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齊硯重逢時。
他已官袍加身,嬌妻在側,再不是當年那個跪在地上,聲聲哀求我別離開的清貧書生。
牢門外。
女人捂著鼻子:「夫君,她好臭呀。」
齊硯柔聲輕哄:「臭是臭了點,可只有她的針術能治你頭疼,莞兒姑且忍耐些。」
他說完,轉頭瞥我,嗓音冰冷:
「入府前洗乾淨了,別讓你身上的臭味熏著了夫人。」
我有些恍惚。
以前的齊硯,最愛將頭埋在我頸窩,一遍遍貪婪呼吸:「簌簌,你為什麼這麼香啊,我怎麼總也聞不夠啊,我以後要聞一輩子……」
牢頭呵叱:
「愣著做什麼!還不跪下謝恩!」
我低頭,跪匐在地。
「謝大人和夫人恩典。」
1
齊府院子裡,我和幾個新來的婢女站成一排。
已入冬,寒意直往骨頭裡鑽。
我止不住微微打顫。
從小體寒,以往逢入冬前,爹爹就會安排下人早早燒上地龍,又用滋補藥養著……如今早不是從前光景,在牢里耗了一年,身子骨更是衰敗。
對面,齊硯和莞夫人在圍爐煮茶。
莞夫人裹著白狐毛領斗篷,手捧暖爐,一旁茶湯正沸,白汽裊裊,看著就暖。
齊硯剝了顆熱栗子遞過去。
待她接過吃了,又慢條斯理地拿帕子一根根擦凈纖白手指,隨後攏在自己掌心裡暖著。
管事老媽子對我們訓話:
「在這府里幹活,牢牢記住一條:萬事以夫人為重!知府大人對夫人那可是捧在心尖上寵著,把夫人伺候好了,自有你們的好日子!」
莞夫人嗔怪道:「夫君,都怪你,平日也不知收斂,這下指不定全府都在笑話我呢。」
齊硯低笑一聲:「你我夫妻,恩愛天經地義,就是傳遍整個遠州府,旁人也只會羨慕。」
他垂眼,指尖似有若無地撫著那隻手,目光朝我掃了過來:
「獄裡頭出來的這個,身上臭味可都洗凈了?」
管事媽子忙賠笑:「洗乾淨了,老奴盯著洗了三遍,絕不會讓夫人聞著半點不適。」
莞夫人偏著頭問:
「夫君,你與她都是卞州人,以前可認得?」
「牢獄裡的女子,想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家,我如何會認得?」齊硯譏諷地嗤了聲,又冷冷看向我:
「你說說,可別真有什麼交情,倒是我一時忘了。」
我咬著唇,沙啞出聲:
「是,不認得。」
莞夫人笑了,「總歸你算有福氣,和大人是同鄉,看你這般瘦弱,以後就在我房裡伺候吧。」
齊硯淡聲打斷:
「她這種身份,怎配在你屋裡伺候,讓她在門外聽使喚便可。」
2
我成了遠州新任知府,齊大人宅子裡的一名低等婢女。
沒資格進屋,只在廊上守著,隨時等待屋裡的大婢女掀簾傳話。
廊上很冷。
風從廊那頭灌過來,一遍遍刮著臉和眼睛。我初時撐不住,眼睛發黑,身子打晃,但這般過了些時日,竟也慢慢站住了。
至少不必再像牢里那樣挨餓。
爹爹死後,我已然接受命運的翻臉無情。
接受了人心會變。
接受了某些世間道理:比如挨餓受凍,你總得攤上一個。
齊硯每日從知府衙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東廂房看莞夫人。
或是拎著玉珍坊的甜糕,或是拿著好食苑的點心。
他每次都會從我跟前經過。
厚厚的裘領大氅從我腳尖拂過。
從不看我一眼。
我其實已不大想從前了。
但初雪那日,絮絮的雪花在廊前漫天飛卷時,我還是沒忍住,想起幾年前那個冬日――
我隨爹爹在城外莊子裡過年,夜裡,窗棱上忽響起熟悉的節奏。
我趕忙開窗,竟見齊硯哆哆嗦嗦站在窗外,渾身落滿了雪,嘴唇凍得發紫。
他一見我就笑了,用手指著天空,眼睛發亮地道:
「簌簌,快看,下雪了!」
