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言完整後續

世人皆笑我痴傻，除了我的未婚夫陸子鶴。

可一朝中舉，他卻神情倨傲：

「讀書人知恩圖報，姑娘助我高中的銀兩我自然會還。可現在，你我的身份已然天差地別，勸你不要持恩自恣，心生妄念。」

他說我身份卑賤，配不上他。

我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嫌我蠢笨。

聽說京城的相府正在招胞妹，要求是身帶蝶狀印記的女郎。

我正好有。

若是小蝶能當上相府的胞妹，是不是就配得上陸子鶴啦？

想到這裡，我興高采烈地打起小花包袱，準備提前進城給他一個驚喜。

城裡人熱情。

一進城，就有人邀請我坐馬車，換衣裙，梳妝面。

她們抓著我的手不放，說：

「小姐求您別再跑了，誰不知道陛下疼您，也許今日入宮就會有封妃的好消息了！快隨老奴梳洗打扮，切莫誤了時辰！」

1

陸子鶴高中那日。

賀喜的人塞滿了小院。

我抱著花花站在角落，看著堆積如山的禮物，目瞪口呆。

「備考的舉子那麼多，偏偏她救的中了，小蝶雖然人傻，眼光倒是不錯勒！」

「這下還真讓她攀上高枝，野雞變鳳凰哩。」

「恭喜你啊小蝶，等進了狀元府，可別忘了我們這些嬸子。」

鄉親們笑盈盈地圍著我，我一一點頭應和，可其實一句都沒聽懂。

她們為什麼說花花是野雞？

花花不是野雞，是小蝶養的雞。

雞也是變不成鳳凰的，鳳凰生來就是鳳凰，雞生來就是雞呀。

但是教養我的老姑子告訴過我，遇到聽不懂的話，點頭微笑就行了，千萬不要一個勁地追問。

畢竟挨打是小。

惹得人家輕慢厭倦，一輩子白眼，才是最要命的。

我抱著花花等啊等，等到太陽划過頭頂，斜斜落下的時候。

嗩吶聲遠遠傳來了。

人群重新沸騰。

來人騎著頭戴紅花的高大駿馬，一身緋色官袍，長眉秀目，勝過天邊最艷的那抹霞輝。

路邊的孩子收到狀元郎拋的糖果子，個個都興奮得跟什麼似的。

鑼鼓喧鬧，一路歡騰。

我仰頭看他，只覺得心隨著鼓點激昂，幾乎就要跳出來了。

終於，隊伍一路敲敲打打，停到了我家門口。

我沖他甜甜一笑，揮手。

「夫君，你終於回來了。」

「小蝶很聽話，沒有亂跑，一直在乖乖等你的！」

男子「吁」一聲勒住了馬，垂頭看我，神色有些怪異。

桃花一般的笑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高山冷雪一般的冷麵肅穆。

他的聲音不大，我卻聽得清楚。

他說：

「許久未見，我竟不知，姑娘如今變得如此輕浮。」

2

「你我之間清清白白，既無婚書也無約定，你卻辱我名節，毀我清譽。」

他板著臉。

「小蝶姑娘，你年紀輕輕，何以寡廉鮮恥至此。」

「讀書人知恩圖報，你助我高中的銀錢我自當奉還。可若你持恩自恣，妄想些別的……會讓人非常厭惡。」

耳邊。

道喜的、吹奏的、要糖的都沒了動靜。

靜悄悄的。

只有陸子鶴的聲音。

像初春山上消融的溪水，一點點浸到我的骨子裡。

我冷得打了個顫，呢喃著想要辯駁什麼，又被他一口打斷。

他的語氣中帶著高高在上的勸誡。

「你可知，詆毀朝廷命官，按律當責。」

「罷了，念在你對我有恩，這次我就不責罰了，勸你知足知止，好自為之。」

我抱著他隨手扔下的一袋銀錢，愣在原地，盯著陸子鶴使勁瞧。

眉毛像遠山，眼睛像璨星，翩翩墨香，舉止端方。

人還是這個人哩。

可是小蝶，為什麼不認識他了呢？

3

我是山野間的一小家農戶。

三年前。

陸子鶴暈倒在我家門口。

他狼狽不堪，纖瘦的背脊被箱籠壓得極彎，衣衫在竹骨摩擦處破了大洞，幾乎就要看見血肉。

被我救醒後。

他說自己是逃荒的舉子，孤家寡人，身無分文，背上一簍竹簡，已是最大的財富。

「姑娘救了我，小生理應報答，只是這竹簡現在不能給你。」

他說他有鴻鵠之志，這些竹簡可助他，有朝一日翱翔於天。

小蝶很敬佩讀書人，因為讀書人都是聰明人。

可惜聰明人從不和小蝶玩。

眼下陸子鶴來了，我格外珍惜，當即決定留下他。

陸子鶴在我的小茅屋裡住了下來。

晚上，他把床留給我，自己堅決睡在一卷草蓆上。

我有些愧疚，說家裡要是有兩張床就好了。

他只笑笑，念叨著古人懸樑刺股、臥薪嘗膽方成大業。今日只是一卷草蓆而已，他有何睡不得。

他氣質斐然，哪怕身著粗衣，也依舊鶴立雞群。

我遮了遮衣服上的補丁，承諾攢下銀錢，就帶他去買新的。

他卻搖頭，「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衣不在新，有蝶則沁。」

我聽不懂。

但看著他灼灼的桃花眼，還是悄悄紅了臉。

後來。

我去集市賣包子，他幫我改正算錯的帳目，讓市井頑童不敢再誆騙於我。

我下田種地，他幫我推演間距水量，教我怎麼才能種出更大更多的黍米。

沒人再說小蝶傻。

大家只夸小蝶的包子好吃，手也巧。

我很開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

陸子鶴就要上京備考了。

我提前幾日就備好了包袱，把最乾淨的衣裳和銀錢都裝在裡面，叮囑他一定不要捨不得花，若是凍壞了手，就寫不了字了。

少年笑得有些無奈，摸了摸我的腦袋：「好，我聽話，一定使勁花。」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

我的眼睛越來越模糊，聽見他說：

「小蝶，等我。桃花開時，我歸來日！」

陸子鶴沒有說謊。

門前的那一株桃紅剛綻放。

他就回來了。

一身紅裝，比艷麗的桃花還要好看百倍千倍。

只是那清艷的面容下，藏著早春料峭的寒露。

他說，

「挾恩圖報，令人厭惡。」

「人貴自知，好自為之。」

他的眉頭輕蹙，落在我的心頭，仿佛泰山壓頂，讓我連簡單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淚水不自覺滑落。

