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話比針還密的小繡娘。
夫君卻是個惜字如金的帳房先生。
他尋常所言,不過三句:嗯、尚可、隨你。
成親五年,他的話攢一起,還不及我一日的多。
我原以為,他生性便是這般沉默。
直到那日,我在街角聽見幾位夫人閒談。
「你們瞧,城西鋪子裡的那位帳房先生,是不是有幾分像當年洛陽『青雲閣』創始人的沈青辭?」
我的夫君就叫……沈青辭。
「沈青辭與顧雲,當年可是取了兩人名字里的『青』『雲』二字,合創了『青雲閣』。」
「二人是洛陽城商界的一對璧人,才情、相貌、手段,樣樣登對。」
「沈公子不僅精通帳目,在商會上辯才了得,多少前輩在他面前,都要退讓三分。」
「可惜後來顧小姐另擇高枝,悔了婚約……他也從此沒了蹤跡,再無人見過。」
……
我手中繡帕悄然落地。
一字一句,揭開了他從未向我提及的過往。
原來他並非生性少言,只是對我無話可談。
那夜,沈青辭歸家,眉間蹙著罕見的急色。
「語棠,我需立刻去洛陽一趟,一位故人的酒樓遇了點麻煩。」
我緊了緊呼吸,抬眸問他:「你口中的故人,可是顧雲小姐?」
1
沈青辭身形一僵。
他斷然未料到,我不僅知曉了她的存在,還如此直言不諱。
「語棠,我與阿雲早已過去,此次是她家酒樓遭人構陷,我不能不去相助,回來我再與你細說,可好?」
這還是頭一回,他願意耐著性子與我講這麼多話。
可我明白,他不是想消解我的疑竇與不安。
他只是想為自己找個由頭,名正言順地去幫顧雲。
我扯了扯嘴角:「細說?細說什麼?」
「細說你當年為求娶她,在洛陽燈會上當眾吟詩作賦,轟動全城?」
「細說你為助她立業,四處奔波,落下一身沉疴暗疾,甚至於放棄科舉,甘願做帳房?」
「還是細說……她悔婚另嫁之後,你如何徹夜買醉、心灰意冷,最終隨手娶了我,將我安置在這清寂舊院,渾渾噩噩度日?」
白日裡,我託人細細打聽了他們的過往。
曾經的沈青辭,準確說,是顧雲身旁的沈青辭,原是個神采飛揚的明媚少年。
眼裡有光,話中有熱。
可這樣的他,我半分也未曾得見。
別說暗表傾心,就連這門親事,也是我舍下女兒家的矜持,央媒人登門求來的。
彼時,他只淡淡應了兩個字:
「可以。」
我曾自我慰藉,他大抵是生性沉穩、訥於言辭。
原來「人在心愛之人面前,話自然會變多」,這句從來不是虛言。
只是我,一直不願戳破這自欺欺人的假象。
我怔怔望著他,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他眉頭緊鎖,不耐道:「語棠,阿雲只是故交,我同你提過的,你也曾說,誰沒有過往?」
可他未曾說,那段過往從未真正過去。
他更未曾說,顧雲會徹底改變他,她始終刻在他的心尖上。
哪怕如今,他書匣里仍藏著厚厚一沓,全是與她往來的詩箋、書信。
我是該感動於他對她的痴心?
還是該悲憫於他對我的薄情?
我的過往,早已封存,從不曾牽扯進當下的生活。
可他呢?
被顧雲背棄後,卻仍舊對她牽腸掛肚。
她只需隨口一提,他便能隨時動身!
兩年前,我父親病逝,我想他陪我回鄉奔喪,他卻只冷言道:「近日事忙,脫不開身。」
我抬手拭去淚,直視他:
「你今夜若踏出這道門,你我便和離。」
他神色一慌,上前將我攬入懷中:「我不去便是……好嗎?」
我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
那句「和離」,原是我在賭。
賭在他心裡,究竟是她這箇舊愛重要,還是我這個眼前人重要。
聽到答案的那一刻,我方才安心。
可這份安心,連一夜也未能熬過。
2
子夜時分,我勉強闔眼。
忽然響起叩門聲,伴著幾句低語。
未待我詢問,沈青辭聞聲而起,披衣推門而出。
不曾回頭看我一眼。
我獨守空寂的屋子,燭火明明滅滅。
再也無法入眠。
我打開妝匣,裡頭收著婚前幾封寥寥的往來書信。
在我滿紙熾熱的情意下,他的回信永遠只有單薄的幾字:「安」、「悉」、「可」……
那一夜,我睜眼至天明。
翌日,便染了風寒,額頭髮燙。
第三日,我拖著疲倦的身子去了繡坊。
管事秦娘一見我,驚道:「語棠,你臉色怎麼這般差?快回去歇著!」
我搖搖頭:「不礙事。」
她嘆氣道:「你真要推了江南繡坊的邀約?」
「你手藝這般好,留在宜城這小地方做尋常繡娘,你真甘心嗎?」
從前為了沈青辭,我從未想過是否甘心。
留在此處雖委屈,卻能早些歸家,照料他的起居。
可如今,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
我忽然想問自己:這一切付出,究竟值不值得?