他為了與我同看那場初雪,在深冬寒夜獨自走了兩個時辰山路。
來找我。
想到這些,我眼眶有些濕潤……
東廂氈簾忽然掀開。
愉悅的說笑聲響起,婢女們擁著齊硯和莞夫人走出來。
「夫君,你說的沒錯,真的下雪了,好美啊!」
莞夫人歡喜地走入雪中,伸開手臂緩緩轉圈,雪花繞著她蹁躚飛舞。
美得像仙女下凡。
齊硯拿過婢女手中的披風,笑著走過去給她披上,又體貼地系上帶子,「怎麼像個孩子似的,凍著了怎麼辦!」
莞夫人撲在他懷中撒嬌,柔聲蜜語伴著雪花傳了過來。
我別開眼,抬手抹去眼角濕意。
默默在心裡說:
沈簌,不許哭。
……
「沈簌,不許哭。」
離開卞州的馬車上。
我就是這樣一遍一遍對自己說的。
3
那年桃花堤上,我不慎落水。
在湖邊讀書的齊硯,扔了書躍入湖中救起了我。
我從小嬌養,哪受過這種驚嚇,上岸後惶惶大哭,哭了幾聲咕嚕嚕往外吐水,吐了幾口又接著哭。
好容易哭夠了,水也吐凈了。
我才意識到自己渾身濕透,身形畢露地貼在一個男人懷裡,手還緊緊抓著他脖子不放。
我腿一軟,他忙又伸手摟住我。
我面紅耳赤。
他也面紅耳赤,耳根紅得嚇人……
後來,他總愛這樣摟著我。
兩隻手臂緊緊環抱著我的腰背,長時間地將臉埋在我頸窩。
「簌簌,你為什麼這麼軟,這麼香,我怎麼聞也聞不夠,我以後要天天聞,聞一輩子好不好?」
我羞怯地應了他:「好。」
那時的齊硯,是家道尋常的寒門書生,而我是「民間聖手」沈千山的女兒。為了能娶我,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埋首苦讀。
他很苦惱:「簌簌,我要忍著不想你,否則一個字也讀不下去。」
有時候,我在義診堂肅著臉看診,一抬頭,見他靜靜站在人群里,一眨不眨地看著我,過一會兒又匆匆邁步離去。
「我實在太想你了,就來看你一眼,回去就能看得進書了!」
他對我的一切都好奇。
「簌簌,你為何每次給人看病都要板著小臉?」
我撅起嘴嘆氣:「不板著臉,病人們總嫌我是嬌滴滴的小姐,不信我的方子!」
他朗聲笑起來,在我額頭落下輕輕的吻:「我就愛看簌簌嬌氣的樣子……現在是嬌滴滴的沈小姐,以後就是嬌滴滴的齊硯夫人。」
我自幼得爹爹針灸術真傳,為了保持手的寸感,長期戴著一副柔軟的麂皮手套。
他總像捧著寶貝一樣吻著我的手。
「你信我,我以後一定會高中皇榜,你不是最愛吃甜麼,到時候我要給簌簌天天買好吃的甜點,給簌簌世間最好最好的一切!」
我們那時啊。
是真的相信,也是真的歡喜。
……
事情的轉變,始於那輛失控的馬車。
那天爹爹坐馬車上京,出城時馬兒被路邊醉漢驚擾,忽然發狂,車夫怎麼拉也拉不住。
瘋馬踩死了路邊一個攤販。
那是齊硯的爹。
爹爹下車,只一眼,就看出已無回天之力。他嘆了聲,拿出身上所有銀票,囑咐隨從安撫厚葬,隨後匆匆出城。
那時他爹還沒咽氣。
爹爹離開好一會後,才慢慢死去。
齊硯爹娘夫妻情深,他娘得知消息後當場昏厥,一病不起。
齊硯的人生,驟然遭受雙重打擊。
他雙目赤紅,一聲不吭地白天處理後事,晚上照顧娘。
我哭著在他身邊陪他、幫他。
但他沉著臉地推開了我,不和我說話,也不看我。
我一天一天哭著去。
一天一天哭著回。
我想齊硯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了。
爹爹半個月後返回卞州,說受召入宮三年,七日內需舉家遷往京城。
當晚,我偷溜出去找齊硯。
見到他時。
他正靜靜坐在燭光下看書。
依舊不看我。
我悽然立在門邊,低頭抽泣著向他告別,讓他照顧好自己……
某一刻抬頭,見他眼底猩紅,死死盯著我。
