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閨中密友傳來消息:「語棠,你夫君近日……似有些反常。」
她說,那個素來對風雅集會嗤之以鼻的人。
這幾日竟頻頻現身詩會宴集等熱鬧之地。
賞花、游湖、題壁……全是他曾認為「附庸風雅」的俗事。
我們成婚時,他連一場喜宴都嫌喧鬧,不肯多費半分心思。
如今,卻肯為顧雲這般費心周旋,樂在其中。
偶爾,他會託人帶回隻言片語,解釋為何夜不歸宿。
我一概未回。
他也並不在意。
出發前一日,秦娘在酒樓為我餞行。
剛至樓下,便聽見雅間裡傳出熟悉的聲音。
顧雲語氣帶著幾分輕蔑:「青辭,我一直想問你……」
「以你當年的才情和眼光,怎麼會娶了一個不通筆墨的繡娘?」
沈青辭沉默了片刻。
「彼時境況不同,」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她……也挺適合過日子的。」
適合過日子?
原來,我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將就之選。
他從未問過我為何不擅詩文。
更不知我年少時曾為專攻繡藝,拒了家中安排的姻緣。
在他眼中,我竟只是個「不通文墨,只識針線」的尋常婦人。
是他權衡之下,「適合過日子」的糟糠。
顧雲又輕聲試探:「青辭,她終究……非你良配。」
「如今我已恢復自由身,我們……可否再續前緣?」
我還未聽見他的回答,便被匆匆趕來的秦娘一把拉回了神。
不知他最終答了什麼。
大抵,是應允了吧。
畢竟,那是他放在心上多年的白月光。
隨秦娘進了隔壁雅間,一推門,便見沈青辭正為顧雲布菜。
滿桌辛辣,顧雲嗜辣,他倒肯遷就。
從前我想吃一道辣子雞,他總嫌氣味嗆人,會惹得滿屋不得清靜。
秦娘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壓低聲道:「那不是沈先生?怎與旁人在此……」
我淡淡搖頭。
她仿似明白了我此次為何下定決心南下。
「這混帳!你待他那麼好,他竟如此對你!我去替你討個公道!」
我拉住她衣袖:「秦娘,罷了。」
話音未落,顧雲已瞧見我們,含笑招手。
「語棠妹妹?真巧,若不介意,一同用膳可好?」
她笑意溫婉,與方才言語間的輕蔑判若兩人。
她的聲音,沈青辭不可能沒聽見。
可他手中的筷子只微微一頓,並未抬頭。
充耳不聞。
我勉強牽了牽嘴角:「謝顧小姐美意,我與好友已先有約。」
秦娘冷眼掃過那邊,拽著我往裡走,低聲啐道:
「什麼大家閨秀,這般不知檢點!」
席間,隔壁忽傳來碗碟碎裂的聲響。
幾個醉漢不知為何爭執起來,竟猛地撞開了我們的門。
人群霎時驚亂。
我們坐在最里側,出口已被慌亂的人群堵住。
混亂中我下意識朝那道熟悉的身影喊道:
「青辭,救我!」
他聞聲抬眼望來,腳步一動,似要朝我走來。
顧雲卻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顫聲道:
「青辭,我怕……我們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好不好?」
他身形一頓。
只那麼一瞬的遲疑,他便側身護住顧雲,匯入逃散的人流,消失在了門外。
我與秦娘在幾個夥計的幫助下,才從一片狼藉中掙脫出來。
所幸只是衣裙髒污,人並無大礙。
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中那點自欺欺人的念想,終於徹底熄滅了。
第二日,我帶著行囊,頭也不回,登上了南下的馬車。
5
到江南的第一日。
工單上便已列滿了密密麻麻的繡樣名目。
繡房裡堆滿了綢緞絲線、繡架圖稿、衣裳板式……
每日都要畫樣、選絲、配色……
就連晌午歇息的時辰,我也未曾歇息過。
只顧低頭趕工,整個人如同未停下的梭子。
我再無半分餘暇與心思,去念及沈青辭。
至於他與顧雲是否再續前緣,此刻他們正在做什麼。
是在一起笑我太過痴傻,還是彌補他們錯過的七年時光。
這些曾讓我徹夜難眠的問題,如今我竟一次也未曾想起。
我只明白一件事。
待我安定下來,便去信與沈青辭和離。
他儘管去追尋他心心念念的顧雲。
我也會在江南,繡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那日,我去絲行挑選料子。
正與掌柜商討綢緞花色的選配,身後傳來溫雅清朗的男聲:
「江姑娘,你這卷《青竹凌雲》繡樣,意境非常好。」
回頭,見一錦衣公子立於身後,面容俊朗,溫潤如玉。
他面帶笑意,手持我繪的繡樣圖,眸中滿是真切的欣賞。
見我看來,他拱手作揖:「在下謝雲深,家中經營絲綢生意,自蘇杭而來。」
謝雲深,這名字我早有耳聞。
江南絲綢大戶謝家的少東家。
我回禮道:「謝公子過譽。」
他笑 意溫和:「絕非虛言,此繡樣以蘇繡為基本,針法暗藏巧思,實屬難得。」
我微微一怔。
這繡樣我花了許多心思,改了不下十餘遍,才定下這個工藝。
其中暗藏的巧思,連坊中繡娘亦未全然領會。
竟被他一眼看穿。
那日我們於絲行偏廳聊至日暮。
從繡藝針法,聊到面料染技。
從江南風物,談及筆墨意境。
他不僅懂行,更懂我藏在繡法里的諸多小心思。
我們都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臨別前,他誠懇邀約:「望日後能與姑娘合作。」
「也想誠心邀姑娘游賞江南,有一處茶樓,景致甚好。」
我笑著頷首,心中並無多餘的波瀾。
卻久違地感受到被欣賞、被尊重、被理解的踏實。
此後,因生意往來,我們時常見面。
謝雲深總在我挑燈畫樣時,遣人送來溫茶與精緻點心。
他會在我猶豫絲線配色時,給出恰到好處的建議。
他知我碰不得桃花桃木,每逢往來,必細心避之,從不曾讓我沾染半分。
這些細緻入微的呵護,是我與沈青辭七年相識里,從未得到過的溫暖。
正當我沉浸在這種忙碌而踏實的日子裡,以為過往早已煙消雲散時。
卻在繡坊門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沈青辭。
6
他立於柳樹下,風塵僕僕。
看見他的那一刻,我腦中一瞬空了。
第一反應是自己花了眼。
此刻他本該擁著心尖上的顧雲,不是嗎?
