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動不動。
屋內陷入寂靜。
許久,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回來時發現你不見了,是什麼滋味嗎,沈簌?」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透著自嘲和痛楚。
「像心口被剜走了一塊,像整個人忽然被抽空了。」
我抬起淚眼,慢慢睜大:「你,你不是恨我麼?」
他蹲下身,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膛。
那裡橫七豎八布滿了一道道刀痕,有的已經淡白,有的仍透著粉色……
「我當然恨,恨你爹,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哪怕全家死絕了,還要日日夜夜想著你!」
「看書時想,與人說話時想,夜裡閉上眼更是想得發瘋……我每想一次,就這裡刻上一刀。」
「所以我想讓你後悔,想讓你也受受我的痛,想讓你看到曾經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有了,卻都給了別人!我要你哭著求我,懺悔你當天離我而去,哭著求我再憐惜你!」
「這次上京,三個月的行程,我拼了命地趕,日夜兼程,壓成了一個半月,就為了,早點回來看見你。可你憑什麼,轉身就要去嫁給別人!」
他說到後來,頭慢慢垂下來,額頭抵在我肩上。
整個人似在輕輕發顫。
我僵住。
片刻,他忽然抬起頭來,看我的眼神混亂又熾烈。
「沈簌,我不是什麼大人,別叫我大人,我是齊硯,你以前愛喊我書呆子的齊硯,你叫啊,你再叫我一聲齊硯……」
我愣愣看著他。
只覺眼前一切,荒謬至極。
16
那天后。
齊硯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命人在書房隔壁收拾出了一間屋子,錦被軟褥,火盆暖和。
他並沒有限制我自由。
罪契在他手裡,他知道我走不掉。
他買了各式各樣的華貴衣裳,各家招牌的點心甜糕,每天不重樣地擺在屋內。
下人們驚疑不定,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個曾在雪地罰跪的賤婢,怎會忽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境遇變化。
我始終沉默。
衣裳碰都沒碰,穿的還是岳川第一次見面時送我的那身。
點心一口沒吃,任由它們放在那裡,變冷,變硬。
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它本該出現的時機,就一文不值了。
齊硯似乎也不著急。
他將書案搬到了這間屋子。
白天在這裡辦公,夜裡仍回書房歇息。
一切按部就班,舉止得體。
仿佛那天發瘋的他。
是個驟然的意外。
是場幻覺。
這日,忽有裁縫來給我量尺。
我搖頭。
「我有衣服,不用裁衣。」
裁縫笑道:「新娘子自然得穿新嫁衣,哪能隨便穿。」
我怔了怔,轉頭看向一旁正低頭寫字的齊硯。
「這是何意?」
他頭也未抬,「以前是我荒唐,現在一切恢復正軌,你該嫁我了。」
我輕笑了聲,「你大概忘了,我說過我不做妾的。」
「沒忘。」
他擺了擺手讓裁縫出去,隨後抬起頭來看著我,慢慢開口:
「娶你為妻。」
我只覺可笑,甚至真的笑出了聲:「大人不是有妻子麼?你和夫人夫妻恩愛,人人羨慕。」
「假的。」
我一怔。
他放下筆,起身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糕點,剝開油紙遞給我。
見我不接,輕輕放在我面前。
「莞兒身患絕症,時日無多。當年我倒在她家門口,是她救了我。後來她爹娘跪著求我,求我實現她的心愿,當體面的主子,當備受寵愛的妻子,我答應了……那些恩愛,不過是給你看的,我和她既未拜堂,亦未上冊,更無夫妻之實。她並不知道你是誰,所以將你嫁了出去。」
我難以置信。
想起那幾個月的過往。
只覺又荒唐又可笑。
「簌簌。」
他拿出一支藥膏。
「這是凈玉齋最貴的玉膚膏,能潤膚生肌,你手上那些疤痕都會……」
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我手上。
「你的手,好了啊?」
我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潰爛凍瘡早已消退,皮膚平整光滑,只留下些淡淡的痕跡。
我輕輕「嗯」了聲。
自那日坐上岳川的馬車開始。
我的手就沒再受凍過。
岳川總是把屋子燒得暖暖的。
阻止不了我承擔洗碗和洗衣的家務後,總默默提前燒上一大桶熱水。
眼前這隻玉膚膏,他已經給我買過五支了,但他告訴我五文錢一支……
我的目光忽而看向窗外。
又下雪了。
岳川和小小,在那間溫暖整潔的田舍里,在做什麼呢?