許久,他咬著牙,一字一頓:
「簌簌,你不能離開我。你不許離開我。沈千山不是你親爹,你娘也已經死了,你不需要跟著他走!」
我瞬間心如刀絞,「齊硯,就三年,三年我就回來了,到時你――」
齊硯忽然衝過來,一把將我抱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簌簌,是我不好,我不該遷怒於你,他本也不是你親生父親,本就跟你沒關係……是我讓你傷心了,是我錯了,你別離開我,我發誓我以後一定會高中,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簌簌,我現在只有你了,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多日積攢的情緒一下子迸發出來,他聲聲哀切,說到後來整個人脫力般滑跪在地,臉貼著我小腹,手臂仍緊緊環著我的腰。
天剛亮時,我狠心掙脫開了他,淚如雨下:「齊硯,我必須跟爹爹上京……」
轉身離去的剎那。
他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是舍不下沈千山帶給你的榮華富貴,對嗎?」
我在家裡病了三天。
婢女告訴我齊硯娘在門口時,我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踉蹌著衝到門外,聽見了她娘對爹爹的最後一句悽厲質問:
「你不是聖手名醫嗎,為什麼不救,他那時明明還沒死,為什麼不救他!」
隨後,她用盡全力,朝門邊石獅狠狠撞去。
鮮血迸濺――
齊硯趕到時,正看見自己母親滿臉血污仰躺在地的慘烈模樣。
我站在爹爹身邊。
隔著慌亂的人群與他對視。
他的眼睛。
靜得像寒潭。
4
莞夫人的頭疼犯了,我被召進東廂房內施針。
我第一次踏進這間屋子。
裡頭暖烘烘的,各式擺件精緻又華貴,混著好聞的花香和果香。
貴妃榻上。
莞夫人蹙著眉,柔弱地偎依在齊硯懷裡,神情委屈。
齊硯正低頭輕哄。
見我進去,他抬頭看過來,目光冰冷地道:
「讓你從牢里出來,就是為了這個時候用你。夫人怕疼,你下針若是有半點差池,明天就回你牢里去,明白了嗎?」
我咬了下唇,「明白了。」
「那還磨蹭什麼!夫人這會正難受,還不快開始!」大婢女催促。
我看了眼莞夫人腳旁的火爐,低聲問:「我手有些僵,下針怕不准,我可不可以……先烤熱下手?」
大婢女不耐擺手,「趕緊的!」
我低頭走到莞夫人身邊,蹲下身,伸出雙手放在火爐上方,來回搓著回血。
莞夫人看著我的手,皺眉道:
「你這手上怎地這麼多凍瘡?爛成這樣,要讓外頭人看見,不知道怎麼編排我們府里刻薄下人了。」
我默默擋了下手。
但滿手凍瘡腫爛,遮了這處遮不了那處。
大婢女接話:「瞧她身上的衣裳那麼薄,冬被棉衣那些肯定被人搶了,畢竟戴罪之身,府里其他人嫌棄是難免的。」
莞夫人忽嬌喊:「夫君,你捏得我手疼了。」
齊硯卻似沒聽見,微垂著頭沒動,眼神斜睨,淡淡落在我手上。
我縮回手。
站起身平靜道:
「夫人,奴婢可以開始了。」
我施針時,齊硯起身走開,遠遠坐在屋子一角,神色冷沉。
莞夫人頭疼減緩,和婢女們閒聊。
「大人那般嚴肅,想來是太過擔心夫人,大人和夫人如此恩愛,奴婢們看著都眼紅,夫人命真好。」
莞夫人輕輕笑了。
「要說命,我原也是窮人家女兒。夫君那會兒落魄,但我見他沒日沒夜苦讀,跟不要命似的,便認準了他。我爹娘也待他極好……果然,夫君高中皇榜,不僅給我爹娘安置了大宅子,亦沒有負我。」
她的話引來一片羨嘆聲。
