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厲的哭聲讓男子的身形一頓。
一個淚眼婆娑的委屈面容浮上他的心間。
他的心臟停了一拍,脫口而出。
「等等!」
「怎麼,狀元郎除了我家二小姐,還有其它心儀的女子?」
「那你大可與我相府解除婚約......」
「......不,我沒有!」
其實剛才的話一出口,陸子鶴就後悔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像是瘋了一般著急。
可很快,他搖搖頭,把占據他腦海的臉龐趕了出去。
自己一路爬上來,還沒達到目的,不可能被一個鄉野農婦拖住腳步。
「子鶴早聞相府二小姐恭良溫儉,聰慧喜人,故心生愛慕。只待人一找到就立即成婚。子鶴這就告退……」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似乎有一盆看不見的涼水潑了下來,我渾身冰冷,連反抗都忘記了。
原來,陸子鶴已經有了心慕之人。
而我,還想著去相府做工,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回心轉意……
怪不得大家都說我傻。
車內,婆子們見我不語還紅了眼眶。
嚇得集體給我磕頭。
「大小姐,陛下三天兩頭就召您進宮,想來定是極其愛重您,封妃指日可待!若真如此,您就是本朝第一位皇妃,那可是無上的榮耀和尊貴!」
「小姐,求您開恩,別再跑了,相府上千人的命,都系在您一個人身上呢。」
我見不得老人流淚。
抹了把臉,將他們扶起來。
聲音平靜。
「好,我不走,我聽你們的。」
......
8
既然陸子鶴有了心上人,我也會成全他們。
等到幫完這些老奶奶的忙,我就帶著花花回家,地里的秧苗還等著我呢。
婆婆們說我什麼都不用做,跟著公公走就可以了。
雖然一頭霧水,我還是聽話地下了車,跟著一個嗓音尖細的男子,穿過曲折的迴廊,路過無數個花園。
漸漸的,心中的擔憂被眼前的美景沖淡。
城裡就是好。
李子花白,像春日落雪,壓彎了枝丫,簌簌落落灑在地上。
桃花也不孤單,一團接著一團,開得轟轟烈烈,美不勝收。
「花花!」
花花從沒見過這麼多的花。
它興奮地撲騰著翅膀,一閃身就看不到了。
我慌忙去尋它,撒腿跑過九曲迴廊,推開無數道門,不知道來到一個什麼地方。
這裡的地磚很亮,屋頂很高,匾額上寫著:
「勤.....親......」
我努力分辨著,可是好幾個字都不認識。
忽然,殿內裡間傳來一聲怒罵:「混帳!你們怎麼當值的,雞都在朕的頭上拉屎了,你們都不知道!」
......是花花!
我提起裙擺跑進去。
果然,一進門就看到花花正在被一群人追趕。
它一見我,就撲閃著翅膀朝我飛來,我伸手將它緊緊摟住,朝後面追來的人使勁呲牙。
那些人見我這樣,紛紛一愣,停下了腳步。
身後響起一道詫異的聲音。
「崔槿葉?」
9
那是一個極好看的男子。
比陸子鶴還要好看。
他的眼仁極黑,眯眼的時候像一隻狡猾的狐狸。
只可惜狐狸頭上有一塊明晃晃的雞屎。
讓他的笑容都顯得有點古怪。
「這是你養的雞?」
我有點心虛地低下頭,「對不住,它其實不是故意的。」
「對不住有用的話,還要錦衣衛幹什麼?」
下一秒,四個穿盔甲的人從天而降,個個手握長劍,將我團團圍住。
我嚇了一跳,忽然就理解了臨走前婆子們的叮囑。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深吸了一口氣,英勇地梗起脖子。
「你要殺就殺我吧!是我沒看好花花,都是我的錯,所以你不可以傷害花花,也不可以傷害帶我來這裡的婆婆們!不然我就是做鬼也會來找你的!」
說是這麼說,我的腿其實有點軟,說完就順勢坐下了。
過了好一會,劍還沒落到我的身上。
我悄悄睜眼,卻見那個坐得高高的人像受了什麼刺激。
他大步流星走到我的面前。
