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山下採買鹽鐵時,意外在路邊救下了一名女子。
帶回寨中灌下米湯,她方悠悠轉醒。
「多……多謝恩人。」她聲音嘶啞如破鑼,掙扎抓住我衣袖,「求您……山腳下……往東五里,有個半塌的山神廟……裡面有我幾位同鄉姐妹。」
她氣息急促,幾乎語無倫次,卻竭力把話說清,「都是和我一樣的苦命人。仗打過來,男人都沒了……房子燒了,族裡容不下……我們幾個寡婦結伴逃出來,想去南邊投親。可阿柳病倒了,走不動……我們就躲在破廟裡……我怕她熬不過今夜……」
趙縈抱著已經睡熟的女兒,輕聲道,「這一路,我們見過太多這樣的女子了。失了父兄,沒了丈夫,或被家中遺棄,或自己逃出來……就像無根的浮萍。」
我們帶上鐵棍,趕在天黑前找到了那座半塌的廟。
裡面蜷縮著五個面黃肌瘦、衣著襤褸的女子,其中一人已高燒昏迷,肚子還高高隆起。
自此,寨中又添了六名姐妹。
漸漸的,竟有一個說法傳出,山裡有座娘子寨,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苦命女子。
陸陸續續有許多女子前來投奔,我們照單全收,也嘗試立下一些規矩。
首先,來的便是姐妹。
有力氣的,一同墾荒伐木,修繕加固。
有手藝的,紡線織布,編筐制器。
年長的,便照料孩童,烹煮飯食,辨識草藥。
即便是年老體弱的婦人,做不得重活,坐在日頭下看著雞鴨,縫補些衣物,也能換來一日三餐與一處安穩的屋檐。
屋舍不夠,便搭。
女人們砍來樹木做樑柱,用夯土混合茅草砌牆。一片新的房舍依著山勢,錯落建起,雖簡陋,卻也結實。
田地不夠,便開。
我們清理碎石,修整田壟,引下細細的山泉。按照趙縈和幾位老農婦的指點,分片種下粟、豆與時蔬。
土地不曾辜負汗水,季節到了,竟也捧出片片悅目的綠意與金黃。
然而,亂世桃源亦需刀劍守護。
防衛,是頭等大事。
山寨本就據險而建,我們在此基礎上更下功夫。
利用山勢,我們在幾處必經的險要隘口,用巨石和削尖的木樁設下隱蔽的障礙與陷阱。
高高的瞭望台被重新加固,由眼神好、腿腳快的姐妹輪流值守,一旦發現陌生人大規模靠近,便以特定的鳥鳴或旗語傳遞警訊。
寨牆被加高、夯實,牆頭堆放了擂石與備用的箭矢。
每日勞作之餘,身體強健些的婦人,便在鐵棍和略通武藝的姐妹帶領下,練習使用削尖的長竹竿協同刺擊,或是用簡易的弓箭瞄準固定的草靶。
若有歹人來犯,便讓對方知道,這裡的女子並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寨子裡,漸漸有了雞鳴狗吠,有了孩童嬉笑與啼哭。
這險惡之所,竟成了庇護我們的一方福地。
14
山中歲月短。
一晃,便是兩年。
一場秋雨過去,梨兒病倒了,發起高燒,渾身滾燙,囈語不斷。
這寨中缺醫少藥,若是放任不管,她的病怕是撐不過幾日。
我急得團團轉。
梨兒這病眼看是拖不得了。
可問題來了,錢呢?
