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舊夢,我寄新生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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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話比針還密的小繡娘。

夫君卻是個惜字如金的帳房先生。

他尋常所言,不過三句:嗯、尚可、隨你。

成親五年,他的話攢一起,還不及我一日的多。

我原以為,他生性便是這般沉默。

直到那日,我在街角聽見幾位夫人閒談。

「你們瞧,城西鋪子裡的那位帳房先生,是不是有幾分像當年洛陽『青雲閣』創始人的沈青辭?」

我的夫君就叫……沈青辭。

「沈青辭與顧雲,當年可是取了兩人名字里的『青』『雲』二字,合創了『青雲閣』。」

「二人是洛陽城商界的一對璧人,才情、相貌、手段,樣樣登對。」

「沈公子不僅精通帳目,在商會上辯才了得,多少前輩在他面前,都要退讓三分。」

「可惜後來顧小姐另擇高枝,悔了婚約……他也從此沒了蹤跡,再無人見過。」

……

我手中繡帕悄然落地。

一字一句,揭開了他從未向我提及的過往。

原來他並非生性少言,只是對我無話可談。

那夜,沈青辭歸家,眉間蹙著罕見的急色。

「語棠,我需立刻去洛陽一趟,一位故人的酒樓遇了點麻煩。」

我緊了緊呼吸,抬眸問他:「你口中的故人,可是顧雲小姐?」

1

沈青辭身形一僵。

他斷然未料到,我不僅知曉了她的存在,還如此直言不諱。

「語棠,我與阿雲早已過去,此次是她家酒樓遭人構陷,我不能不去相助,回來我再與你細說,可好?」

這還是頭一回,他願意耐著性子與我講這麼多話。

可我明白,他不是想消解我的疑竇與不安。

他只是想為自己找個由頭,名正言順地去幫顧雲。

我扯了扯嘴角:「細說?細說什麼?」

「細說你當年為求娶她,在洛陽燈會上當眾吟詩作賦,轟動全城?」

「細說你為助她立業,四處奔波,落下一身沉疴暗疾,甚至於放棄科舉,甘願做帳房?」

「還是細說……她悔婚另嫁之後,你如何徹夜買醉、心灰意冷,最終隨手娶了我,將我安置在這清寂舊院,渾渾噩噩度日?」

白日裡,我託人細細打聽了他們的過往。

曾經的沈青辭,準確說,是顧雲身旁的沈青辭,原是個神采飛揚的明媚少年。

眼裡有光,話中有熱。

可這樣的他,我半分也未曾得見。

別說暗表傾心,就連這門親事,也是我舍下女兒家的矜持,央媒人登門求來的。

彼時,他只淡淡應了兩個字:

「可以。」

我曾自我慰藉,他大抵是生性沉穩、訥於言辭。

原來「人在心愛之人面前,話自然會變多」,這句從來不是虛言。

只是我,一直不願戳破這自欺欺人的假象。

我怔怔望著他,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他眉頭緊鎖,不耐道:「語棠,阿雲只是故交,我同你提過的,你也曾說,誰沒有過往?」

可他未曾說,那段過往從未真正過去。

他更未曾說,顧雲會徹底改變他,她始終刻在他的心尖上。

哪怕如今,他書匣里仍藏著厚厚一沓,全是與她往來的詩箋、書信。

我是該感動於他對她的痴心?

還是該悲憫於他對我的薄情?

我的過往,早已封存,從不曾牽扯進當下的生活。

可他呢?

被顧雲背棄後,卻仍舊對她牽腸掛肚。

她只需隨口一提,他便能隨時動身!

兩年前,我父親病逝,我想他陪我回鄉奔喪,他卻只冷言道:「近日事忙,脫不開身。」

我抬手拭去淚,直視他:

「你今夜若踏出這道門,你我便和離。」

他神色一慌,上前將我攬入懷中:「我不去便是……好嗎?」

我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

那句「和離」,原是我在賭。

賭在他心裡,究竟是她這箇舊愛重要,還是我這個眼前人重要。

聽到答案的那一刻,我方才安心。

可這份安心,連一夜也未能熬過。

2

子夜時分,我勉強闔眼。

忽然響起叩門聲,伴著幾句低語。

未待我詢問,沈青辭聞聲而起,披衣推門而出。

不曾回頭看我一眼。

我獨守空寂的屋子,燭火明明滅滅。

再也無法入眠。

我打開妝匣,裡頭收著婚前幾封寥寥的往來書信。

在我滿紙熾熱的情意下,他的回信永遠只有單薄的幾字:「安」、「悉」、「可」……

那一夜,我睜眼至天明。

翌日,便染了風寒,額頭髮燙。

第三日,我拖著疲倦的身子去了繡坊。

管事秦娘一見我,驚道:「語棠,你臉色怎麼這般差?快回去歇著!」

我搖搖頭:「不礙事。」

她嘆氣道:「你真要推了江南繡坊的邀約?」

「你手藝這般好,留在宜城這小地方做尋常繡娘,你真甘心嗎?」

從前為了沈青辭,我從未想過是否甘心。

留在此處雖委屈,卻能早些歸家,照料他的起居。

可如今,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

我忽然想問自己:這一切付出,究竟值不值得?

