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撇過臉。
我們可是情敵誒。
8
謝燼得知我要走,特意回來得早了些。
月牙初上,檐下掛起一盞風燈。
他罕見地沾了些酒氣,比往日少了幾分疏離。
「縣主。」他舉杯,神色帶著歉意,「這幾日,招待不周了。」
我望著杯中的酒液。
一時心緒翻騰。
我與他年少相伴的那些日夜,當真就只是我一個人的妄想嗎?
就當是,為我那場持續了整個少女時光的幻夢,求一個結果。
無論答案為何。
自此之後,我與謝燼,都將了無瓜葛。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謝燼。」
「你當年……可曾有過一分一毫,喜歡過我?」
不是世家兄妹的照顧,不是青梅竹馬的情誼。
是男子對女子的那種喜歡。
他靜靜凝視我,眼中有波瀾驟起。
他唇瓣微動,尚未出聲——
「這便要走了?」
裴晏清從樹影中踱步而出,玄衣幾乎融在夜色里。
他瞥了我一眼,又看向謝燼,語氣隨意,「莫不是被我那日說了幾句,便懷恨在心,堂堂榮安縣主,心眼卻這般小?」
我被他這話氣得一怔,「才不是……」
夜風忽然轉急,我穿著單薄,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嘖,真是個嬌氣包。」
裴晏清脫下身上的披風,隨手丟給我。
這才幾日。
他至少已經說了我五回嬌氣包了。
我剛想推拒不要。
樹影搖晃,啪嗒一聲輕響。
一條細長的影子直直從我頭頂的樹枝上掉下來。
是蛇!
我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往後退去,卻恰好撞進了謝燼懷裡。
他下意識扶住我的胳膊,氣息也是一緊。
電光石火間,劍影如霜,擦過我的裙角。
「嚓!」
一聲輕響,那條尚在扭動的蛇,已被斬成兩段。
裴晏清用劍尖挑過那斷蛇,借著檐下昏黃的燈光細看,「莫怕,是條菜花蛇。」
他瞧見我面色蒼白,壞心思地湊近了些,「縣主這般膽小,這一路山高水遠,毒蟲鼠蟻、長蛇走獸可多了去了……」
我被嚇得眼淚汪汪,咬著唇渾身哆嗦。
「怎麼了?怎麼了?」趙縈聽到動靜,慌忙從屋裡跑出來。
一見這場面,她立刻擋到我身前,急道,「裴將軍,您別嚇她!」
裴晏清笑了一聲,將蛇丟給謝燼,「你們夫妻倒是同心。罷了,明日讓廚下收拾了,好歹是口肉,給大夥添個菜,」
9
老河工說。
馬上就要變天了,屆時河水泛濫,不宜跋涉。
我只得再等一段時日。
梳洗時,卻見趙縈扶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彎著腰壓抑地乾嘔,臉色蒼白。
謝燼匆匆從書房出來,神色關切,輕輕拍著她的背。
又從丫鬟手裡接過溫水,小心遞到她唇邊,低聲詢問什。
我方才得知,趙縈已有六個月身孕。
只是她身形本就纖細,近日又忙碌清減,孕肚並不十分明顯。
我心頭的那股執念,終是泄了。
一轉身。
卻冷不防撞進一雙眼睛裡。
裴晏清不知何時站在廊下,正靜靜望著我。
冷月如刀,我獨坐在院中石凳上。
悵然地想著白日的情景。
裴晏清拎著一壺酒,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下。
他將杯子放在石桌上,斟滿,推給我一杯。
「怎麼,瞧見人家夫妻恩愛,即將添丁,心裡不是滋味了?」他睨著我,嗓音在寂靜的夜裡有些低沉,「謝兄如今嬌妻在懷,佳兒在望,縣主這般覬覦人夫,傳出去……」
我耳根發燙,恨恨剜他一眼,恨不能撕爛他的嘴。
「你胡說八道,我何時……何時覬覦人夫?!」
「沒有覬覦麼?」他唇角漾起笑意,「那便是我瞧錯了。畢竟縣主如今也有婚約在身,自當收斂心神,將心思用在該用之人的身上。」
「裴將軍固然天人之姿,戰功赫赫,我卻也、卻也——」我咬著牙,瞧見他越發危險的目光,竟一時說不下去,「待回京後,我自會向聖上、太后陳情,言明你我性情不合,實非良配,懇請解了這婚約。」
