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舊夢，我寄新生完整後續

「我病重高燒，你在為顧雲的事奔波忙碌。」

「我在酒樓遇險，喚你求救，你卻護著她先離開。」

「這些日積月累的冷落，生死關頭的捨棄，不是你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便能隨意抹去的。」

「我那時只是一時糊塗，但我能改。」沈青辭急切地辯解。

「如今我知道你最好了，語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

他分明愛的人是顧雲，卻又貪戀我對他的好。

世間好事，豈能皆讓他全數占盡。

「機會我給過你七年了。」

我轉身離去。

「沈青辭，你我早已殊途。」

「你償還你的債，我追尋我的夢，從此兩不相干。」

謝雲深適時下馬車，溫言提醒：

「江姑娘，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明日還需與繡工會商議展會事宜，莫誤了正事。」

我微微頷首，與他一同走向馬車。

沈青辭望著我們並肩離去的背影，哽咽道：

「語棠！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怎麼就突然不愛我了？我真的想不明白……」

他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從背後傳來。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回應。

他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

離開和放手，永遠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攢夠了日積月累的失望，受夠了屢次三番的背棄。

那些該說的話，早在方才已說得明明白白，再無半分留戀。

馬車漸漸駛遠，我從簾縫望見沈青辭孤零零立在柳樹下。

像個找不到方向的迷途孩童。

可我心中無半點憐憫，只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謝雲深往我眼裡探詢：「你可還好？」

我淡然笑了笑，自嘲道：「那是我即將和離的夫君。」

「說來你或許不信，我們成婚五年，他從前連與我好好說句話，都不願意。」

他沒有追問過往，只輕聲安撫：

「不懂珍惜你的人，本就不值得留戀，早日抽身，是明智之舉。」

我輕輕點頭：「是啊，如今醒悟，也不算太遲。」

8

簽和離書的過程，並不順利。

沈青辭起初百般推辭，一次又一次拖延。

後來被逼無奈，只能勉強答應和離。

和離當日，他盯著和離書許久許久，緩緩開口：「可我並非自願，我不願和離。」

我冷言道：「沈青辭，別讓我對你只剩厭惡。」

他紅著眼圈問：「語棠，真的再無迴旋的餘地了麼？」

「我可以辭去帳房之職，來江南陪你，我也學繡……」

「不必了。」

我將備好的和離契書，放置他面前。

「爹娘陪嫁之物，我悉數帶回，其餘家產，全歸你所有。」

「簽字吧，別再耽誤彼此的時間。」

他最終無奈落筆，字跡十分潦草。

出門後，他突然從身後擁住我，帶著哭腔：

「語棠，我等你，等你原諒我那日，我始終都在。」

我用力掙開他的懷抱，沒回頭：

「沈青辭，別再等了，我們早已結束。」

原以為簽了和離書便能斷乾淨清，不曾想糾纏才剛開始。

起先是書信不斷。

他的書信里，洋洋洒洒，寫盡了七年的一切瑣碎日常。

【你為學做我愛的桂花糕，燙傷了手，還笑著說一點不疼。】

【那年我為帳目纏身，你每夜提飯食而來，在門外等到三更。】

【你知曉我畏寒，便偷偷學織絨毯，每逢冬日總為我備好暖爐。】

【你知道我不喜歡姜味，下廚時便從不放姜，可我後來才知，你最喜薑茶，總愛煮來暖身。】

……

他說得越多越詳細，我只會越厭惡。

厭惡他的糾纏，更厭惡曾經的自己。

厭惡曾經自我感動式的付出，更厭惡他理所應當地接受。

書信後，便是一個接一個的口信。

我讓繡坊拒了他的書信，他便托陌生人來傳話。

有次小廝來報：「沈先生又來了，帶了江姑娘從前愛吃的梅花酥。」

我推窗望去，他在蕭瑟的秋風中獨自等待。

謝雲深恰好看見，輕聲問：「是否需要我遣人勸離？」

「不必。」我合上窗，淡然道，「讓他等吧，他等倦了，自然會離去。」

他卻不走。

接下來的七日，他每日都守在繡坊外。

有次我與謝雲深同出。

他忽然衝上來：「語棠！你難道真愛上他了嗎？我不許！」

「你同我復合吧！我改，我什麼都願改！」

謝雲深下意識擋在我身前：「沈先生，江姑娘已與你和離，請您自重。」

沈青辭似被徹底激怒，指著謝雲深厲聲道：

「都怪你！若不是你，語棠怎麼會不肯與我復合！」

我將謝雲深護於身後，冷聲道：

「與旁人無關，是我不願與你有任何瓜葛。」

「你若是再這樣屢屢糾纏，我便報官。」

他氣焰一弱：「我只想讓你再看看我，我與往日真的不同了……」

「你沒變。」我打斷他。

「從前你忽視我的感受，如今你糾纏我的生活，從始至終都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沈青辭，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9