我們在寨子裡待了兩年有餘,從家中帶來的金銀細軟,路上丟了一部分,其餘都用來補貼寨中用度。
剩下的,唯有一件貼身藏匿的首飾。
我的首飾大多帶有內造或靖國公府的標記。
在這兵荒馬亂之時拿出典當,無異於自曝身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正一籌莫展之際。
趙縈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手中捧著一支水頭極佳的白玉簪。
那是謝燼送她的定情之物,當年我見她簪在發間,心中十分忮忌。
她輕聲道,「崔姑娘,梨兒燒得厲害,我實在擔憂。這簪子雖不值什麼錢,但或許……或許還能換些藥資。」
我搖搖頭,將簪子推還給她。
「我自有辦法。」
我轉身回房,從包袱底層取出太后在我及笄那年賜下的赤金鑲紅寶牡丹步搖。
緩步走到院中,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將步搖放在上面。
然後,抬起腳踩了上去。
金絲斷裂,寶石崩落,精雕細琢的牡丹花形被碾得面目全非。
我又拿石頭砸了幾下,確保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才收手。
我將其用布包好,帶著鐵棍下了山。
戰亂時期的當鋪,掌柜精明似鬼。
最後只換得幾錠銀子和些銅錢。
我找了位看上去面慈心善的大夫,讓鐵棍先行帶他上山救治梨兒。
自己則匆匆採買些必需的鹽、糖、布料和草藥。
經過一個胭脂攤前,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摸了摸自己如今枯黃消瘦的臉,眼底有了片刻的恍惚。
攤主熱情地招呼著。
我咽了咽口水,朝著其中一盒樣式精緻的伸出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最後竟猛地停在攤前,塵土飛揚。
我下意識地抬頭。
一匹高大的神駿之上,端坐著一位滿身風塵的男子。
他面容瘦削了許多,下頜滿是青黑胡茬,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
此刻正死死地盯住我。
是裴晏清。
他的目光掠過我身上打補丁的粗布衣衫,最後,猛地定格在我的臉上。
眼中情緒翻滾,帶著驚疑和不可置信。
「……令儀?」他的聲音啞的可怕。
我這才後知後覺。
他眼中的驚訝太過,讓我有些堂皇。
我用袖子擦了擦臉,將散落的頭髮理了理,努力使自己不要太狼狽。
又發覺他在看我的手,想到那雙手此時有多難看,我抿抿唇,悄悄將手往身後藏了藏。
14
裴晏清躍下馬背,玄甲帶風。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用幾乎要將我骨骼揉碎的力道,猛地將我摁進懷裡。
我猝不及防,卻清晰地感受到甲冑之下,他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的手臂箍得死緊,下頜抵在我發頂,粗重的呼吸燙著我的頸側。
街上零星的百姓投來目光,我喚了他幾聲,他卻恍若未聞。
我理解他的激動。
畢竟我也很激動!
太好了!縈縈、梨兒!
我們得救了!
我安撫地拍了拍裴晏清的背,他身子一僵,緩緩將我鬆開。
冷厲果敢如裴晏清,眼睛竟有些紅。
我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
大致講清我們逃難的經過後,我將裴晏清帶上了山。
離寨門還有一段距離,便能聽見裡面隱約傳來的、屬於孩童的嬉笑,以及女子們勞作時的交談聲,平靜而富有生機。
推開寨門,映入眼帘的景象讓裴晏清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趙縈正抱著女兒在晾曬衣物的竹竿間輕輕踱步,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著。
看見裴晏清,她的神情從不可置信到欣喜不已。
「趙娘子。」裴晏清對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懷中健康白嫩的女童身上停留一瞬,冷硬的輪廓似乎柔和了些許。
她忐忑的問了謝燼的情況。
裴晏清看著她滿是期盼的眼神,語氣放緩,「謝兄無恙。北境戰事已定,他已擢升工部侍郎,此刻正在臨近州府協助賑災,並……焦灼地四處打探你們的消息。」
趙縈緊繃的肩背驟然垮塌下去,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她低頭看著懵懂的女兒,又哭又笑,不住地喃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爹爹還活著,他還活著……」
裴晏清的視線,則越過了她們母女,落在了整個山寨之中。
與他預想的荒僻、破敗、勉強棲身不同,眼前是一片井然有序、甚至稱得上生機勃勃的景象。
整個山寨屋舍儼然,空地上,晾曬著成片的衣裳和菜乾。
遠處開墾出的田地里,綠意蔥蘢,幾個婦人正俯身勞作。
