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片早就麻木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眼淚毫無預兆地衝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
我抬起手,用手背胡亂地抹掉臉上的淚水。
「對。」
我抬頭看他,笑了下。
「你說得對,裴斯渝。」
「我就是見錢眼開,就是處心積慮。你看人真准。」
「現在,可以了嗎?滿意了嗎?」
我轉身就要走。
「姜瑜。」
他緊緊箍住我的手臂,毫無預兆地開口:
「你不是喜歡錢嗎?」
「那你跟我談戀愛。」
「我的錢都給你。」
8
我低頭看著裴斯渝的手,然後抬手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可是。」
「裴斯渝,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裴斯渝瞳孔微顫,咬牙道:
「姜瑜,你說什麼?」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感謝你這幾個月給我發的工資,這些錢足夠我順利高考,但是以後我們不要再聯繫了。」
裴斯渝一腳踹在台階上,脆弱的木質台階立刻凹了進去。
他胸口起伏,像是氣到了極點。
「姜瑜,我怎麼不在意你了?」
「我不在意你的話,何必現在眼巴巴跑來找你?」
「行,你有種。」
「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有的是人願意,你最好別後悔。」
9
裴斯渝終於離開。
我擦乾眼淚,準備上樓。
但大概是因為一天沒吃飯。
沒走幾步就眼前發黑。
恍惚間,聽見路青梧在身後叫我名字。
可聲音越來越遠。
視野里最後一點光消失前,我似乎看見他朝我衝過來。
再醒來時,是在醫院。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藍白條紋的被子。
路青梧像是鬆了口氣。
「終於醒了。」
「我問你們班主任要了地址,想把錢還你,結果剛好撞見你暈倒。」
我撐著想坐起來,門被推開。
護士端著托盤進來,板起臉:「躺好。低血糖加貧血,再亂動還得暈。」
她麻利地給我換吊瓶,嘴裡數落著:「怎麼瘦成這樣,小貓似的。」
我小聲說:「對不起……」
「你跟我道什麼歉?」
「小妹妹,我沒說你。」
「我說給你哥聽呢。」
護士白了一眼路青梧。
「今天一大早上來醫院處理傷口的是你吧?都當哥哥的人了,還跑出去打架?你妹妹這身體情況,你得多上心知不知道?」
路青梧「嗯」了一聲,應下來:「知道了。」
護士離開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我有點不好意思:
「連累你挨批評了。」
「你……你早上是因為打架才遲到的?」
路青梧走過來,隨手拉過椅子坐下:
「沒事。干我們這行的,遇到神經病是常事。」
「為什麼?」
我下意識地問。
他頓了頓,沒回答。
手機鈴聲打破了沉默。
路青梧接起電話,那頭聲音很大:「青哥!那幫人今天又去宿舍堵你了!你最近別回來,在外頭避避!」
路青梧聲音平靜。
「我還能去哪兒。」
「行,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對著電話說:
「不說了,我這有事。」
電話掛斷。
房間裡又靜下來。
窗外傳來樓道里嘈雜的人聲。
我猶豫了很久,小聲開口:「你……你可以去我家住。」
路青梧挑眉看我,忽然笑了:「小朋友,到底是拿我當哥哥,還是情哥哥?」
我臉瞬間燒起來:「不是的!我家……我家有個閣樓,我本來也打算出租的。」
我攥緊被角,聲音越來越小:「我是想商量一下……你能不能以後接我上下學?就當……交房租了。」
路青梧沒立刻回答。
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最後,他點頭:「行。」
10
第二天去上課,我就得知了裴斯渝和馮思思在一起的消息。
馮思思張揚地從裴斯渝家的車下來,笑得明媚。
隔著人群,我和裴斯渝四目相對。
他死死盯著我,像是在期待我的反應。
我平靜地移開視線,上了路青梧那輛單薄的舊自行車。
路青梧每天按時接送我。
早晨六點半,他準時出現在我家樓下,穿著簡單的黑 T 恤,靠在舊自行車上打哈欠。
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他一定等在路燈下,手裡有時拎著杯熱奶茶。
學校里,再沒人明目張胆欺負我。
同學們竊竊私語,說姜瑜那個哥哥不好惹,連馮思思都吃了虧。
馮思思見到我也只會時不時陰陽怪氣幾句,不敢再把事情鬧大。
日子忽然有了盼頭。
路青梧上夜班,通常凌晨才回來。
我習慣熬夜刷題,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就會放下筆。