落不進他的眼裡，連水花都沒有濺起。

聲樂繼續。

那些奚落的、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同細密的針。

我有些喘不上氣，呆了半天，拉住平日裡脾氣最好的嬸子。

問出了我最在意的問題。

「柳姨，陸子鶴不要小蝶了，是因為小蝶的身份低微嗎？」

「可小蝶就是小蝶，從來沒有變過呀？」

姨娘左顧右盼。

柳葉眉下藏著淡淡的憂傷。

「滿腹經綸卻忘恩，涼情寡意常書生……」她摸摸我的臉，俯在我耳邊：「小蝶莫哭，天底下的好兒郎多的是，姨明日再給你尋一個……」

我搖搖頭。

不。

我不要別人，我就要陸子鶴。

4

小蝶是老姑子在雪地里撿的。

姑子說我小小一隻熱乎乎的，把周圍的雪都燙得化了，她本想撿回家暖手，沒想到我命這麼硬，還挺扛活。

「眼下這世道，一朝隕落的不少。你家若勢大，怎能連一個丫頭都護不住……」

「罷了，你就跟我慢慢活，大了，尋一個不笑你的如意郎君……這麼蠢都不笑，他一定是個大善人了。」

老姑子說，郎君要找心善的，不然一輩子得不到公允。

我雖笨了些，但我可是很敏感的。

我清楚地記得，陸子鶴一次都沒笑話過我。

他的聲音總是柔柔的，目光帶著釋然，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

我不信這麼好的陸子鶴會這麼對我，趴在牆頭遠遠瞧他。

果然，陸子鶴沒走。

他的隨從進進出出，從幾家農舍裡帶出了好些姑娘。

「聽說是替宰相府找人哩。」鄉親們一邊從我家裡搬走那些賀禮，一邊毫不避諱地八卦。

「俺也聽說了，說是要找什麼帶蝴蝶印記的女娃，據說是那相府大小姐的親胞妹嘞！」

「誒，打小就被拍花子的弄走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哪那麼好找呀……」

「招胞妹？」我眨眨眼，「大娘，胞妹是幹什麼的，一種營生嗎？」

「啊，小蝶啊……」

「你這孩子怎麼偷聽呢，快回家吧好嗎，回家吧，今天的雞還沒喂呢吧……」

旁邊的大娘趕了我兩下。

我被迫下牆，腦子裡卻一直想著剛才的議論。

宰相府，在招人。

要求是身帶蝶狀印記的女郎。

而我的胸口正好有一個蝴蝶形狀的印記。

這不是巧了嗎？

宰相府是很尊貴的。

要是我能當上宰相府里的胞妹，是不是也會變得尊貴，那小蝶是不是就配得上陸子鶴了？

想到這裡。

堵在喉嚨里的那團不上不下的棉花不見了。

我興高采烈，連夜收拾小花包袱。

第二天一早，在鄉親們複雜的目光中，抱著花花出發了。

5

我們村在進京的必經之路上。

我運氣好，遇上一對好心的商隊，一路帶著我，不久就進了城。

不愧是京城。

到處都是好漂亮的姐姐。

她們從我身邊過，裙裾擺盪，漾起陣陣香風。

聲音像黃鸝鳥似的。

「真可惜，我打小也無父無母，相府小姐怎麼就不能是我呢？」

「是呀是呀，我的身上也有印記啊，可惜那姑子只是掃了一眼就連連搖頭。」

「誒，我的萬貫家財啊……」

我耳尖地聽見了「相府」二字，剛想打聽位置。

忽然，一道閃電從天而降。

「轟隆！」

春雷來得又急又快，劈得天地吱吱作響。

下一瞬，雨水便迫不及待地落了下來。

豆大的雨滴澆在我的臉上，迷了我的眼睛。

我跑到屋檐下，抬手抹去。