圍著我繞了一圈,又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比馬車上的婆子們還要仔細。
我想抽回來。
可他的手勁很大,我沒成功。
龜裂的手指帶著舊傷,指甲縫裡的黑色格外惹眼。
好看的眉頭蹙起,我生怕他像陸子鶴一樣嫌我,趕忙解釋:「這不是髒哦,只是土而已,日子久了洗不掉了……」
「呵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稀罕玩意。
「來人,通知崔相覲見。」
「哦不,現在應該叫,崔國丈了。」
10
崔大小姐終於被逮回府了。
她一身乞丐裝,灰頭土臉,被自己親爹扭到祠堂。
「我沒錯!」
「父親,他不喜歡我,我不想嫁他!」
「混帳東西,你以為你有的選?現在就隨我進宮向陛下道歉!望新帝寬仁,否則我們全家都要因為你倒大霉!」
他按著人磕了三個響頭。
出了前廳,迎面就碰上了王媽媽。
「回稟老爺,大小姐已經找到,被我們悄悄送進宮去了,您放心,沒用我們相府的馬車。狀元郎攔下問了一道,但老奴並沒透露任何……」
說著,她隨意掃了一眼老爺手裡的人。
下一秒,面容一滯,她的眼珠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喉嚨里發出短促又驚訝的一聲尖叫。
「大大大.....大小姐?您怎麼在這裡?!」
與此同時,身後跟著的婆子們各個臉色煞白,跌坐在地。
「大小姐怎麼能在家呢,您怎麼能在家呢?!」
「大小姐在家,那我們剛才送進宮的女子是誰?」
「怪不得她說不認識我們……可她明明長得和大小姐一模一樣啊!」
「完了,完了!」
11
陸子鶴其實沒有走遠。
不知為何,那道求救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引出了一陣又一陣綿綿細雨,一直在他心裡鬧騰。
心中不安。
又不知是哪裡不對勁,只能憑著直覺在相府外徘徊。
果然,不一會兒他就瞧見崔相面色極差,從府邸里沖了出來。
「岳丈大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崔根眼眸一亮。
「子鶴,好女婿,來得正好!」
「不說了,家裡人乾了些蠢事,恐怕引得新帝不悅。我記得你關於田地的策論頗得陛下賞識,快隨我進宮,替老朽多美言幾句!」
兩人馬不停蹄地上車,絲毫沒有注意身後一道陰沉的視線。
崔槿葉立在門邊,柔荑緊扣大門,幾乎摳出血痕。
宮內。
兩人剛走到殿外,卻聽一向靜謐的勤政殿內,透出一陣陣女子的笑聲。
那聲音清脆活潑,帶著幾分女子特有的嬌俏,又有鄉野田間的肆意舒暢,讓人仿佛置身於閃著金光的春日菜田,一席明黃裙衫的女郎穿梭其間,無憂無慮地撲著蝴蝶,見人過來,便一臉甜笑著沖他招手。
陸子鶴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小蝶的笑臉。
瘋了。
真是瘋了。
他暗自甩頭,試圖將這個瘋狂的念頭從腦子裡趕走。
那個鄉下丫頭,此刻應正蹲在暗無天日的茅屋裡剁豬草,或者和著那團和她腦子一樣蠢笨的麵疙瘩,怎麼可能出現在皇宮裡。
殿內的,想必是哪位長公主。
能把陛下逗得如此開心,一定是極為得寵的,自己此番進去,定要好好露臉。
他告誡自己快忘記她,可那笑聲像是一隻只勾人的小手,不斷抓撓著陸子鶴,讓他思慮紛飛不得安生。
罷了,小蝶雖然笨了些,但著實生了一副好皮囊。
看在她對自己死心塌地的份上,日後收做外室也未嘗不可。
那丫頭要是知道,一定樂壞了。
反正鄉下偏遠,自己這麼做,也無人知曉。
想著想著,殿門開了。
平常不苟言笑的公公在兩人面前站定。
拱手笑道。
「崔國丈,恭喜,恭喜啊。」
12
黃衣服的男子說他叫皇帝。
他指著發頂,讓我幫他清理。
我看了看周圍,宮女姐姐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讓我幫他?