那日後，他沒再來繡坊。

卻換了別的法子糾纏。

他去尋了我的娘親，攜帶貴重禮品登門拜訪。

他言辭懇切地說自己只是一時糊塗，懇請娘親代為說和，勸我回心轉意。

娘親被他說動，託人帶信給我：「語棠，青辭應是真的悔了。」

「他素來未做過真正出格之事，七年相識，五年夫妻，這份情分終究難得……」

我提筆疾書，回信於娘親：

「娘！並非唯有肌膚之親才算負心，他的心，從來就沒在我身上半分！」

「我已與他和離，此生絕無復合之可能。」

「您難道忘了？當年他何等涼薄，連家門都不願讓您踏進一步！」

「往後他若再登門，只管直接趕出去，不必留情。」

謝雲深知曉此事後，溫聲寬慰：

「我在宜城有幾位相熟友人，若他再敢擾煩你的家人，我便請人出面調解。」

我心中湧起一陣暖意與踏實：「多謝您，謝公子。」

「叫我雲深便好。」

他淺笑：「往後若有任何需要相助之處，隨時告知於我。」

沈青辭又借著詩會之名，公然表白於我。

與當年求娶顧雲時如出一轍。

題詩作賦，傳得滿城風雨。

眾人皆被他「痴情」打動。

他倒成了情深義重的典範。

還有人為他作畫傳頌。

這些都是密友來信告知的。

我只慶幸此刻身在江南，未曾親眼目睹這場令人作嘔的荒唐鬧劇。

10

繡展前一日。

我收到沈青辭遞來的錦盒，內有一卷舊畫。

展開畫卷，竟是我們成婚那日的合像。

畫中的我身著嫁衣，笑靨如花。

他立於身側，神色平淡漠然。

錦盒中書信寫著：【語棠，你看，我們曾經多麼幸福。】

我凝視這幅畫良久，隨手置於燭火上。

那些所謂的「幸福」。

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他自知對顧雲有愧，卻從不覺得對我有什麼虧欠。

可以為她當眾吟詩，為她放棄前程，為她傾盡所有。

連家業都可以拱手相讓。

可當年我的嫁衣，都是租來的。

他明明有能力，讓我過上好日子。

可他卻甘於清貧，潦草渾噩度日。

因上一段舊情的失敗，便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他刻意埋沒自己的才華, 也順便埋沒了我。

而我，早在他一次次沉默與忽視中, 心碎得徹底了。

繡展當日，坊中一片忙亂。

我正為繡娘調整展品。

學徒突然慌慌張張跑來：

「江姑娘！沈先生來了, 攔不住！」

我心一沉, 還未踏門而出。

便見沈青辭闖了進來。

多日不見, 他憔悴許多。

「語棠, 你看, 這件長衫，我一直穿著！」

他舉起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黛青色長衫。

「我知曉今日是你最重要的日子，我特意穿了你為我縫製的衣衫來。」

「我想陪你共同見證, 我們重新開始，可好？」

周遭繡娘與賓客皆駐足望來。

我深吸一氣，走到他面前。

「沈青辭, 這衣衫我當年縫製, 是希望穿它的⼈能懂我的心意。」

「可你當年不屑一顧，如今⼜拿它來糾纏, 不是珍惜，是自私。」

「你曾經錯過我太多重要的時刻了，就連我爹爹病逝, 你都沒到！」

我指向展中那幅《⻘⽵凌雲》的繡屏：

「我的繡作里，有放棄的過往，有重拾的夢想，唯獨沒有你。」

他的面⾊霎時慘白。

⼿中衣衫滑落在地。

這時, 謝雲深領護院⽽來, 朝我頷⾸。

「沈先生, 請你離開。」護院上前，架著沈青辭的胳膊往外⾛。

他掙扎回頭望我：「語棠，對不住, 從前是我的錯，我真的知錯了……」

我不再看他, 轉⾝繼續整理繡品。

當樂聲起，繡娘們捧著我繡的屏風畫卷, 依次展於賓客前時。

我立於屏⻛後, 眼眶微熱。

這⼀刻，我才覺得自己多年的努力被看⻅。

終於, 我等到了這一刻，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刻。

慶功宴上, 謝雲深舉杯⾛到我⾝邊：

「恭喜你，語棠。你的繡藝, 驚艷了所有人。」

我含笑同他碰杯, 一飲而盡。

此時，學徒遞來⼀紙短箋。

是沈⻘辭的字跡。

【語棠, 我⾛了。】

【見了你的繡展, 我自知你已不再需要我。】

【余⽣，願你安好。】

我輕輕將紙箋折起，置於燈焰上。

杯中清酒，泛著點點微光。

我仰首飲盡，甜中帶澀。

那些過往, 糾纏的、痛苦的、消耗的。

終是在這⼀刻，徹底落幕。

而我的人生，方才迎來最明媚的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