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無這種可能!」
陸子鶴的音量驟然提高。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眉鋒,似乎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實不相瞞,我與此女同住時,曾經……不小心看過她的身體。」
「臣保證,那時她的身上並沒有所謂的蝴蝶印記。現在這套說辭,應是她為李代桃僵,攀附權貴。得知相府尋人的條件後,自己胡亂烙上去的。」
「陛下,此女品行不端,狡詐多變,陛下切要擦亮雙眼,勿被矇騙!」
16
聽著陸子鶴的話,我的腦子裡有了好多好多的問題。
他何時看過我的身體?
他為何說我的印記不是從小就有?
為什麼他的描述里,小蝶變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
問題一多。
我的腦子就轉不動了。
我抱著花花,小聲重複:「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騙人……」
可陸子鶴的聲音比我堅定多了。
「望陛下收回成命,將此女交給我審理。臣有信心,不出三日,定讓她伏法!」
皇帝的目光在我們二人之間流轉。
他的神情晦澀難辨。
過了一會。
「陸子鶴,你開始說與此女清白,後又改口,讓朕如何相信?」
「這樣吧,時辰還早,宮裡最善丹青的女官就在偏殿,那印記的真假,一驗便知。」
「趁這功夫,來福,你去相府,把他的家人喚來。」
17
女官姐姐很仔細,上上下下地檢查,用鹽搓,用火燒,用針挑。
最後,她拿出紙筆,細細臨摹了起來。
我出來時。
前廳里多了兩個人。
一位仙女似的姑娘攙著一位慈眉善目的婦人。
令人驚訝的是,那姑娘的長相與我別無二致,只是細看之下,皮膚白皙嬌嫩,頭髮如墨順滑,眼角眉梢都透著貴氣和溫婉。
我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打補丁的衣角,又想躲起來。
可那婦人看了我一眼,就直直朝我撲來。
下一秒,她被人攔住。
「夫人莫急,且聽女官怎麼說。」
女官姐姐拿出圖紙。
展示給眾人。
「此為臣臨摹的娘娘身上的蝴蝶,蝶呈展翅狀,位於第三根肩胛骨中間上方。經驗證,其紋路伴隨皮膚生長,並不是後期烙印,而是一枚存在了多年的胎記。」
「故,娘娘身上的印記,經驗證為真。」
我躲在皇帝身後。
看著那婦人只聽了一半就腳軟栽倒,遠遠望著我放聲大哭。
許是她的聲音太過悲切,聽著聽著,我竟也不住地淚流滿面。
此刻,那婦人身邊的女子站出來,面容剛毅,「陛下,臣女崔槿葉,前來請罪!」
18
那位長相和我一樣的姐姐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對雙生姐妹。
妹妹體弱,出生時艱險,爹娘因此格外偏寵她。
她成為了鮮花。
姐姐則淪為綠葉。
可姐姐不甘心,她想讓爹娘的眼裡也能有自己,便將那朵紅花摘下來,遠遠丟了。
誰想,爹娘並沒有因此偏愛她。
反而,所有人都把她當做了妹妹的替身,透過她的臉,看向另一張臉。
就連她愛的男子也是如此。
一天,她獲得了另一種秘藥,號稱可以讓所有人慢慢愛上自己。
她一點點下給身邊最親近的人。
直到她最愛的人相繼死去,皇權旁落,府邸被查,九族遭到株連。
她才驚覺自己被人利用,親手害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她恨,她惱。
倘若重活一次,她絕不會如此。
說著,姐姐抹掉眼淚,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小捧藥包,雙手遞上。
「陛下,這是早上狀元郎給我的藥粉,他知我心意,便讓我下在你的薰香之中,聞之可讓人心生喜愛,多次功效更甚。」
「可我燃了少許,只覺得頭腦不甚清明,行動也變得遲鈍……」
她把藥包遞給太監。
看向角落裡一直沒有開口的陸子鶴。
「狀元郎,聽聞你在拜入相府之前,早與安遠將軍有所聯絡。將軍駐紮的安西軍遠在邊關,真是難為你們千里傳音了。」