他們大概會怪我吧。
「簌簌,你在想什麼?」
齊硯忽然開口。
話語裡藏著某種探究。
我回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又移開了。
17
我越來越冷淡。
總是長久地注視著窗外的飛雪,就像那些日子我站在廊上一樣。
不帶情緒地觀察。
沒有愛,沒有恨,沒有悲喜。
齊硯察覺到了我空洞的游離,他時常停下筆,目光複雜地落在我身上。
那日,他一整個白天都沒來。
入夜我剛躺下,門猛地被推開。
他立在門口,滿身酒氣,月光從他身後漫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床邊。
忽然俯身吻下來。
吻得又凶又急,磕破了我的嘴唇。
我奮力掙扎,卻被他雙手牢牢箍住,眼淚不自覺溢出。
他嘗到了咸澀,卻沒有停。
「簌簌,你這些日子不是在想那個男人對吧?你和他什麼也沒發生對吧?他這樣吻過你嗎,碰過你這裡嗎……」
他呼吸滾燙,手從我腰間探入。
我感受到了某種絕望的東西,手在一剎那掙脫出來,一掌扇過去。
「齊硯!」
這是時隔四年後,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定住了。
在黑暗中怔怔看著我。
半晌,他鬆開了我,踉蹌著後退,轉身沖了出去。
……
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青年知府。
每日仍在這裡讀書寫字、看文書,與我隔著一段刻意的距離。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仿佛那兩次的癲狂,都不是他。
就當我以為只能這樣一日日挨下去時。
莞夫人來了。
彼時我坐在桌前繡一幅耳罩,齊硯在窗邊看書。
她身著華貴狐裘,身後跟著兩個大婢女,笑容明媚地走進來。
「我聽下人說,書房隔壁住了個姑娘,我當是誰,原來是沈簌啊。這些日子夫君總在外喝酒,想來是頭疼發作,讓你來施針了。」
她輕輕擺手,身後大婢女捧上一罐熱湯。
湯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時,大婢女忍不住看了我一眼,眼神驚疑,似乎對我如此坦然地坐在這裡感到不可思議。
「夫君,這些日子你忙,我總也見不到你,今日天寒,我特意去廚房給你熬了這罐暖身湯,我幫你盛吧。」
莞夫人說著,拿出小碗盛湯。
她兀自動作,不緊不慢。
我沉默著。
齊硯也沒說話。
這些日子,喜婆、裁縫進進出出,齊硯時常毫不避忌地詢問我嫁衣喜歡什麼款式,洞房喜歡什麼布置。
府里上上下下早已心知肚明。
莞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淺淺笑著,溫柔得體,仿佛一切就是她說的那般合理又尋常。
儘管如此。
任誰都能看出,她眼睛是微腫的,笑容是緊繃的,神情舉止皆透著某種小心翼翼,勉強維持的體面。
看上去竟有些可憐。
齊硯默了默,溫聲開口:
「莞兒,你且回屋,湯你帶回去,以後別再來此處。」
莞夫人動作僵了一下,旋即又笑道:「好好好,我以後不來打擾你辦公就是啦,只是這碗湯你就喝了嘛,也算不枉我一番心意。」
她盛好,轉身欲遞給齊硯時,袖擺不小心帶倒罐子,滾燙的湯頃刻間全部撒了出來。
灑在我和莞夫人的腳上。
「啊――」
莞夫人驚呼一聲。
齊硯倏地站起,幾步衝過來。
他蹲在我跟前,低頭捧起我的鞋子問:「簌簌,燙到沒有?燙到哪兒了?」
又轉頭,嗓音冷厲:
「說了不喝,你偏在這裡弄些麻煩,出去!」
莞夫人愣在那裡,臉色煞白。
熱湯大部分灑在她身上,兩隻鞋猶在冒著熱氣。
兩個大婢女看見眼前一幕,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莞夫人被婢女攙扶著離去時,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某種光亮閃爍。
我望著蹲在我面前,專注幫我擦拭的齊硯,冷聲道:
「這又是何必呢?以前的一切,就能當沒發生過麼?」
他動作溫柔,語氣平和。
「簌簌,以前是我不對,你怪我是應該的。無妨,以後的日子還長,你會看見我做的一切。」
他抬頭,目光幽深地凝視著我。
「我會讓你回心轉意。」
18
莞夫人病了。
我聽每日來送飯的小婢說的。
齊硯這日一整天不在。
臨睡下時,莞夫人屋裡的大婢女忽然來找我。
她垂著眉眼,態度比以前恭敬了許多:
「沈姑娘,夫人頭疼又發作了,這次疼得很是厲害,勞煩你現下帶著針囊去夫人屋裡一趟。」
我跟她去了。
到了東廂,她將我帶到小隔間,好聲道:「夫人在屋裡躺著,我去通報一下,姑娘稍等片刻。」
她一去不回。
我等了許久,猶豫著走了出去。
外面黑著燈,內間傳來說話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低泣聲。
「我只求這一回……」
是莞夫人的聲音,帶著哽咽。
齊硯的聲音旋即響起,冷淡中夾雜著疲憊:「莞兒,你且把衣服穿上。」
「我快死了,齊硯,這幾年,你應當知道我對你的心……我想試試這世間的男女情愛是什麼滋味,我想試試你愛我……」
「她在那男人家中一月有餘,焉知他們沒有做過?即便你與她成親,此事必成為你心中的刺,你與她舊怨未消,難保不會因此再生怨懟。」
「齊硯,夫君,我從未和別的男人親近過,只有你……不如你我縱情一次,成全我這將死之人的心愿,也讓你日後能心無芥蒂地待她。」
「你如不肯,我現在便死在你面前……」
裡面傳來幾下動靜,又響起刀掉在地上的脆聲。
「莞兒,你的手先鬆開我……」
齊硯的聲音緊繃。
莞夫人越發輕柔,「齊硯,我知道你此刻下腹燥熱對麼?對不起,我在那盞茶里下了藥,你現下是不是有些難受?」
「齊硯,你就愛我一回吧,我只要一回,明日我便離開,此後你我恩義兩平,我絕不再出現在你眼前。」
莞夫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
片刻。
屋內傳來一聲低低的輕吟。
……
激烈的喘息聲響起時,窗外下起了雪。
我靜靜看了一會兒夜裡的雪。
忽然轉身,朝內間走了進去。
掀開帘子的瞬間。
齊硯面色赤紅,正仰著頭,立在莞夫人的床邊,完成最後一步。
他應聲看來,與我四目相對。
我清晰地看見他瞳孔驟縮,血色剎那間褪去。
眼神絕望、恐懼。
我垂下眼,嗓音平靜地道:
「你們結束後喊我一聲,我來給夫人施針。」
19
那日,我離開東廂後。
齊硯倒了下去。
他們說他昏迷不醒。
起先我不信,我只是說了一句話就離開了,走時他還好好站著。
怎麼忽然就昏迷了呢?
直到莞夫人失魂落魄地來找我。
她坐在我屋中,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手抖著喝了,幽幽開口:
「齊硯中榜後,本可留在京城,可他放棄了高官厚祿,偏偏來到遠州這個偏遠之地,當個知府。」
「我其實很快就察覺到了,他對你不尋常。他以前幾日才在我屋裡看我一回,你來後,他日日都來。他只在你看見時才會對我那麼溫柔,那麼體貼……那種感覺真好啊,我怎能不沉醉其中呢?」
「那個荷包,是我在他書房暗格里發現的,我找人繡了個一模一樣的,又故意把你嫁給岳花匠。我想,等他回來,看到木已成舟,或許慢慢會放下了。」
「可那天夜裡,他提前趕回來了,風塵僕僕,第一句話就是問我,沈簌呢?後來,他就不理我了……」
「我有時覺得,他真可憐啊,明明恨著,卻那麼愛;明明那麼愛,卻恨著。我其實只想好好愛愛他,卻沒想到,反倒害了他……」
她低低抽泣起來。
「沈簌,我要死了,我會得到我的懲罰,可他太可憐了,求你去看看他吧,他一定很想聽見你的聲音。」
……
我坐在齊硯床邊,慢慢給他施針。
他閉眼躺著,臉色蒼白如紙,一動不動,只胸膛微弱起伏。
我後來回憶起爹爹曾教過。
男子腎精外泄時,元氣驟虛,突遭劇驚,會瞬間氣機逆亂而致昏迷。
我用爹爹教我的針法。
每日給他下針。
第五日的午後,陽光晴好。
我收針時,發現他正靜靜看著我。
雖睜了眼,身體卻依舊無法動。
我嘆了聲。
「我的醫術,只能讓你醒過來,後面能不能下床,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一眨不眨,死死盯著我。
眼眶越來越紅,仿佛要滲出血來。
我收好針,沉默半晌,開了口:
「齊硯,沒曾想,你我之間竟只能在這種境況下才能平和說話。也罷,就當做個了結吧。」
「當初那麼決然地離開你,是因為爹爹的手受傷了,無法再有細微感知,可偏偏那時,他得到了一個機緣,只要入宮三年就能受朝廷扶持廣開醫學,那是他幾十年的心愿。我作為他的女兒和唯一傳人,自當隨他入宮充當他的另一隻手。事關重大,我無法與你明說,原想著三年便可回來……」
「我在牢里那段日子,真苦啊,但我從未想過放棄。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一定會有人來拯救我於黑暗,並且一定是你,是你齊硯。我那時,就是這樣相信著,堅持著。」