我昂起頭,「屆時你我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裴晏清的面色卻倏忽冷了下去,「是麼?那自是再好不過。」
9
變故來得突然。
先是往北的驛道突然斷了,說有亂兵劫道。
接著往京城的塘報也石沉大海。
不過幾日,邊關急報,胡虜破關,天下頃刻大亂。
流民四起,匪患叢生,朝廷自顧不暇。
裴晏清接到緊急軍令,他必須即刻北上,收攏潰兵,馳援前線。
他走的那日,天色陰沉。
裴晏清已然披掛整齊,玄甲凜冽。
他騎在馬上,目光沉晦,深深落在我臉上。
終是未發一語,縱馬而去,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官道盡頭。
緊接著,就是謝燼。
一紙特令,命他以文職參贊軍機,隨軍同行。
臨行前,他對我深深一揖。
「令儀。」謝燼啞著嗓子,「求你看在往日情分,我走之後,護縈縈一二。」
他方才得子,便要遠去邊關。
此一去,生死未卜。
我喉頭壓著千言萬語,終只是道,「……好。」
裴晏清走前,將他最得力的一隊親衛留在了衙署。
為首的名叫陸青,沉默幹練,「將軍有令,護縣主與趙娘子周全,直至他或謝大人歸來。」
我們原本計劃返京,
然而所有北上的路都被戰火和流寇堵死,南邊也不太平。
陸青告訴我,「縣主,眼下四方皆險,固守待援,比盲目奔逃生機更大。」
天邊烏雲低垂,狂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
當真……變天了。
裴晏清與謝燼走後的第二個月。
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
有從北面逃來的人連滾爬爬帶來口信:「破了……州城破了!蠻子的馬隊……見人就殺!往南!快往南逃啊!」
蠻夷不是流寇,他們是真的會屠城的。
陸青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縣主,不能再等了。留在這兒,只有死路一條。」
我看向趙縈,她捂著肚子,下唇咬得發白,卻對我用力點了點頭。
「收拾東西。」我腦中亂糟糟的,聲音卻出奇地冷靜,「只帶最必需的口糧、水、藥品和防身之物。一刻鐘後,我們從後門走。」
「是!」
我抬起頭。
濃重的暮色正吞噬最後一點天光。
10
這一路的艱難自不必說。
馬車在崎嶇坑窪的逃難路上沒撐過三日,便徹底散了架。
我們只能丟棄所有贅物,拖著簡單行囊徒步跋涉。
腳底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肉黏在襪子上,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卻不敢停。
趙縈有孕在身,不能勞累,可茫茫荒野,別無選擇,只能咬牙強撐。
即便我們如此小心,儘量晝伏夜出,避開人流,依舊沒能躲過山匪。
他們依據地形,在前方一處隘口設下了天羅地網。
箭矢如蝗,裹著勁風撲面而來,第一波齊射便撂倒了好幾名護衛。
裴晏清留下的親衛縱然驍勇,倉促間也陣腳大亂。
陸青揮刀格開流矢,嘶吼著組織防禦。
可匪徒居高臨下,轉眼便將我們合圍。
混亂中,趙縈本就臨盆在即,受到這般大的驚嚇,腹中驟然絞痛,慘呼一聲軟倒在地。
她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扣著的地面,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瞬間濡濕了鬢髮。
我和梨兒連忙扶住她。
陸青拚死殺透一個缺口,奪了一匹無主的馬沖至我們跟前,「姑娘!快扶趙夫人上馬!」
我與梨兒用盡力氣想架起趙縈,可她身子沉得駭人。
她無力地搖頭,氣若遊絲,「你們走吧,我是不成了……」
我和梨兒咬著牙又試了兩次。
陸青幾乎是在咆哮,「縣主!上馬!再遲就誰也走不了了!」
那一瞬,風似乎都停了。