日暮西垂,陸子鶴的臉隱在半明半滅間,看不清表情。
「崔姑娘,沒有證據的事,希望你不要亂說。」
「證據?我有。」
「最好的證據就是她!沈小蝶,也就是我的胞妹,崔槿花。」
「我問你,你既然早就認識她,見到我之後,八成也猜到了她就是相府的二小姐、那個與你有婚約的女子,可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你知道,相府必倒,你不想和她有所牽連,更需要利用你狀元郎的身份吸引京城閨女,是也不是?」
「呵呵。」
陸子鶴髮出一聲極輕的笑。
他從陰影里走出來。
「你錯了,我不讓她回來,是因為當初你們狠心拋棄了她,你們害她淒風苦雨、受盡白眼!我怎麼可能讓她重新回到你們的身邊?」
「再說,我不讓她回來,是為了她好,相府若是倒了,她就要再一次失去親人。」
「你胡扯!」
「不錯,前世我家是倒了,可安王上位之後,你轉頭就娶了他妹妹。我爹爹骨枯黃土,而你成了當朝駙馬,好不威風!可憐我的妹妹,成了被你偷養的外室,無名無分。」
「日也等你,夜也等你,最後只等來你玩膩以後的一紙休書,最後心灰意冷,懸樑自盡。」
「我苦命的孩子啊!」
那婦人撲過來,哭嚎著將我抱得極緊。
我費力地呼吸著。
鼻子裡塞滿了清甜的桃花香。
19
眼前是一團又一團模糊卻鮮艷的粉。
一個女子在我耳邊輕念:「花花出生那日,桃花開得正盛,花花喜歡桃花嗎……」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買酒錢。」
一聲聲的童謠中,穿著明黃衣服的小男孩牽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外邦進獻了一隻孔雀,流珠翠尾,好不華麗。快隨我去向父皇討要,比一比誰畫得好看!」
我跟著跑了兩步,回頭:「阿姐呢?我們叫上阿姐一起!」
「哎呀你快別管她了,晚了就被其他皇子要走了!」
李花洒洒落落。
樹下的女孩形單影隻,目光陰鬱。
......
「阿姐!」
肩頭落滿花瓣的時候。
女孩回來了。
她繫著小花包袱,原本白皙的小臉變得黝黑,但還是毫無防備地沖她笑著。
她來拉她的手。
嬌嫩的小手遍布淤傷和繭子,新舊交織,磨得人心口生疼。
「阿姐還在發什麼愣?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啦!」
崔槿葉從夢中驚醒。
只覺得恍若隔世。
她重生了,重生回到第一次給皇帝和爹爹下毒這天。
時辰還早,伺候她入宮的婆子們都還沒來,她去下人房摸了一身破衣裳,打算去鄉下尋找妹妹。
前世她因父親運作,僥倖出逃,流落鄉間時,意外撞見了自己的妹妹。
更令她驚訝的是,陸子鶴居然一早就認識她,卻一直隱瞞不說。
這一次,她要提前找到妹妹。
一來當做陸子鶴有二心的證據;二來改變妹妹被誆騙自盡的悲慘命運;三來,一旦爹爹看清陸子鶴的真面目,自己就把毒藥交給父親,找到機會到陛下面前參他。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有機會在陛下面前親自陳情。
爹娘也終於圓了多年的遺憾,總算是在有生之年,再次見到了自己的小女兒。
20
陸子鶴被關進了大牢。
我去監牢里看他,李易走在我後面,陰惻惻的。
之前他問我:「花花,你和那陸子鶴一起生活了多久?」
我想了想:「兩年左右吧。」
「呵,我們小時候足足一起玩了六年,那是朕最快樂的時光,你可曾記得?」
我搖了搖頭。
「不記得。」
他一頓。
指著院子裡的花木。
「這棵桃樹是你種的,你說你愛吃桃子,也愛賞桃花。」
「這棵李樹是我種的,因為我愛吃李子,也愛賞李花,你可記得?」
他的目光充滿期待,我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其實,小蝶家的院子裡也種了桃樹,可惜從沒結過桃子,大概是小蝶不會伺候吧,哈哈……」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嗎?皇宮裡的這棵倒是每年都結果子,看來聰慧的狀元郎也沒教你很多東西啊。」
......