施針結束,莞夫人眉目舒展。
「果然不疼了。牢頭說你父親是名醫,看來不虛。行了,你先出去待著,今夜到我屋裡小隔間睡,以防我夜裡又犯。」
我整理完針囊,低頭往屋外走。
身後傳來齊硯涼涼的聲音:
「下回若再讓夫人疼著等你,就到外面雪裡頭跪罰。」
我腳步頓了頓。
「是。」
5
是夜,我睡在夫人外屋的小隔間。
空間逼仄,床鋪只堪平躺。
但床褥是軟的,借著屋裡的熱氣也不受凍。
我將頭埋在乾燥軟綿的被子裡,依稀回到曾經的光景,睡了一個許久不曾有過的暖和覺。
半夜,不知怎的醒了。
我睜開眼,驟然坐起。
昏暗的床邊站著一個人。
是齊硯。
他穿著單薄中衣,眉眼攏在夜色中,冷冽的目光壓過來,像淬著冰,又像燒著無聲的火。
屋內傳來莞夫人嬌聲輕喚:「夫君――」
他開了口,嗓音冷淡:
「起來,換床褥。」
說罷驟然轉身離去。
我走進內間,見莞夫人擁著被子,隱約露出赤裸雙肩,面染桃紅,含羞帶嗔。
「夫君何必半夜叫人進來,讓莞兒好生難為情!」
齊硯站在我身後說話:
「床褥濕了一塊,總歸不舒服。」
莞夫人羞道:「挪開些就是了。」
齊硯笑了。
「若是待會兒,又濕了呢?」
「哎呀!」
莞夫人嬌嚀地鑽入被中。
我垂著眼,迅速換好床褥,齊硯又讓我送熱水。
一趟不夠。
又送了一趟。
我進出時,他面無表情地端坐椅子上,眼神冷漠,透著幾分譏諷。
幾番折騰,天邊露白,我才回隔間躺下,卻不敢再睡,只睜眼看著屋頂發愣。
果然,沒多久,外間又傳來齊硯的聲音。
我閉了閉眼,起身出去。
他已穿好官服,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擺。
須臾,他聲音毫無起伏地道:
「夫人昨夜累了,你去廊上守著,別讓人打擾她。」
我低頭,「是。」
他頓了頓,猛地掀簾,大步離去。
6
我又站在廊上伺候。
連著下了幾場雪,天越來越冷,說話都泛著白汽。
齊硯依舊每日經過,目不斜視,手裡時常拿著各種甜糕點心。
東廂時常傳來柔情蜜意的笑聲,笑聲裹在暖意里,像另一個世界。
我總長久地凝望著院裡的雪堆。
又或盯著檐角垂下來的冰棱出神。
那種空寂和冰涼,讓人平靜。
心中實在難過,眼淚實在憋不住時,我想出了一個法子,就是細細回想牢里的那一年日子。
比一比,總歸現在好。
我也不是貪心的人,於是心裡便也好受了些。
慢慢的。
我的心境變了許多。
眼神越來越平靜,心越來越平和。
偶爾曾經卞州的日子,想起那個總愛痴痴看我的齊硯,只覺得遙遠而模糊。
連痛都隔了一層。
直到那日――
天空下著鵝毛大雪,齊硯從衙門回來往東廂去時,滿身酒氣,臉色陰沉得駭人。
不一會兒,大婢女掀簾喊我:
「沈簌,帶著你的針囊來!」
進去時,齊硯閉目仰靠在椅子上,下頜緊繃,一動不動。
莞夫人正小心用帕子給他擦汗。
「快,大人在外頭喝了酒,頭疼得厲害,你快給他施針。」
我看了眼齊硯。
他閉著眼,未置可否,於是快速暖手後,定了定神,緩緩下針。
莞夫人擔憂地問:「夫君,你不是從不喝酒麼?今日可是有什麼事,竟喝了這麼許多?」
齊硯沒作聲,良久,忽然開了口:
「今日是我爹的忌日。」
「我娘在他死後沒多久也跟著去了,所以,今日也算是我娘的忌日……」
莞夫人立刻抱住他,倚在他懷中柔聲安慰:「夫君,你別難過,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你有我,還有我爹娘。」
齊硯忽然睜開了眼。
他頭仰著,這一睜,眼神便直直與我對視。