有時候他會帶夜宵回來,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或者幾個烤得焦香的燒餅。
那天晚上,我正對著一道數學壓軸題發獃。
圓錐曲線,輔助線畫了又擦,草稿紙快被我戳破了。
路青梧洗完澡出來,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熱氣籠罩而來。
我僵了一下,耳朵有些發燙。
路青梧俯身,伸手抽走我手裡的筆。
「這裡,連這條線。」
他手腕一轉,流暢地畫出一條輔助線,然後指了指圖形:
「看到沒?相似三角形,比例一比二,後面就好算了。」
我愣住了。
他解題的速度和思路,比我們數學老師還清晰。
「你怎麼這麼厲害?」
我眼睛一亮。
路青梧把筆還給我,臉上沒什麼情緒:「以前學過。」
「那為什麼不繼續念大學……」
我下意識問道。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笑了下。
「還有空操心我的事?」
「再不往下寫,天都亮了。」
11
沒有霸凌的日子,時間過得很快。
我不再擔驚受怕,上課能集中精神,晚上能睡整覺。
或許是吃得好睡得好,我的身體也悄悄發生變化。
校服襯衫的領口有點緊了。
鏡子裡的我,臉頰有了點肉,皮膚褪去蠟黃,透出白凈。
變化是慢慢被注意到的。
同桌擠眉弄眼地開玩笑說我變漂亮了。
班上的學習委員問我數學題,我抬頭看他,他卻突然臉紅了。
我愣了一下,無端想起那個寒夜耳尖發燙的自己。
後來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在操場攔住我,結結巴巴問我喝不喝北冰洋汽水。
那天放學,我在書包里發現了一封淡藍色的信。
沒有署名,只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我覺得不可思議,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鏡子裡的人,頭髮烏黑,眼睛亮亮的,酒窩淺淺的。
一切好像都變得好起來了。
12
周末。
我遠遠就看見閣樓的燈亮著。
是路青梧提前下班了嗎?
我愣了一下,立刻兩步並作一步跨上老舊的樓梯,木梯吱呀作響。
鑰匙剛插進鎖孔,我就聽見樓道里傳來激烈的爭吵。
是路青梧的聲音,還有一個陌生男人的粗嗓門。
「喲,搬家了。真讓我們一頓好找啊。」
「兄弟,我晚上有事兒。」
「馮太太就請你吃個飯,一個鐘頭的事兒,怎麼就沒空了?」
「年輕人,我勸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心猛地一沉,沒顧上關門就衝下樓。
窄小的安全通道里,路青梧被一個滿臉橫肉、脖子掛著金鍊子的男人堵著,那男人唾沫橫飛,指著路青梧的鼻子罵,拳頭攥得咯吱響。
路青梧背對著我,倚著牆,姿態散漫:
「兄弟,我要回家給我家小孩輔導作業。」
「這真沒空。」
「小白臉,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打死你。」
男人忍無可忍,揮拳就砸了過去。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想,身體已經沖了過去,把他擋在身後。
沉悶的擊打聲響起,肩胛骨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我悶哼一聲,踉蹌著撞到牆壁上,眼前發黑。
「姜瑜!」
路青梧無所謂的語調一下子變得認真。
我聽見他罵了句髒話,然後是拳腳到肉的悶響,男人的痛呼和怒罵,最後是倉皇逃竄的腳步聲和惡毒的咒罵漸漸遠去。
我順著牆壁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氣。
「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路青梧蹲下身,氣息不穩,抬手想碰我的肩膀,又不敢用力。
巷子口昏暗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峻。
「我沒事……」
路青梧一把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想掙扎。
「別動。」
他低聲道,抱著我穩步上樓,踢開虛掩的房門,小心地把我放在床上,然後轉身去找藥箱。
「疼就說話。」
他坐在床沿,示意我解開我校服襯衫的領口。
冰涼的觸感碰在火辣辣的皮膚上,我哆嗦了一下。
「不疼。」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消毒,貼上膏藥,他的手指偶爾不可避免地擦過我的皮膚,帶著薄繭,有些粗糙。
像是有細微的電流竄過。
我不太自然地拉上衣服,扣錯了一顆扣子。
路青梧給我倒了杯溫水,扶著我靠坐在床頭。
「能自己喝嗎?」
「謝謝。」
我下意識想把水杯接過來,但鬼使神差地,我搖了搖頭。