角落的雞舍鴨圈傳來嘰喳聲,柴垛堆得整齊。
更有一些年輕些的女子,或在井邊打水洗衣,或在檐下縫補,或帶著孩童玩耍。
見他這個陌生男子突然出現,她們先是驚訝,隨即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傳來低低的、帶著好奇與善意的調笑聲。
他眉頭微蹙,眼中疑惑與審視之色漸濃,「這山寨之中,似乎不止你們當初幾人。這些屋舍、田地、井然秩序……你們一群女子,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如此地步?」
趙縈抹去臉上的淚,笑道,「將軍有所不知,起初確只有我們幾人。但後來,陸陸續續有不少落難的女子前來投奔。人多了,光靠原有的一點存糧和屋子自然不夠。這裡里外外……幾乎全是崔姑娘領著頭一手操持起來的。」
她說著,聲音里多了些哽咽。
慢慢過來牽我的手,將額頭靠在我的肩上。
我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
裴晏清似乎有些不信。
可他瞧見我的手,卻又說不出話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確是亂世藏身的好地方。但我來時觀察,這分明是處經營多年的匪窩。盤踞在此的山匪呢?你們來時,這裡便是空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趙縈和梨兒都下意識看向我。
鐵棍縮了縮脖子。
我沉默了片刻,「被我殺了。」
裴晏清的身體猛然一僵。
他倏地低頭看我,眼中是遠勝之前的驚異,「你殺的?你竟殺了人?」
我平靜的點頭,「二十一人,我用蒙汗藥將他們放倒後,一個一個用刀刺死了。」
我指著遠處的墳包,「那些人,如今還葬在這裡。」
裴晏清的身體晃了晃。
我形容不出他的表情,或者說,所有的表情都糅雜在一起。
震驚、駭然、疼惜……衝撞得太過激烈。
最終只餘下一片空茫的、近乎僵死的空白。
「抱歉……」他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堵在胸口的某些東西壓下去,擠出幾個沙啞得不成調的字,「是我……來晚了。」
「將軍不必道歉,更無須愧疚。你看這山寨,看這些人。」我微微側身,讓他的視線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已然將此地視為家園的女子和孩童,「我們過得很好,比許多人想像得都要好。」
「過去的崔令儀,被豢養於錦繡高牆之內,所見不過是方寸天地。
「我不知民間疾苦,不知每一粒米、每一寸布,都浸透了農人織婦的汗水與辛勞。
「我不知一場天災、一次戰亂,就足以讓尋常百姓家破人亡。
「我更不知,原來靠自己的雙手,在貧瘠的土地上種出活命的糧食,看著它從種子破土,到抽穗結實,最後變成碗中餐時,心裡會是那樣的……踏實,甚至自豪。」
我的目光掠過那些菜畦,望向更遠的、我們曾艱難開墾過的山坡。
「我若一直安於後宅,便永遠不會知道,當至親至友面臨威脅時,一個女子骨子裡能迸發出怎樣的勇氣與力量。擊殺歹人,護衛親朋,這本不該是男子的專屬。我亦有自己想護之人,亦深愛腳下這片土地。」
「將軍昔日曾言,傾慕令堂那般瀟洒縱馬、為國征戰的女子。可將軍須知,這廣袤天地間,山河動盪之時,有無數女子,或許不曾披甲執銳,卻同樣在用她們的方式,守衛家園,庇護幼弱。」
「你說得對,是我狹隘了。」他緩緩道,聲音依舊低沉,卻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清明,「我總以為保家衛國,只在邊關鐵騎、朝堂策論。卻忘了,家國之本,在於這一個個掙扎求存、又努力重建的人。女子之堅忍、之智勇、之慈悲,從不輸男子。」
梨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就是!」
趙縈亦抱緊懷中的女兒,笑了。
17
我們隨裴晏清下了山。
一晃,我們竟已在山上度過了八百多個日夜。
至於我們收留的那些女子,日後都可以安心留在寨中。
裴晏清以軍令形式行文當地官府,將此山寨劃為正式村落,錄入黃冊,一應田產屋舍盡數歸於她們名下,並允其三年不征賦稅。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朝廷正在竭力恢復秩序,疏通道路,剿滅殘匪。
雖沿途仍可見戰亂留下的瘡痍,流民尚未完全安置,但相比之前那段暗無天日的逃亡歲月,已然是天地之別。
至少,官道上有了往來巡邏的兵士,大的城鎮也恢復了基本的市集與治安。
行至半途,在一處驛館休整時。
我們見到了早已接到消息、星夜兼程趕來的謝燼。
「縈縈……」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腳步踉蹌地奔過來。
夫妻二人相擁痛哭,好一番互訴衷腸。
謝燼看著女兒,渾身僵硬,喜不自禁,想抱又不敢抱。
我望著這一家人,也不由替他們欣喜。
許久,他才平復了情緒。
謝燼鬆開趙縈,轉身面向我,竟是屈膝跪下,深謝我護佑了他的妻兒!