我的手抖了下。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目光又深又沉,像要將人吸進去。
我心一慌,偏過頭錯開他的視線。耳邊一縷頭髮垂下來,拂過他的眉骨和眼角。
他整個人似驟然僵住。
眼眶漸漸紅透,紅得仿佛要滲出血,眼睫顫動,卻一下也沒移開。
我極力穩住心神,開始撤針。
撤到最後一根時,他驟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猝然一抖。
針尖划過。
一道細長血痕從他額頭劃至下頜。
「啊!」
我失聲低呼。
莞夫人抬眼看過來。
目光先落在齊硯正牢牢攥著我的手上,隨後便看見他臉上的血痕,霎時又急又怒,揚手便朝我揮來。
我早在牢里學會了躲避突如其來的打罵,本能地往下一蹲。
她揮了個空,愈發氣惱,全沒有平日嬌柔之態,伸出手指對著我厲喝:
「賤婢!竟敢劃傷大人的臉,滾出去!去雪地里跪著受罰!」
7
我已然跪了半個時辰。
大雪紛紛揚揚,不多時,我整個人就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初時我還在心裡慶幸:
沈簌啊沈簌,你廊上這些日子果然沒白站,若換作從前,這般跪法,恐怕早撐不住了罷!
但我慶幸得太早了。
沒多久。
我開始頭腦發昏,身體搖搖晃晃,意識也漸漸模糊。
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後仰的剎那――
我感到後背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托住。
意識片刻模糊。
清醒過來時,聽見莞夫人戲謔的嗓音從台階上傳來:
「沒想到我這深宅後院裡,竟也能看見一場英雄救美的戲,倒是有趣。」
我抬眼看去,齊硯和莞夫人不知什麼時候出了屋,站在檐下。
齊硯神情冷淡地睨著我。
唇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諷意。
一旁,管事婆子正指使一個男子挪走院裡的綠植。
男子腿腳不便,走路一拐一拐,身形卻高大結實,動作乾脆利落。
婆子賠笑搭話:「岳花匠難得到夫人院裡來一次,倒讓大人夫人見著了。」
莞夫人笑問:「岳花匠可娶親?」
男子答:「尚未娶親。」
「他呀,正託人四處說媒呢!按說人才樣貌都好,幹活也利索,只可惜腿瘸了,還帶著個生病的女兒,難哪!」婆子一頓高聲嚷嚷。
莞夫人眼波微轉,看向齊硯,聲音溫軟:
「我看沈簌這丫頭和他倒是相配,不如我來做這個媒,夫君覺得如何?」
齊硯目光沉冷,片刻卻笑了:
「後宅里的事,自然一切由夫人說了算。只不過……」
他視線慢悠悠落在我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議論一個物件:
「我堂堂知府,總不好讓人說我販賣人口。嫁與不嫁,總得聽她自己說一聲情願。」
我抬頭看向齊硯。
他面無表情地覷著我。
隔著紛亂的雪花,我看見了他寂冷如寒潭的眼睛。
我低頭,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奴婢戴罪之身,餘生不敢有嫁人之念。」
台階上傳來齊硯一聲低低的諷笑。
「話倒也不必說得這麼絕,總歸你幫夫人治頭疾有功。哪日若是反悔了想嫁人,隨時可以去嫁。」
8
那日後,我被調到了後院。
成了一名洗衣婢。
大婢女傳莞夫人的令時,我垂著頭諾諾應是,心中卻隱隱有些高興。
洗衣婢雖累,雖要干更多的活,但不用每天站在廊上吹風,也能偶爾走動走動。