我別過臉,和梨兒一同被陸青拉上了馬。
馬兒當即掉頭。
可是……
我扭頭望去。
只見山匪走到趙縈跟前,踩了踩她的肚子,「嘖,還有個帶崽的。也好,等你這崽兒落了地,老子當著你的面送他上路,再把你留下當壓寨夫人!」
幾個匪徒哄然大笑。
真是麻煩。
我咬咬牙,對陸青說,「大人,你帶著梨兒先走吧,我是女子,他們不會殺我。」
不等他反應,我便縱身跳下了疾馳中的馬背。
「小姐……」梨兒哭喊道。
我在砂石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卸去力道,腳踝傳來鑽心的劇痛,想必是扭傷了。
我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抬著下巴對山匪頭子道,「慢著,我做你的壓寨夫人如何?」
山匪頭子眯起眼,見我容貌美艷,便是一喜,「哦?你倒是識時務。」
只是我們誰都沒能走脫。
原本想去求援的梨兒被外圍的匪徒捉了回來。
陸青本就重傷垂死,全憑一口氣撐著,沒跑出多遠便力竭跌下了馬。
梨兒不會騎馬,也在顛簸中被甩落。
這下是真完了。
我們被捆了手腳,扔上馬背,帶進了深山裡的匪寨。
被擄上山後,我立刻道明了身份:「我乃靖國公府嫡女,當朝榮安縣主。你們今日若傷我們性命,來日朝廷大軍剿匪,靖國公府與長公主府,必讓這山頭寸草不生!」
匪首「黑山虎」臉上橫肉抖了抖,顯然有所忌憚。
我們因此暫時保住了性命,被關進一間還算完整的廂房,沒受皮肉之苦。
趙縈動了胎氣,需要靜養。
我懸著心守了她兩日,見她氣息漸穩,腹中孩兒也無恙,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握著我的手,滿心歉疚,「是我拖累了你們。」
這兩日,從送飯匪徒零星的抱怨中,我聽出了些許端倪。
「……死的都是咱們黑爺的人,他禿鷲的人倒好,毫髮無損。」
「你說這裡頭沒鬼,老子不信!」
山寨果然有內訌。
大當家「黑山虎」與二當家「禿鷲」勢同水火,前日伏擊我們折損的,多是黑山虎的嫡系。
當夜,黑山虎帶著一身酒氣踹開房門。
他屏退左右,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我強忍噁心,淚盈於眶,「如今這般形勢,我也認了。只是若非要讓我委身,我倒寧願……是大當家您。」
黑山虎卻是不信,「哦?」
「畢竟您好歹生得還有幾分英武,不似那二當家,活像個缺了門牙的大嘴驢,我實在是……見了難受。」
我側過臉,柔柔弱弱地擦著眼淚。
黑山虎一聽這話,當即大笑。
他快意地摟著我的肩膀,往懷中一帶,「你這千金小姐,眼光倒是毒辣。」
我壓低聲音,帶著顫意,「您不知道,那二當家……昨日便想強迫我,說只要生米煮成熟飯,他日他便能……便能做縣主夫君,屆時把礙事的人都清理了,獨吞這份富貴。我以死相逼,他才沒得逞……」
黑山虎的臉陰沉下去,「禿鷲那雜種,真這麼說了?」
近日寨子裡流言不斷,他本就心存芥蒂。
聽我這麼一說,眼底霎時閃過狠厲。
「千真萬確。」我迎著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做出羞憤與認命的姿態,「大當家,我如今是籠中鳥,只求活命,尋個依靠。若您肯護我,待我們成了親,我爹娘……也只能認了。」
黑山虎呼吸粗重,他用力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哈哈大笑,「好!你放心,等成了親,老子必定待你不薄!至於禿鷲……」
他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
他定下日子,決定在喜宴上,用加了料的酒送禿鷲和他那幫人上路。
我暗暗鬆了口氣。
用帕子擦了擦臉。
這幾日。
我結識了給我們送飯的小孩鐵棍,他的父母也是被這群山匪所殺,深恨他們。
我將計劃說了,他眼中閃過掙扎與怨恨,最終看著我點了點頭。