監牢里不見天日,陰冷潮濕。
李易幫我系上大氅,屏退左右。
房間裡,滴滴答答淌著水,空氣潮濕凝固。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穿著白色囚衣的男子。
「陸子鶴?」我試探著小聲問。
地上的人動了動,亂糟糟的髮絲里,透出一雙陰鬱的眼。
「小蝶?」
「我的妻,你來看我了!」
他快速爬了兩步,伸手想捉我的腳。
下一瞬,卻被人死死踩住。
「她不是你的妻。」李易在身前護住我,神色冰冷,「一個不日問斬的階下囚,不配娶妻。」
「陸子鶴,朕知道你的身份――前朝宰相之孫,蒲氏的遺腹子。別驚訝,你以為我朝科舉的審查官員都是廢物嗎?」
「你是罪臣之後,本應永世為奴,可你那篇關於田地的策論,朕很喜歡,你有大才,若能為了百姓出力,朕又何必揪著你祖輩的罪過不放。」
「可惜啊,你的骨血里,並不正直。」
「你不配為官,更不配為人。」
「你胡說!你胡說!」
地上的人瘋癲地搖著頭。
「我該是位極人臣的駙馬,我身份尊貴,我氣韻不凡,我腹有詩書……小蝶,小蝶,你本該是我的,本該是我的!」
曾經意氣風發的狀元郎,變成了如今這副殘破的模樣。
我有些不忍。
蹲下身子看他。
「陸子鶴,你別難過,李易說了,你不會死的,你只是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做官,永遠不回來了而已。」
他愣愣地看著我。
仿佛在看什麼新鮮的東西。
過了一會,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這種哄小孩的話你也信!」
「他們說的沒錯,你真是個傻子!不可理喻的大傻子!」
這下,輪到我愣住了。
聲音帶上些哭腔,我想為自己辯駁些什麼,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只覺得眼前的人陌生無比。
地上的人歪著頭,被人甩到牆上。
「她不是傻子。」李易的聲音脆脆的,「她是至純至善之人,是朕珍惜之人。」
「可惜你雙眼蒙塵,連砂石和珍珠都分不清,更不配評價她。」
他牽起我的手就走。
身後傳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啼聲。
「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鳥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鳳不來!」
21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陸子鶴。
李易說他去了西邊,不回來了。
我有一點想他,但是很快,我就不想了。
因為我身邊的人變得很多。
娘親、姐姐、花花、爹爹,還有李易。
她們都愛圍著我轉。
娘親給我好聞的桃花香囊,就和記憶里的一樣好聞又安神。
爹爹喂給我好喝的桃花釀,說是用我小時候種的桃花釀的, 過了這些年,醇香異常,我一喝就睡著了,三天後醒來, 看見爹爹頂著一張被刮花的臉, 眼淚汪汪地跪在我的床邊。
姐姐……和姐姐在一起,我變得有點奇怪。
我喜歡看她臭臭的臉。
然後湊上去親一口, 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慢慢變得通紅。
李易嘛。
他只有晚上, 爹娘離開的時候才會出現。
他脫了明黃色的衣袍,一身月白, 衣袂飄飄, 像是仙人一般。
仙人嫌棄地抹掉我的口水。
問我。
「小蝶, 今天學了幾個字?」
我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他伸手將我擁在懷裡。
「小蝶姑娘,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每天十個, 不然, 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李易和我約定好了, 我每天要學十個新字, 不然,他就要做一些很壞的事情。
我的臉紅了又紅。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好一會才小聲解釋, 「對不起, 小蝶太笨了,明明使勁記了, 卻怎麼也記不住……」
「你,你不要不喜歡小蝶,小蝶一定會努力的!」
直到現在, 陸子鶴的那句傻?還在我的耳邊縈繞。
我有些緊張地扯著李易的衣角, 生怕他也嫌棄我。
男人只是笑著在我的臉上啄了一口。
「誰說?蝶笨, 我就讓誰去西邊做官。小蝶不笨, 只是方法用錯了,隨我來。」
屋裡放了取暖的炭火。
滿室紅燭。
我隨著李易到榻上, 人也跟著融化了似的。
他的指尖涼涼的,慢慢划過。
我的骨子裡傳來不可控制的癢意和顫慄。
聽見他說。
「這個字,念蹊。蹊者,路也。」
「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
「意思就是,像小蝶這麼純澈的人,能感召人, 就算你不說話,也會引得愛慕的人一次次前來,三顧九叩,應接不暇。」
「記住了嗎?我再寫一遍。」
「別……別寫了。」
喉嚨泄出顫聲,我捉住他作亂的手,眼淚汪汪地求饒:「小蝶記住了,真的記住了!」
男人看著我的眼睛。
片刻,喉結滾動。
「小蝶真聰明。」
他俯身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來,你照著我的方法, 再寫一遍。」
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
今夜長漫漫,且聽陌上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