「秦娘,容我再想想。」
她眼底倏然一亮:「這才對!還有幾日,想通了隨時告知我。」
臨走,她又轉身,握住我的手:「語棠,這回千載難逢的機會,可別再錯過了。」
我點了點頭,卻陷入糾結中。
步出繡坊,卻見市口布告欄前人聲鼎沸。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
「聽說了麼?洛陽顧家的青雲閣,一夜之間起死回生了!」
「全仗沈先生手段!他與顧家小姐往堂前一站,寥寥數語便鎮住了場面!」
「要我說,沈先生與顧小姐,那才叫天造地設、郎才女貌……」
「聽聞顧小姐剛和離,可惜沈先生早已娶妻……」
「娶妻又如何?當年若非顧家悔婚,哪輪得到旁人?」
……
字字句句如針,刺著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
想起五年前,為儘早嫁他,我親手推辭了秀坊的邀約。
後來想求他為我寫封薦書,他總道:「不得閒。」
許多次,想讓他看一眼我新琢磨的針法,他卻不耐道:
「語棠,我喜清靜,這些瑣事,自行斟酌便是。」
可如今,他卻在眾目睽睽下,為另一個女子從容陳詞,遊刃有餘。
那般鮮活的神采,我竟從未得見。
暮色漸濃時,院門處傳來叩門聲。
我去開門,原是驛卒送來一封書信。
展開,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跡:
「事畢,明歸,卿近日安否?」
紙短墨淡,像一句倉促的客套。
原來他的急事,從來都與我無關。
他的關切,總是要待舊人的風波平息後,才肯吝嗇地分我半分。
我握著那頁紙,在漆黑的廳堂里靜靜坐著。
沒有點燈,也沒有回信。
3
兩日後,沈青辭才歸家。
見我面色蒼白,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
「語棠,前日是我走急了些,這簪子權當賠禮。」
那一瞬,我閃過一絲動容。
雖他總對我寡言少語,卻總在爭執後這般低頭示好。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
下一刻,抬手便將它擲出窗外。
沈青辭面色一沉:「江語棠!你在幹什麼?這是阿雲特意為你挑選的!」
我輕笑道:「是嗎?那你可還記得,我素來不喜桃木,更對桃花粉過敏?」
「去年春日只因碰了桃花,便起了滿身紅疹,還是你替我尋的大夫。」
「這才過了多久,便忘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隱微難覺的慌亂。
「是我疏忽了……但這畢竟是份心意,阿雲說這桃木簪子雕工極好……」
我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轉向廳堂。
那裡靜坐著兩人。
沈青辭立馬轉了話頭:「語棠,這是阿雲,洛陽青雲閣的東家,才情、學識皆是世間難得……」
顧雲起身,柔聲道:「青辭,你過譽了。」
她看向我,笑意溫婉:「這位便是語棠妹妹吧?常聽青辭提起你,說你繡藝精巧。」
未等我開口,沈青辭便嗤笑出聲:
「她算哪門子繡娘,不過是在市井小繡莊裡,做些粗活罷了。」
他的笑,一刀刀凌遲著我。
在他眼中,我竟如此不堪。
他忘了,是誰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是誰照料他的飲食起居?
是誰為了他,把自己囿於這小宅院裡,放棄了一次次機會?
我只抿著唇,一言不發。
沈青辭似有些訕訕,輕咳一聲:
「語棠,阿雲與老夫人途經此地,我作為故友,理應盡地主之誼。」
我扯了扯嘴角:「隨你。」
說罷,轉身回了內室。
外間傳來沈青辭與顧雲的談笑聲。
他們在說洛陽的牡丹,說昔日商會的舊事。
他們在彌補缺失七年的過往。
沈青辭對顧老夫人噓寒問暖,耐心介紹本地風物。
他甚至學著老夫人的口音說笑,那份周到與殷勤,是我七年未曾見過的。
我忽然想起,父親病逝後,娘親悲痛欲絕,終日以淚洗面。
我想接她來家住幾日,沈青辭卻皺眉回絕:
「宅院清靜為好,長輩在此,未免拘束。」
「況且……我不善與長輩相處,恐怕會滋生許多不快。」
我曾真真切切地信了。
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不善與長輩相處,只是不想與我的親人相處。
今日,竟成了我七年來,聽見他言語最多的一日。
往日點滴湧上心頭,淚水無聲滑落,怎麼也止不住。
「語棠!」屋外傳來沈青辭的聲音,「天色不早,該備晚膳了。」
原來,他只是習慣了有人伺候。
我閉目不語。
片刻後,他的腳步聲遠了。
「阿雲,想必你也餓了,我先帶你們去酒樓用膳吧。」
談笑聲漸漸消失,宅院重歸沉寂。
我抹去淚痕,整理衣衫,去找了秦娘。
「秦娘,我想好了,我去江南。」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緊握住我的手:「好!你的手藝,就該讓更多人看見。」
是啊,七年了。
我幾乎快要忘記,曾經那個江語棠,最大的願望是成為天下最好的繡娘。
那些畫滿繡樣的紙稿,那些為了繡法反覆斟酌到深夜的執著。
都在日復一日繞著沈青辭打轉的時光里。
落了灰、蒙了塵。
接下來,只需將繡坊諸事交代清楚。
五日後,我便能啟程。
4
此後數日,我只管默默收拾行裝。
沈青辭的去向,我全然無心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