喜宴那日,山寨張燈結彩。
我穿著大紅嫁衣等在新房裡,聽著外面喧鬧的勸酒划拳聲。
宴至酣處,禿鷲那桌的人突然接連撲倒。
黑山虎滿臉得意,正要起身——
他身邊的親信卻先晃了晃,一頭栽倒。
緊接著,他自己也瞪大眼睛,猛然看向新房之中我端坐著的身影,卻只發出嗬嗬聲,軟倒在地。
滿寨喧譁瞬間變成驚恐的呻吟。
藥效發作極快,無論黑山虎的人還是禿鷲的人,如同被收割的稻子,癱了一片。
死寂中,只有火把噼啪作響。
禿鷲的人是被毒殺的。
黑山虎的人卻只是中了蒙汗藥,依鐵棍的能力,他至多只能搞到這個。
若是他們醒了,我們是跑不過的。
我沉沉地吸口氣,拖起一把長刀,讓趙縈和梨兒用手蒙住眼睛。
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睜開。
然後,我走到那些山匪身邊,刀尖對準他們的胸膛,閉著眼睛用力刺了下去。
一刀,兩刀。
猩紅的血液濺到我的裙擺上,也有零星濺到我的臉上和手上。
我顧不得恐懼和噁心,機械著重複著動作,一個一個殺了過去。
我不敢慢,若是藥力不足,或他們飲得不夠多。
待他們醒了,我們三個女子怕是會落得生不如死。
觸目所及,儼然人間煉獄。
「崔……崔姑娘……」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
我這才發覺,趙縈並沒有按照我的吩咐蒙眼。
倒是梨兒老老實實捂著眼睛,渾身發抖。
趙縈臉上滿是驚恐,我以為她是見了我殺人的模樣害怕。
卻見她顫顫地伸出手,指向門口,「那邊有個沒暈透,他剛剛爬出去了……」
趙縈竟不知哪來的力氣,隨手抓起地上另一把短刀,提起裙裾追了上去。
梨兒不知發生了什麼,慌亂地跟在我們後面。
「繞路!堵他!」我啞著聲音吼道。
那山匪中了藥,腳軟身乏,我們這才勉強追上他。
山匪眼見我們將他圍堵起來,狡猾地轉了個方向,朝最膽小的梨兒沖了過去。
梨兒從頭上拔出簪子舉在身前,紅了眼,「我、我殺了你……」
那山匪遲疑的功夫,被我從後面捅了個透心涼。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撲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我劇烈喘息著,看向一側臉色慘白如紙的趙縈,「肚子沒事吧?」
她額上全是冷汗,微微搖頭。
目光落在我血跡斑斑的手和衣服上,眼底蓄淚。
我走過去將梨兒擁進懷裡,她不禁大哭起來。
就在此時,趙縈忽然悶哼一聲,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捂著肚子滑坐在地,身下緩緩漫開水漬。
我呆愣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
是羊水破了。
我們手忙腳亂將她扶回新房,我和梨兒都是待字閨中的姑娘家,至多只隱約聽過婦人生產的兇險,哪裡懂得該如何接生?
鐵棍一個半大的小孩,更是茫然無措。
可我若不鎮定下來,趙縈只會更慌。
罷了。
我強壓著恐懼,吩咐鐵棍準備熱水和剪刀,讓梨兒撕下床幔塞進趙縈嘴裡,防止她咬傷自己。
然後柔聲安撫趙縈,叫她用力。
趙縈渙散的瞳孔努力想聚焦,跟著我的節奏開始嘗試。
可劇痛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幾次用力後,她眼神又開始飄忽,氣息微弱下去。
「我不行了……崔姑娘……讓我……睡一會兒……」
她氣若遊絲。
我一轉頭,驚喜道,「謝燼?你何時來的?」
趙縈聞言霎時睜開了眼,顫巍巍地抬起頭。
我托住她虛弱的後頸,咬著牙,「阿縈,用力!」
「為了你的孩子和你自己的性命,你不能睡。」
「哇——!」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濃重的夜色。
是個女孩。
趙縈眼角流出一絲清淚。
梨兒和我,都癱軟在地。
一切歸於平靜後。