再一睜眼。

嗯？

眼前什麼時候多出了這麼大一輛馬車？

6

我是第一次進城。

不知道城裡人原來這麼熱情。

馬車上的婆婆們見我淋了雨，不由分說就拽著我上了馬車，有的為我擦洗，有的為我上妝，還幫我換上了漂亮的外裙。

我連聲道謝，有些拘謹地打量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覺得一切都新鮮極了。

其中，一個婆子握著我的腕子不放手。

她的目光有些怪異。

「小姐，這是哪來的雞啊？」

「罷了，您別再跑就成。」

「如今，新帝登基，後宮空無一人。誰不知道陛下疼您，也許今日入宮就會有好消息了！快隨老奴梳洗，切莫誤了時辰！」

？

我有些懵。

她在說什麼呀？

「婆婆，您說什麼？」

「喲，小姐，失憶這招您早上都玩過了，還來啊。」

也許是我的目光過於無知，老奶奶嘆了口氣。

「好好好，老奴陪您。」

「姑娘您忘啦？您姓崔，名槿葉，是宰相府家的大小姐，也是當今陛下愛慕之人。此番就是陛下傳召，宣您入宮陪他作畫的，可您不知為何，一早起來問了我許多就不見了蹤影……」

「怎麼樣，您想起來了嗎？」

……我沒想起來，我更迷惑了，我瘋狂搖頭，「我不是，我沒有，我不認識什麼陛下，你們快放我走。」

我忽然意識到她正死死扣著我的手腕。

抓得我很不舒服。

那種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的感覺，似乎擊中了我的靈魂深處。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恐懼，連骨子裡都帶上了令人膽寒的顫慄。

「你們認錯人了，快放了我，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我是來尋人的……」

我不管不顧地掙紮起來，只是她們人多勢眾，一時間壓得我動彈不得。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誰知下一秒，仿佛是真的應了我的呼喚，馬車竟然真的慢慢悠悠停了下來。

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老僕夫？」

「這個時辰，你不在相府喂馬，怎麼在這裡駕上車了？」

7

來人不偏不倚，正是陸子鶴。

我心中大喜，想大叫出聲，卻被那婆子一把捂住了嘴。

外面被問的老奴乾笑兩聲，支支吾吾說是要去送一位貴人，晚了怕誤了時辰。

卻被陸子鶴識破。

「老人家，我觀你神色閃躲、行色匆匆，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家大小姐出了什麼意外？」

「不不不.....」

「狀元郎好大的威風。」下一瞬，一道更加威嚴的聲音加了進來：「雖說您是我家相爺定下的姑爺，但如今二小姐還未尋回，您這就過問相府事務，是不是早了點？」

外面安靜了下來。

片刻。

「婆婆教訓得是，是子鶴思慮不周，多嘴了。」

眼看馬車就要再次開動，我急得冒汗，一口咬在婆子手上，趁她吃痛大叫，「陸子鶴，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