「我的手有點髒,讓那些姐姐們幫你吧……」
不止髒,還粗,皇帝渾身上下都看起來滑溜溜的,可別被我弄壞了。
「你還想使喚我的宮女?」
「還不快過來。」
好吧。
我接過一塊黃布,划過緞子一般的頭髮,一邊小聲解釋:「其實花花不是故意的,是你的桌上有它愛吃的黍米,它才飛過去的……」
「哦?它還認識黍米?」他挑眉。
「當然,小蝶種黍米最厲害,花花經常吃!」
「好吧,其實是狀元郎聰慧,教會了小蝶……但小蝶也很努力學習了的!」
男子怔住片刻,哼笑一聲,有些駭人。
他說要和我比賽,左手執筆,誰畫出的花花最好看。
我贏了,給他當牛做馬。
我輸了,他給我當牛做馬。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天天看花花,我閉眼都能畫出來。
此刻,我指著他畫的雞捧腹大笑:「這是什麼呀,雞嘴都長到鼻孔里去了,比我村裡的童子畫得還不如!」
話音未落,周圍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大氣都不敢出。
我看看他們,不敢再笑。
可皇帝又笑了。
「你也不遑多讓,畫得還是如此難看,誰家的雞隻有一邊翅膀的?」
「我的雞是側著的,當然只有一邊翅膀!」
我倆自賣自誇,吵得起勁。
這時,有人進來了。
「喲,崔國丈來了。」皇帝一招手,「快來看看,看看我和令千金的畫,哪個更勝一籌?」
13
那人哆哆嗦嗦,抬頭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他卻如遭雷擊一般,半張著嘴,僵立在原地。
我被他盯得有些害怕,往皇帝身後躲了躲。
「愛卿,我讓你看雞,你盯著自家女兒作甚?」
「難道你們今日是第一次見面不成?」
「還是說,你得知女兒封了妃,心中不舍呀?」
「陛下饒命,臣……什麼?封妃?!」
「陛下有旨!」一個嗓音尖銳的男子站出來,「崔家有佳人,榮華若桃李,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瑰姿瑋態,不可勝贊。率性長樂,深得朕心。特封姬妃,欽此!」
「崔相,還不快快謝恩?!」
本該是件喜事,那人卻不知想到了什麼,一張臉皺成一團,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好一會,才匍匐道:
「臣,謝主隆恩……」
「行了,我看你半天也沒個決斷,喊外面那個聰慧的狀元郎進來,一起評上一評。」
14
崔相的目光太古怪。
我索性躲在了皇帝的椅子後。
片刻後,殿內又進來了一個人。
這殿內太大,他的聲音迴蕩著,我聽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辨出是個年輕人。
此人觀察一番,最後選了小蝶的那幅畫。
好人,有眼光!
「小蝶贏啦!!!」我興奮地蹦出來,「皇帝陛下,願賭服輸,你要給小蝶當牛做馬啦!」
話音未落。
我忽然察覺一股灼熱的目光從台階下傳來。
轉頭看去。
原本霽月風清的男子忽然瞪大了眼睛,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塑僵在原地。
一動不動,死死盯著我。
陸子鶴?
他……他怎麼在這裡?
我倒吸一口涼氣。
心中打鼓。
他說過不讓小蝶去找他的,小蝶後面真的沒去找了。此番巧合,他不會誤會我吧?
我有些忐忑,跑下台階蹲在他的身前,「子鶴哥哥,小蝶這次真的不是來糾纏你的,是他們說如果我不入宮就會有人死我才來的,真的!」
怕他不信,我重複了好幾遍,可是男人沒有回應。
場間靜得駭人。
我更怕了,討好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子鶴哥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剛才皇帝已經將我封成了妃子,你說,妃子的地位是不是很尊貴呀?跟宰相府的胞妹比起如何呢?」
「小蝶變成了妃子,是不是能夠配得上狀元郎啦?」
「子鶴哥哥,你說話呀。」
陸子鶴沒有回答。
只是定定地看著我,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15
不止陸子鶴,殿內所有人全「噗通」一下跪倒了。
縱使我再遲鈍,也明白了他們在害怕。
可是為什麼呢?
小蝶只是畫畫贏了皇帝,難道他們是怕皇帝輸了比賽不開心嗎?
「小蝶,他不敢告訴你,朕來告訴你。」
「朕的父皇母后都已殯天,你做了朕的妃子,就是天底下第二尊貴的人,除了朕,所有人見了你都要磕頭行禮。」
「包括你的爹娘,亦或是……你的老相好。」
他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陸子鶴抖了下身子,將頭埋得更低,「陛下恕罪,微臣不敢隱瞞!」
「其實……此女並非相府大小姐崔槿葉,只是一鄉野丫頭,名喚沈小蝶。此人仗著備考時照顧過臣一段時間,臣高中後,到處招搖撞騙,說是臣的妻子。」
「此次應是相府的老僕眼花,一時不察才讓她鑽了空子,進入皇宮。」
「此事因臣而起,臣甘願受罰!望陛下不要責怪崔相,他與此女毫無關係,一切只是因為受到了臣的牽連!」
「毫無關係?」皇帝指著自己的臉,「你看這是什麼?」
「朕沒瞎,這女子和崔小姐長相毫無二致,這叫毫無關係?」
地上的老人家摸了一把冷汗,「這……臣也不知為何,不過臣的小女兒確實在幼年走失,至今仍沒有尋回。」
「難道這位姑娘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