「手……好像還是有點麻,抬不起來。」
或許是因為沒說過謊,心跳一下子變得很快。
「我扶著你。」
路青梧伸出手,接過了我手裡的杯子。
另一隻手輕輕托住我的後頸,將杯沿湊到我唇邊。
「慢慢喝。」
我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喝著溫水。
他離得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再往上,是他漂亮柔軟的唇。
「咳咳咳……」
我有些失神,嗆到了水。
路青梧皺起眉,立刻抽了餐巾紙給我擦嘴。
「哪裡不舒服嗎?」
我臉火燒一般,連帶著脖頸都泛起燥意。
「沒有。」
「就是有點累。」
「你去忙吧,我自己休息一會。」
我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塞進被窩裡,蒙住臉。
「好。」
「那我就在外面,有事情就喊我。」
路青梧仔細掖好被角。
「睡吧。」
他關了燈,帶上門。
臉頰滾燙,我把半張臉埋進被子,忍不住偷偷地、彎起了嘴角。
13
第二天。
高三月末的全市模考,我拿了第一。
成績單捏在手裡,薄薄一張紙,卻沉甸甸地壓著心跳。
我腦海里浮現出路青梧笑起來好看的樣子。
放學鈴一響,我小跑著出了教室。
風把額前的頭髮吹得亂飛,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可等到學校門口人快散盡了,也沒等來路青梧的單車。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人影稀疏,最後只剩下我一個。
路青梧沒有來。
這是第一次。
十分鐘,二十分鐘……初秋的晚風帶了涼意,吹得我有些冷。
我抱緊書包,盯著他每次會出現的方向,心裡那點蜜糖般的甜,慢慢凝成了不安的疙瘩。
「喲,還沒走啊?」
馮思思和她的小跟班不知道從哪裡晃了出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又等你那個表哥?」
我沒吭聲,轉身就走。
「跑什麼呀?」
馮思思繞到我前面,擋住去路。
「之前不都早早在這裡等你嗎?」
「今天突然不來了?」
「該不會是出什麼意外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抽。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馮思思笑了,湊得更近,氣息噴在我耳邊,「姜瑜,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媽是突然就沒了的。說不定啊,你那個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野哥哥,今天也死在外面,回不來咯。」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那個我強行忘記的噩夢,被她輕飄飄一句話,驟然撕裂開來。
恐慌毫無徵兆地攫住了我。
我猛地推開馮思思,朝著家的方向拔腿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肺葉火辣辣地疼。
腦海里全是馮思思惡意的揣測,和父母最後模糊帶笑的臉交替閃現。
快一點,再快一點。
直到看見看見樓下昏暗的光暈里,站著熟悉的人影。
我的腳步猝然剎住,猶有餘悸地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是路青梧。
他沒事。
我擦掉眼淚,剛想開口叫他。
就看到他面前,還站著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
大波浪的卷髮,修身的長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能看出容貌姣好。
她仰著臉看著路青梧,臉上有淚痕,正伸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似乎在急切地說著什麼。
路青梧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低著頭,聽著。
女人說著說著,情緒似乎更加激動,忽然撲進了他懷裡,肩膀聳動。
路青梧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沒有立刻推開。
那一刻,狂奔後的所有熱氣瞬間從頭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冰錐刺骨般的寒意。
混亂的情緒又洶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直直地走向他們兩人中間,在路青梧略顯錯愕地轉頭看過來時,那女人也抬起淚眼望向我。
我毫無停頓,從他們之間硬生生擠了過去。