趙縈抱著懷中的女嬰,嘴角挑起一絲虛弱的笑容。
她望著我,眼中儘是感激,「崔姑娘,謝謝你。」
鐵棍畏畏縮縮地從門口走進來,「姑娘……我數過了,一個不差,都死絕了。」
梨兒抹著眼淚,抽噎著說,「小姐,我們快下山吧,這裡太可怕了……嗚嗚……」
我環顧四處。
遠處田壟依稀可辨,寨中倉房亦有不少糧食。
一個念頭在我腦中升起。
「不。」我聽見自己說,「當今天下大亂,去京城的路已絕,南下亦不知何處能容身。這山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尋常亂兵流寇不敢輕易來犯。這裡有現成的屋舍、田地,還有這些匪徒囤積的糧食物資……我們,不如就此留下。」
趙縈眼睛一亮,手探過來握住我的。
梨兒也不哭了,思索一陣後,也高興起來。
我們在山寨後山挖了深坑,將那些匪徒草草掩埋。
鐵棍哭得很兇,他告訴我們,這些匪徒殺了他爹娘,把他當成牲口使喚。
如今大仇得報,他願意跟隨我們。
11
之後,我們總算過了一段安穩日子。
可倉房之中的米糧到底不多,我們亦不知還要困在此處多久。
也許是數月、半載、甚至一年兩年……
戰爭不知何時才會結束。
我和趙縈時常遙遙望著山的那頭。
邊關刀劍無眼,謝燼是否安好。
還有裴晏清。
他那般運籌帷幄,定能……所向披靡吧。
休整幾日後,我們開始嘗試給荒廢的田地開荒。
我們讓鐵棍拿著些散銀,下山換回些最易存活的瓜豆種子,還有十幾隻毛茸茸的小雞崽。
我這雙手,第一次真正握緊鋤頭。
虎口很快磨出透亮的水泡,水泡破了,和木柄摩擦,鑽心地疼。
血水混著汗水,把鋤柄都染深了顏色。
日復一日,水泡破了又起,最終凝結成醜陋堅硬的老繭。
如此,便不疼了。
日子久了,我能熟練地劈開粗硬的木柴,設法生起濕潤的灶火,每日往返數次去山澗挑回沉甸甸的水桶。
風吹日曬。
我黑了,瘦了,肌膚也日漸粗糙。
長時間的勞作下,胳膊越發壯實了,如今單手就能提起滿滿一桶水。
腰身倒是細了點。
叫我十分滿意。
趙縈總想幫忙,可她剛剛生產,哪裡碰得了這些重活。
她心覺愧疚,只能努力用有限的食材做些好吃的來犒勞我們。
就連從小跟著我嬌養長大的梨兒,也飛快地堅韌起來,總是搶著干最累最髒的活,仿佛一夜長大。
小小的嬰孩一天天長大,取了名叫謝昭,小字安安,昭示平安。
她生得水靈可愛,我和梨兒常搶著抱她,逗她喊姨娘。
每日揉一揉她軟和的小臉,我心頭的疲憊便驅散了許多。
這天,我正在菜園裡拔草。
這批菜苗終於長起來了,我們總算不用吃野菜了。
正高興著,旁邊的草叢裡一陣窸窣,竄出一條通體幽綠的菜花蛇。
梨兒這個小丫頭平常最怕這些,尖叫一聲躲到了我身後。
我卻眼睛一亮,手中鋤頭迅疾落下,精準地將蛇頭釘在地上。
梨兒瞠目結舌。
我驚喜不已,「快!快回去告訴縈縈,咱們今晚有蛇湯喝了。她身子虛弱,奶水不足,正好補補。」
梨兒看著我毫不顧忌地直接抓起蛇屍,眼圈一紅,「小姐,你從前金尊玉貴,何曾……何曾做過這些……」
她看著我皴裂的雙手,眼淚汪汪。
我捏了捏她的臉,「傻姑娘,你以為你又好到哪裡去。」
她這才破涕為笑,用力擦了擦臉。
12
日子被勞作填滿,天不亮就要盤算當日的活計,操心米缸還能見底幾次。
還要警惕著山下的動靜,唯恐外人發覺這山上僅剩我們三個女子和一個半大的小孩。
如此一來,似乎便沒有時間去焦灼,恐慌。
但午夜夢回,那些被刻意壓抑的擔憂便再也藏不住了。
倘若朝廷最終傾覆,這偏安一隅又能支撐多久?
京中的爹娘如何了?戰火可曾波及?
一想到他們,心口便揪緊地疼。
如今我音訊全無,生死不知……娘親那樣愛哭的性子,不知已流了多少淚。
還有謝燼、裴晏清……
趙縈有時會默默挨著我坐下,輕輕將頭靠在我肩上。
我便也慢慢將頭靠過去。
我知她心中煎熬。
那畢竟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兒的父親。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