我將他扶起,搖了搖頭,「謝大人又怎知不是趙縈護佑了我們?若非她精通稼穡之事,認得各類作物種子,指導我們何時播種、如何施肥驅蟲,單憑我們幾個五穀不分的,就算搶下這山寨,也早就餓死在山裡了。」
謝燼望著我,眸光浮沉,「你似乎……變了許多。」
他嘆了口氣,「或許,我從未真正看清過你。」
靖國公府門前,得到消息的爹娘早已望眼欲穿。
車簾掀開,母親第一眼看到我,竟愣住了,仿佛不敢相認。
直到我喚了一聲娘,她才如夢初醒,撲上來將我死死抱住。
娘親放聲大哭,一遍遍摸著我的臉、我的手,泣不成聲,「我的兒……我的令儀……你還活著……娘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父親亦是老淚縱橫,緊緊握著我的手,口中反覆念著,「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18
我們歸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隨之而來的,不僅有親友的慶賀,還有各種甚囂塵上的流言蜚語。
「深入匪穴,孤身與數十名悍匪周旋兩年,還能全身而退?騙鬼呢!」
「怕是早就失了清白,苟且偷生,如今編個謊話來遮掩罷!」
「可憐裴將軍,戰功赫赫,卻要娶這麼個名聲有污的女子……」
「何止裴家!她家中還有未嫁的妹妹,以後怎麼說親?」
甚至有御史上書,參我「流落鄉野數年,清白難保,有損天家顏面」,建議奪去縣主封號,送入廟堂清修。
母親得知後,氣得病倒,又強撐著拉我入宮,與太后、皇后泣訴,商量對策。
她們的意思是,咬死我們是趁山匪內訌或外出時,僥倖占據空寨,萬不可承認與匪徒有過正面接觸。
更別提「假意應允婚事」、「下藥殺人」這等驚世駭俗之事,以免落人口實。
金鑾殿內,氣氛凝重。
龍椅上的陛下,面色沉肅,看不出喜怒。
他先是褒獎了裴晏清、謝燼等人的戰功,慰勉了我們一路艱辛。
然後,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身上,「榮安縣主,朕聽聞,那山寨中原本有悍匪數十餘人。你等幾個弱質女流,如何能對付得了?可是……用了什麼非常之法?或是,先有委曲求全之事?」
按照母親她們商議好的,我此刻應該順勢下台,含糊其辭。
然而,我抬起頭,迎著陛下的目光,「回陛下,是,匪首確有強占之意。
「我假意順從,周旋其中,察覺匪寨內部本有舊怨,便藉機稍加撩撥,令其彼此猜忌。待其內耗氣弱、防備稍懈,再尋機在他們的飲食中下了蒙汗藥。待其藥力發作,無力反抗時,我與趙娘子、侍女梨兒、鐵棍合力,將他們盡數誅殺,以絕後患。」
殿內氣氛一滯,朝臣議論紛紛。
陛下也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如此實誠。
向來古板守禮著稱的禮部尚書王大人立刻顫巍巍出列,氣得鬍子直抖,「荒唐!荒謬!你竟曾假意應允匪首!此等行為,與失身何異?!自古女子貞潔重於性命!你既陷於賊手,有辱門風,累及姐妹婚嫁,就該在匪首意圖不軌之時,以死明志,全了謝、裴兩家與靖國公府的顏面!若讓你這等女子嫁入裴家,豈非玷污裴氏滿門忠烈清譽?!」
「王大人!」一聲洪亮的聲音響起。
只見裴晏清的父親,鎮北老王爺裴錚大步出列。
他雖已年老,但虎威猶在,聲若洪鐘,「老夫還沒死呢!裴家之事,何時輪到外人指手畫腳?!」
他狠狠瞪了那王尚書一眼,轉身對御座一拱手,「陛下!老臣不知什麼貞潔大過天!老臣只知道,我這未過門的兒媳,在亂世之中,沒有坐以待斃,沒有哭哭啼啼,而是用她的智慧和膽魄,保護了同伴,誅殺了危害一方的匪徒,靠自己活了下來,還活得堂堂正正!這般機警、勇敢、有擔當的女子,我裴家求之不得!!」
老王爺這番話,擲地有聲,震得殿內一時寂靜。