「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真的來了。可那日你站在牢門外,用那麼冰冷的聲音對我說,你真臭……」
「無論如何,你終究把我救了出去,我對自己說,你來了就好了,就算還有恨,待你氣消了,懲罰夠了,慢慢就能原諒我一些了。」
「記得以前我們很好時,我曾對你說,我沈簌寧願不嫁也是萬不當妾室,可那會兒我不敢那麼想了,我有罪之身,自然不可能與你再如從前。好在我本也不是貪心之人,便想著,若是你以後納妾,我做個妾也是可以的。若是你與莞夫人夫妻情重,我做個婢女,也可以。」
「我家人都死光了,曾經熟悉的人和事都不在了,只有你,只有你齊硯,還能讓我覺得跟從前的自己還有些關聯。所以我想,只要在你身邊,便是好的。」
「可我後來發現,你真恨我啊,你大概一輩子也不原諒我了……我每天站在廊上看雪,看著看著,倒也慢慢變得平靜,一日復一日,我終於,把那些可笑的念頭,一點點收回來了……」
齊硯眼睛睜得大大的。
一顆眼淚從他眼角溢出。
蜿蜒而下。
又一顆。
我拿帕子幫他擦拭,溫和地道:
「齊硯,我承認我開始是很難過的,可我真的很幸運,最絕望時,竟讓我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我碎了一地,自輕自賤,是他一片一片將我撿起,拼好,用火暖著,用心捂著。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他像大河,又像一棵樹,不聲不響,可我一回頭,他就在那裡。」
「齊硯,我想過了,如果從前不是先認識你,或是一起認識你和他,我大概也會選他,選岳川。」
我聲音低了下去,難過地道:「只是現在,不知他還肯不肯要我了,我在這裡一個多月,不知他是不是……已經娶了別的新娘子了。」
我看了眼窗外,忽然起身,心中有些急切。
「今天的天氣真好啊,或許小小在院子裡玩耍,或許岳大哥已經從田裡回來了,我得趕緊去找他們,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他們說……」
我這麼說著,一步步走出了門,走出了院子。
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20
我徑直往齊府大門走。
下人們看見我,沒有一個過來攔,我暢通無阻,腳步越走越急,幾乎要跑起來。
走到門邊,又停下了。
心中忐忑得要命。
若是岳大哥怪我怎麼辦,小小又對我擺出小大人的模樣怎麼辦。
我轉身,往那個屋子跑。
這些日子我做了一副耳套,針腳齊整,進步很大,不比外面賣的差。
我將耳套捧在胸口,緊張地想,若是他不肯再讓我留下,我便將這個送他,也算好好道個別。
跨出齊府大門,我忽然怔住。
前方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裡。
是岳川。
難得的冬日暖陽,陽光灑滿了他,將他整個人攏在一圈柔和的光暈里。
我愣愣地朝他走過去。
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只覺得極度不真實。
他立刻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滾燙。
我詫異之極。
「岳大哥,你怎麼正好在這裡?」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我,嗓音輕柔:
「沈姑娘,我在這裡等你。」
岳川後來告訴我。
他那日看到那封信後,只靜靜考慮了一會兒,就去察看院前的馬車轍印。
「以前在軍營我是前探將領,再細小的印子我都能跟上,我跟著車轍印,一路到了齊府,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在這裡等著。」
我睜大眼睛,「你知道我會出來?」
他搖頭,垂眼看著我。
「不知,但我想,倘若你反悔了又想回來,雪天太冷,你會走很久,我的馬車可以接你。倘若你當真要回家鄉,我也能送你去。」
「若是我再也不出來呢?」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那至少,能離你近一點……」
我低下頭。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一滴滴落在耳罩上。