這已經很好了。
我每日下午去東廂送取一次衣服。那時齊硯在衙門當值,屋裡只有莞夫人。
她看我的目光多了些打量,又因那次的事,總透著些淡淡的不悅。
某次,她突然喚住我,抿著茶漫不經心地問:
「那日,我怎麼瞧著是大人先握住了你的手,還是我看錯了,是你弄傷大人在先?」
我低頭答道:
「是奴婢不小心弄傷了大人。」
她放下茶杯,揮手讓我退下。
我心中清楚。
齊硯仍怨我恨我。
那日他那麼兇狠地攥住我,看我的眼神仿佛要生吞我般,是他爹娘的忌日讓他沒壓住心底的恨。
這種恨,大約一輩子也過不去了。
他大抵是不想再見我一眼的。
只是他與莞夫人夫妻恩愛,為了她的頭疾,又不得不容忍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蕩。他自是不願讓莞夫人知道我與他的過往,平白傷了夫妻情分。
總歸我因他免了牢獄之災。
他的顧慮,我自當成全。
我與齊硯不用再每日相見。
我覺得這樣很好。
一夜,我從夢中醒來。
依稀看見掛滿衣裳床單的院子裡,齊硯修長的身影站在那裡。
月光下,神情姿態,很像他在卞州時的模樣。
起身再看時,又不見了蹤影。
心中便有些自嘲:沈簌啊沈簌,時至今日,你竟還夢見從前……
下午我去莞夫人屋裡,聽見她們談及齊硯昨日晚飯後便啟程上京,約莫三個月後才回來,當下越發肯定昨夜自己在做夢。
收拾床褥時,我忽然看見了床腳下墊著的一個東西,微微凝住。
「你為何盯著那個荷包?」
我轉頭,莞夫人正盯著我瞧。
我回道:「這個瓔珞結法,是我家鄉卞州待嫁女子獨有的樣式,許久不見,有些意外。」
莞夫人「哦」了一聲:
「對了,你也是卞州人。你沒看錯,這是大人以前卞州未過門的妻子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前些日子家鄉捎來些舊物,大人說都扔了,我看著這個荷包用來墊床腳倒是合適。」
大婢女好奇:「大人以前訂過親?」
莞夫人淡淡一笑。
「也算不上罷,具體我也不清楚,只知那女子眼皮子淺,當日貪圖榮華富貴離他而去,大人對這件事很是惱恨,視那段過往為恥,一次喝醉了說,希望這輩子都不回卞州,不再見到那個女子才好。」
大婢女應和道:「她那等女子,哪有夫人這般好命,若知道大人如今這般風光,怕是腸子都悔青了,也是活該!」
我不作聲,只低頭繼續換床褥。
這時,管事婆子揚著嗓門走進來:
「夫人,我來討您個印,給岳花匠去帳房結工錢。」
莞夫人聞言嘆了聲,「他真不肯乾了麼?他手藝好,我難得碰上個這麼稱心的。」
婆子道:「沒法子,他在城裡找不到媳婦,說是老家興許有合適的。」
「那日我還允了替他做媒,他這一走,倒顯得我食言了。」莞夫人說到這,忽然看向我。
「要我說,還是你倆般配。岳花匠雖然拖累重,你也是個戴罪之身,你倆誰也別嫌棄誰,湊在一起過日子多好。」
見我沒應聲,她嗓音略冷了些:
「我和大人把你從牢裡頭救出來,也算救了你一命。如今我頭疾既不再犯,你這種身份再留在府里,說出去多少有損全府上下的聲譽,做人嘛,講究個知恩圖報……」
我慢慢直起身。
轉身看向她,平靜開口:
「夫人不必說了,我願意。」
「願意什麼?」
「嫁人。」
9
後院亭子裡,莞夫人安排了一次我和岳花匠正式相看。
「大人那天也說了,總歸得聽你們都說聲情願,我這個媒人才算做得圓滿。」
我全程低著頭。
管事婆子揚著嗓音說個不停,偶爾丟過來一句問話。
我思緒散亂,只含糊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