王尚書被他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完整話。
就在這僵持之際,趙縈忽然膝行一步上前。
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臉上的神情卻無比堅毅,「陛下,諸位大人。民婦趙縈,乃工部侍郎謝燼之妻,亦是當日與榮安縣主一同被困山寨、並肩求生之人。民婦想問諸位大人一句:女子之貞,究竟在何處?」
她環視四周,「是在那層無關緊要的淺薄之見,還是在心,在行。在危難時刻能否守住本心、護佑弱小?崔姑娘於亂世絕境之中,為護我母子性命,忍辱負重,巧設妙計,誅殺惡匪,墾荒種田,自強不息。其智、其勇、其堅韌,勝過無數空談禮法、見危即避的男子!」
「若只因她曾陷於險境,便以齷齪心思揣度,質疑其清白,抹殺其功績與品德,這豈非是在逼迫天下女子,往後遇險遇惡,都該束手就擒、或引頸就戮,方能算是全了那套吃人的名節?」
她的聲音漸漸高昂,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悲憤:「如此禮法,與食人何異!若連保護婦孺、奮力求生都成了錯,都要被詆毀,那我朝標榜的禮義廉恥,比之蠻夷的刀劍,豈不是更加可悲,更加令人心寒?!」
滿殿譁然!
大臣們神色劇變,有像王尚書一般震怒拂袖的,有不屑嗤笑的。
但亦有更多將領出身的官員、以及一些年輕或開明的文臣,面露沉思,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動容與贊同。
我輕輕握住了趙縈冰涼而汗濕的手。
她轉頭看我,淚光一閃。
再次抬頭時,我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臣女崔令儀,今日立於朝堂,無需以所謂清白自辯。臣女這雙手,曾織錦繡,亦曾握鋤犁;曾彈琴箏,亦曾手刃賊寇。它救過人,殺過敵,種出過活命之糧,接過新生之嬰。」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朝臣,最後落回御座之上。
「陛下,諸位大人。請你們看一看這瘡痍初復的江山,問一問這飽經戰亂的百姓——當社稷危難、家園破碎之時,是只知侍奉丈夫、困守後宅、空談貞潔的女子,更能匡扶社稷、安定人心;還是歷經風雨捶打、心志堅韌之女子,更能鑄就我朝不朽之風骨,開啟煥然之新象?」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龍椅上的陛下緩緩開口:
「榮安縣主,趙氏,起身吧。」
「朕,知曉了。」
19
朝堂嘉獎的旨意頒下時,京城的風已經帶了初夏的暖意。
我受封禮部侍郎,專司教化、禮儀並協理律例文牘。
這道旨意,本身便是一道驚雷,一次顛覆。
我成了本朝開國以來,第一位真正踏入核心政務衙門的女官。
於是,我束起長發,戴好烏紗。
第一次以朝廷官員的身份,踏入了那道曾經只為男子敞開的硃紅色正門。
我的案頭,很快堆起了最高的卷宗,肅清天下文教之風、禮律之弊。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推動「女學」入官制。
我草擬了《地方勸設女學疏》。
文中不談虛言,只列實利:婦人通文識數,則家計可明,子女可教;習得蠶桑醫理,則生計可拓,鄉鄰可助。於公,可增納稅戶,可儲備用之才;於私,可固家本。
我將奏疏遞上的同時,趙縈所開辦的女子學堂作為現成的範例,迎來了第一批朝廷官員的觀摩。
是了。
趙縈沒有選擇安享侍郎夫人的尊榮。
她在城南僻靜處賃下一處寬敞院落,開辦了京城第一所真正面向平民女子的「蕙芷學堂」。
她不教那些風花雪月的詩詞,而是側重實用:識字、算帳、醫藥常識、桑蠶紡織、乃至簡單的律法條文。