他小心翼翼地問:
「這是給我縫的麼?」
我含淚對他點頭:「是的,這次我縫得很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他忽然一把摟住我。
發顫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我喜歡,沈姑娘,很喜歡……」
番外
成親前。
我無意中知道了一件事。
岳川腿瘸並非天生,而是一次救人時被牆體砸壓,是經絡受損,氣血不通所致。
我於是開始給他扎針。
每天夜裡,我拿著針囊走進他屋子,從他右腿足部一直扎到腿根。
他還是那麼緊張,渾身僵硬。
怎麼安慰也不好使。
我想不通他那麼一個大男人怎麼會怕細小的針。
無奈求助小小。
小小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姨姨給我扎針時,我想著你送我好看的頭繩,就忍著不怕疼了,你也送爹爹禮物吧。」
於是那天晚上,我笑眯眯地給他送了個禮物。
一根長長的棍子。
筆直,粗壯。
他愕然地看著我。
「我每次給你扎針,看你都在褲兜里藏著一根棍子,想來是很喜歡。以後你好好配合,我每次都送你一根。」
他沉默了一會,嗓音暗啞。
「你送我這個,是為了讓我別那麼硬?」
我點頭,「是啊,不然你那麼硬邦邦,我針都扎不進去。」
他忽而盯著我,眸色漸深。
「其實,還有更好的法子。」
我正要問什麼更好的法子,怎麼不早說。
他忽然壓過來,溫柔地吻住了我。
我後來當然知道了是什麼法子。
怎麼說呢……
確實有效。
於是每次扎針前,他都用那個法子,樂此不疲。
以至到了後來,不施針也用。
小小問我:「姨姨,我教你的辦法好使麼?」
我含糊應:「還可以。」
小小嘆了聲:「就是有些費禮物。」
我啞聲:「費姨姨。」
一日, 岳川遞給我一個木匣子, 說是剛從票號收利贖回來的。
我打開,裡面是一疊銀票。數了數, 竟有七百多兩銀子。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原來你有這麼多錢!」
他一邊解我衣帶,一邊淡聲解釋:「早年軍功得了朝廷嘉獎,後來種的那些盆景只有我能養,富商官宦為了買,便會加價。」
我奇道:「你有這麼多銀子, 怎麼會娶不到媳婦?這些銀子,就是在遠州城裡買個大宅子也行啊。」
「看到小小便不肯來的人,即使來了也會對她不好。」
他用手掌輕而易舉地將我托起,又輕輕放下。
「還好, 你來了……」
我悶哼一聲, 忽想起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 又問:「你那日說,看到我的信,坐下猶豫了一會,你猶豫什麼?」
他的聲音逐漸潮濕、沉重。
「我在想,是該順著你的心放開你,還是順著我的心……去追回你。那是我第一次,不顧一切, 由著自己的心來。」
……
不久, 岳川培育的稻米種試植成功,首先在遠州普及, 並逐漸擴展到整個江北。
功利千秋,皇上賜封號和黃金千兩,並親召入殿。
殿上,皇上溫言問他還要何封賞。
岳川跪匐在地, 朗聲道:「求皇上為臣妻赦免罪籍。」
皇上問身旁太監:「岳卿夫人何罪?」
太監上前一步。
「當年李貴妃案中牽扯進來的名醫沈千山, 是岳大人妻子沈簌的父親,連帶獲罪。」
皇上眉心似抽了抽。
「李貴妃啊,這事說起來, 他們父女倆確是無妄之災……傳朕旨意, 沈千山罪責悉免,其女沈簌承襲家學, 賜『濟世館』匾。」
一年後。
「濟世館」遍布各地, 我以沈氏傳人的身份將爹爹數年撰寫的「針論」廣為傳授。
學生日漸增多。
針理醫道, 薪火相傳。
為方便學生, 醫館設在遠州城內。
岳川每回都來接我。
這日, 我走出醫館時,外面飄著漫天飛雪。
岳川撐著傘, 在雪中眉眼溫和地看著我。
「你怎麼不進來?」
我笑著走過去。
他低頭, 將一件貂絨披披在我身上,仔細系好。
「我在看這場大雪。」
他溫聲答。
我仰頭, 雪花在空中洋洋洒洒。
「看出什麼了,相公?」
他攬著我,朝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大雪兆豐年。」
他聲音低沉, 卻清晰篤定。
「明年,百姓又能有個好收成了。」
雪落無聲。
我的手被他緊緊攥在手心。
溫暖之極。
像凍土下的稻種, 沉默地熬過整個寒冬,終於等到了春汛。
寂靜無聲。
卻是我生命里,最轟鳴的驚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