他不該與顧雲相依相守,圓他多年的夙願嗎?
怎會千里迢迢,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水鄉?
更令我頗感意外的是。
他身上穿的,竟是我當年為他親手縫製的那件黛青色長衫。
衣衫面料是我跑遍半個宜城,特意挑選裁製的。
衣襟袖口也是我親手繡的竹紋,針腳密得看不見接頭。
他永遠不會知道,那是我忙完繡坊活計,深夜挑燈,一針一線完工的。
裡面藏著我當年滿滿的心意和期許。
成衣那日,我滿心歡喜盼他穿上。
他卻只瞥了一眼,淡淡道:
「我一介帳房,又無需拋頭露面,穿這般精緻做什麼?」
「招搖過市,平白惹人笑話,穿布衣就好。」
如今,他卻一改往日布衣風格,規規矩矩穿在身上。
顯得格外突兀與陌生。
我僵在原地,怔了足有半晌。
直到他看見我,疾步走來,將我思緒拉回現實。
「語棠!我尋了你許久!你為何不告而別?」
「我找人多方打聽,才知你來了江南。」
他拽著我的手,聲音微啞。
我回過神,撇開他的手,只淡淡道:「有事?」
「語棠,隨我回去,我們好好過日子。」
他目光灼灼,又欲抬手抓我的手腕。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訕訕收回手,頓了頓又道:
「我從未想與阿雲復合,我只想與你一生相守。」
我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覺荒謬至極:
「沈青辭,天下皆知你心屬顧雲,我如今主動退出,成全你們,不好麼?」
「不好!一點也不好!」他急道,「我去協助她,陪她遊玩,只是償還當年對她的虧欠。」
「七年前,她曾與我共度患難,我卻未給她好日子過……她後來才悔婚嫁了旁人……」
他對她的虧欠,竟要以踐踏我的真心來償還?
「你的償還、你的虧欠,你的所思所想,都與我無關。」我打斷他。
我繼續平靜道:「我只知道你傷害了我。」
「你既來了,倒省了我再寄和離書,沈青辭,我們和離吧。」
「和離?」
他臉色慘白,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盯著我。
「語棠,你怎麼會生出和離的念頭?」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你要以和離這麼大的事來懲罰我?」
我險些笑出聲來。
「沈青辭,你最大的錯,便是從不知曉自己錯在哪裡。」
「我告訴你,你對於我,已不再重要了,我也不愛你了。」
「不重要?」他眼眶頓時泛紅,聲音帶著哭腔。
「七年的情分,怎麼會不重要?」
「我知道你氣我怨我,這些我可以改。」
「你要我如何補償都好,只求你別不理我,別與我和離。」
我無視他的狼狽,字字清晰:
「你去找更適合過日子的人吧。」
他僵在原地,大抵是猜到那晚,我聽到了他們酒樓的對話。
「語棠,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實意是,你與我最為合適……」
「阿雲那日問我是否復合,我已明確拒絕了她,她如今已回到洛陽,我再也不會見她了。」
我漠然道:「這些,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了。」
7
此時,謝雲深已至,他的馬車停在不遠處。
他見我與沈青辭在爭論,未貿然上前,只柔聲詢問:
「江姑娘,可需要我相助?」
沈青辭循聲望去,臉色一沉,質問道:「他是誰?」
「語棠,你是因為他,才不肯原諒我?」
「與他無關。」我迎上他的目光。
「是我不願回頭了,我的心已經死了。」
「當年我圍著你轉,放棄繡業,你覺得理所應當。」
「你對我從未上心,有的只是寡言少語與沉默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