「秦娘,容我再想想。」

她眼底倏然一亮:「這才對!還有幾日,想通了隨時告知我。」

臨走,她又轉身,握住我的手:「語棠,這回千載難逢的機會,可別再錯過了。」

我點了點頭,卻陷入糾結中。

步出繡坊,卻見市口布告欄前人聲鼎沸。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

「聽說了麼?洛陽顧家的青雲閣,一夜之間起死回生了!」

「全仗沈先生手段!他與顧家小姐往堂前一站,寥寥數語便鎮住了場面!」

「要我說,沈先生與顧小姐,那才叫天造地設、郎才女貌……」

「聽聞顧小姐剛和離,可惜沈先生早已娶妻……」

「娶妻又如何?當年若非顧家悔婚,哪輪得到旁人?」

……

字字句句如針,刺著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

想起五年前,為儘早嫁他,我親手推辭了秀坊的邀約。

後來想求他為我寫封薦書,他總道:「不得閒。」

許多次,想讓他看一眼我新琢磨的針法,他卻不耐道:

「語棠,我喜清靜,這些瑣事,自行斟酌便是。」

可如今,他卻在眾目睽睽下,為另一個女子從容陳詞,遊刃有餘。

那般鮮活的神采,我竟從未得見。

暮色漸濃時,院門處傳來叩門聲。

我去開門,原是驛卒送來一封書信。

展開,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跡:

「事畢,明歸,卿近日安否?」

紙短墨淡,像一句倉促的客套。

原來他的急事,從來都與我無關。

他的關切,總是要待舊人的風波平息後,才肯吝嗇地分我半分。

我握著那頁紙,在漆黑的廳堂里靜靜坐著。

沒有點燈,也沒有回信。

3

兩日後,沈青辭才歸家。

見我面色蒼白,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

「語棠,前日是我走急了些,這簪子權當賠禮。」

那一瞬,我閃過一絲動容。

雖他總對我寡言少語,卻總在爭執後這般低頭示好。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

下一刻,抬手便將它擲出窗外。

沈青辭面色一沉:「江語棠!你在幹什麼?這是阿雲特意為你挑選的!」

我輕笑道:「是嗎?那你可還記得,我素來不喜桃木,更對桃花粉過敏?」

「去年春日只因碰了桃花,便起了滿身紅疹,還是你替我尋的大夫。」

「這才過了多久,便忘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隱微難覺的慌亂。

「是我疏忽了……但這畢竟是份心意,阿雲說這桃木簪子雕工極好……」

我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轉向廳堂。

那裡靜坐著兩人。

沈青辭立馬轉了話頭:「語棠,這是阿雲,洛陽青雲閣的東家,才情、學識皆是世間難得……」

顧雲起身,柔聲道:「青辭,你過譽了。」

她看向我,笑意溫婉:「這位便是語棠妹妹吧?常聽青辭提起你,說你繡藝精巧。」

未等我開口,沈青辭便嗤笑出聲:

「她算哪門子繡娘,不過是在市井小繡莊裡,做些粗活罷了。」

他的笑,一刀刀凌遲著我。

在他眼中,我竟如此不堪。

他忘了,是誰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是誰照料他的飲食起居?

是誰為了他,把自己囿於這小宅院裡,放棄了一次次機會?

我只抿著唇,一言不發。

沈青辭似有些訕訕,輕咳一聲:

「語棠,阿雲與老夫人途經此地,我作為故友,理應盡地主之誼。」

我扯了扯嘴角:「隨你。」

說罷,轉身回了內室。

外間傳來沈青辭與顧雲的談笑聲。

他們在說洛陽的牡丹,說昔日商會的舊事。

他們在彌補缺失七年的過往。

沈青辭對顧老夫人噓寒問暖,耐心介紹本地風物。

他甚至學著老夫人的口音說笑,那份周到與殷勤,是我七年未曾見過的。

我忽然想起,父親病逝後,娘親悲痛欲絕,終日以淚洗面。

我想接她來家住幾日,沈青辭卻皺眉回絕:

「宅院清靜為好,長輩在此,未免拘束。」

「況且……我不善與長輩相處,恐怕會滋生許多不快。」

我曾真真切切地信了。

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不善與長輩相處,只是不想與我的親人相處。

今日,竟成了我七年來,聽見他言語最多的一日。

往日點滴湧上心頭,淚水無聲滑落,怎麼也止不住。

「語棠!」屋外傳來沈青辭的聲音,「天色不早,該備晚膳了。」

原來,他只是習慣了有人伺候。

我閉目不語。

片刻後,他的腳步聲遠了。

「阿雲,想必你也餓了,我先帶你們去酒樓用膳吧。」

談笑聲漸漸消失,宅院重歸沉寂。

我抹去淚痕,整理衣衫,去找了秦娘。

「秦娘,我想好了,我去江南。」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緊握住我的手:「好!你的手藝,就該讓更多人看見。」

是啊,七年了。

我幾乎快要忘記,曾經那個江語棠,最大的願望是成為天下最好的繡娘。

那些畫滿繡樣的紙稿,那些為了繡法反覆斟酌到深夜的執著。

都在日復一日繞著沈青辭打轉的時光里。

落了灰、蒙了塵。

接下來,只需將繡坊諸事交代清楚。

五日後,我便能啟程。

4

此後數日,我只管默默收拾行裝。

沈青辭的去向,我全然無心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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