女人的驚呼被我拋在身後。
我一步不停地走進漆黑的樓道,用力跺亮聲控燈,快步上樓。
可插了好幾次才對準鎖孔的鑰匙還是暴露了我內心的不安。
我剛進屋沒多久,門就被打開了。
路青梧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抱歉。」
他先開口,朝我笑。
「我臨時有點事,沒來得及去接你。」
我背對著他,沉默地在書桌前胡亂收拾東西。
「生氣了?」
他走到我身後不遠處,停下。
「因為我沒去接你。」
「沒有。」
我硬邦邦地回答,用力從底下抽出一張試卷。
結果用力過猛,卷子撕成了兩半。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他沉默了一下,語氣有些無奈:
「今天那個是一個同事。我和她之間有點事情要說,耽誤了時間。」
我轉過身,終於直視他,胸口那股酸澀的氣頂著喉嚨:
「什麼同事要找到家裡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非要那樣拉拉扯扯?」
路青梧抬手來揉我腦袋,柔聲道:「姜瑜,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我不懂?」
「我馬上就十八歲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偏頭避開,認真道。
路青梧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怔住了,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了點妥協:
「好,好,你不是小孩子。是我說錯了。」
「我錯了,好不好?」
「今天真的是事發突然,我保證以後每天都會去接你的。」
我咬著嘴唇,猛地轉過身,不再看他。
「不需要。」
「我以後都自己回。」
路青梧失笑,扯了一下嘴角。
「小祖宗,以前沒發現你脾氣這麼大。」
「自己回,那可不行。」
「我不放心。」
他說著又湊上來,單手撐在桌面上,垂眸看我。
「肩膀上的淤青好點了嗎?」
「不要你管。」
我起身,一股腦兒地將他推出去,又大力關上門。
門外良久沒有聲音。
最後,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在學校里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我依舊沒說話。
「膏藥記得換。肩膀還疼的話,明天我帶你去醫院。」
「小祖宗,哥真錯了。」
我沒出聲,心如亂麻。
那種空落落的、夾雜著恐慌和酸楚的感覺,再次牢牢地攫住了我。
14
肩膀的傷漸漸好轉,但那天晚上的隔閡,卻像一道透明的牆,橫亘在我心裡。
路青梧依舊接送我,給我帶夜宵,輔導我功課。
但我不再像之前那樣粘著他,嘰嘰喳喳有說不完的話。
我比以前更加拚命地學習,似乎只有沉浸在題海里,才能暫時忘記那些紛亂的心事。
直到那個悶熱的下午,體育課結束,我抱著籃球回到教室。
喧鬧聲像潮水般瞬間褪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我身上,帶著驚詫、鄙夷、看好戲的興奮。
我的課桌被翻得一片狼藉,書本散落一地。
馮思思正站在講台邊,手裡高高舉著我的日記本。
她笑得明媚,聲音響徹教室:
「大家都來看看啊!看看我們的年級第一,好學生薑瑜,居然暗戀自己的哥哥啊!」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唰地褪盡,手腳一片冰涼。
「還給我!」
我撲過去。
馮思思靈活地一閃,把日記本扔給她旁邊的一個跟班:「念!大聲念出來!讓大家都聽聽!」
跟班興奮地翻開,用誇張的語調朗讀起來。
將我隱秘的少女心事鋪開在眾人面前。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自尊上。
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變成了鬨笑和毫不掩飾的議論。
「天啊,好變態!」
「真是看不出來……」
「她哥哥?這麼噁心?」
「一個遠房親戚,怪不得天天來接她,說不定早就搞在一起……」
「不要念了!還給我!」
我瘋了一樣去搶,眼淚失控地湧出來,視野一片模糊。
我跟踉蹌蹌地追著那個被拋來拋去的日記本,像個無能為力的小丑。
不知被誰伸腳絆了一下,我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鑽心地疼。
馮思思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日記本在她手裡晃著。
她湊近我,輕飄飄道:
「我警告過你吧,不要再勾引裴斯渝?」
「他已經是我的男朋友了,卻天天看著你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