我垂著頭諾諾應是,心中卻隱隱有些高興。

洗衣婢雖累,雖要干更多的活,但不用每天站在廊上吹風,也能偶爾走動走動。

這已經很好了。

我每日下午去東廂送取一次衣服。那時齊硯在衙門當值,屋裡只有莞夫人。

她看我的目光多了些打量,又因那次的事,總透著些淡淡的不悅。

某次,她突然喚住我,抿著茶漫不經心地問:

「那日,我怎麼瞧著是大人先握住了你的手,還是我看錯了,是你弄傷大人在先?」

我低頭答道:

「是奴婢不小心弄傷了大人。」

她放下茶杯,揮手讓我退下。

我心中清楚。

齊硯仍怨我恨我。

那日他那麼兇狠地攥住我,看我的眼神仿佛要生吞我般,是他爹娘的忌日讓他沒壓住心底的恨。

這種恨,大約一輩子也過不去了。

他大抵是不想再見我一眼的。

只是他與莞夫人夫妻恩愛,為了她的頭疾,又不得不容忍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蕩。他自是不願讓莞夫人知道我與他的過往,平白傷了夫妻情分。

總歸我因他免了牢獄之災。

他的顧慮,我自當成全。

我與齊硯不用再每日相見。

我覺得這樣很好。

一夜,我從夢中醒來。

依稀看見掛滿衣裳床單的院子裡,齊硯修長的身影站在那裡。

月光下,神情姿態,很像他在卞州時的模樣。

起身再看時,又不見了蹤影。

心中便有些自嘲:沈簌啊沈簌,時至今日,你竟還夢見從前……

下午我去莞夫人屋裡,聽見她們談及齊硯昨日晚飯後便啟程上京,約莫三個月後才回來,當下越發肯定昨夜自己在做夢。

收拾床褥時,我忽然看見了床腳下墊著的一個東西,微微凝住。

「你為何盯著那個荷包?」

我轉頭,莞夫人正盯著我瞧。

我回道:「這個瓔珞結法,是我家鄉卞州待嫁女子獨有的樣式,許久不見,有些意外。」

莞夫人「哦」了一聲:

「對了,你也是卞州人。你沒看錯,這是大人以前卞州未過門的妻子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前些日子家鄉捎來些舊物,大人說都扔了,我看著這個荷包用來墊床腳倒是合適。」

大婢女好奇:「大人以前訂過親?」

莞夫人淡淡一笑。

「也算不上罷,具體我也不清楚,只知那女子眼皮子淺,當日貪圖榮華富貴離他而去,大人對這件事很是惱恨,視那段過往為恥,一次喝醉了說,希望這輩子都不回卞州,不再見到那個女子才好。」

大婢女應和道:「她那等女子,哪有夫人這般好命,若知道大人如今這般風光,怕是腸子都悔青了,也是活該!」

我不作聲,只低頭繼續換床褥。

這時,管事婆子揚著嗓門走進來:

「夫人,我來討您個印,給岳花匠去帳房結工錢。」

莞夫人聞言嘆了聲,「他真不肯乾了麼?他手藝好,我難得碰上個這麼稱心的。」

婆子道:「沒法子,他在城裡找不到媳婦,說是老家興許有合適的。」

「那日我還允了替他做媒,他這一走,倒顯得我食言了。」莞夫人說到這,忽然看向我。

「要我說,還是你倆般配。岳花匠雖然拖累重,你也是個戴罪之身,你倆誰也別嫌棄誰,湊在一起過日子多好。」

見我沒應聲,她嗓音略冷了些:

「我和大人把你從牢裡頭救出來,也算救了你一命。如今我頭疾既不再犯,你這種身份再留在府里,說出去多少有損全府上下的聲譽,做人嘛,講究個知恩圖報……」

我慢慢直起身。

轉身看向她,平靜開口:

「夫人不必說了,我願意。」

「願意什麼?」

「嫁人。」

9

後院亭子裡,莞夫人安排了一次我和岳花匠正式相看。

「大人那天也說了,總歸得聽你們都說聲情願,我這個媒人才算做得圓滿。」

我全程低著頭。

管事婆子揚著嗓音說個不停,偶爾丟過來一句問話。

我思緒散亂,只含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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