她用自己的經歷告訴那些或許困於貧寒、或許囿於見識的女子:生存需有技,立身當有識。
20
裴晏清,是我如今的同僚。
他常憂心我。
京中暗流從未停息,我一個女子位列侍郎,靶子太過明顯。
「光有智謀膽魄不夠,須有自保之力。」
他劍眉微蹙,「從明日起,散值後我教你騎射。強身,亦是御險。」
西郊校場,晨霧未散。
我換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長發高高束成馬尾。
裴晏清早已到了,一身玄色勁裝,正在調試一把看起來分量不輕的硬弓。
「裴將軍。」我上前行禮。
「嗯。」他將調試好的弓遞給我,「試試。拉得開麼?」
我接過,入手沉甸,但並非不可駕馭。
我回想在山中拉犁鋤地的力道,深吸一口氣,搭箭,扣弦,手臂與腰背同時發力——
弓弦被我穩穩拉開,如滿月。
裴晏清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賞。
他走過來,站到我身後,「姿勢尚可,但發力不對。肩過於緊繃,腰腹未蓄力,全靠手臂蠻勁,易傷己,且不准。」
他的聲音低低響在耳畔,呼吸溫熱。
他的手輕輕扶正我的左肩,又按了按我的腰側。「這裡,繃住。箭出時,力從地起,經腰背,貫手臂,而非只動手腕。」
他語氣專注。
一支箭歪歪斜斜地飛出,離靶心甚遠。
我有些懊惱,更多的是因他在側而莫名的心神不寧。
他卻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胸腔微微的震動,「崔主事心不靜。」
他退開半步,目光卻仍牢牢鎖著我,裡面盛著笑意,「在想什麼?」
陽光漸漸熾烈,校場上空曠無人,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
「我在想。」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當年,王爺可否厭惡與我的婚事?」
裴晏清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厭煩麼?」他緩緩重複,搖了搖頭,「我真正厭煩的……自己竟會不由自主,去留意一個與自己理想中截然不同的女子。」
「看見你為謝燼神傷,會莫名氣悶。看見你雨中等候,又覺得……刺眼。
「我那時……不知該如何對你。」
他抬手,極輕地拂開我被晨風吹到頰邊的一縷碎發,指尖溫暖。
「令儀。」他喚我的名字,帶著一種珍而重之的嘆息,「從前並非不願,反倒……有些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欣喜。只是那時的我,困於成見,也困於……你那望向別處的目光。」
他忽然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我的額頭。
眼中映著臉頰微紅的我。
「那你呢?你可否……討厭我?」
我微微踮起腳尖,做了一個大膽至極的動作。
我飛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裴晏清渾身猛地一震,他睜大眼睛看著我,眸色瞬間轉紅。
我退開一點距離,臉頰燒紅,心若擂鼓,卻強迫自己與他對視。
「我……不討厭你。可若要成親……」我頓了頓,穩住聲音,「裴晏清,我不願困於後宅,只做賞花弄月、打理內務的王妃,你是知曉的。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能盡力的地方。」
他眼中的炙熱緩緩平息,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
「我自然知曉。」他沉聲道,「我母親亦從未困於後宅。她隨我爹出征,協理軍務,撫慰遺孤,戰場廝殺,是北境百姓心中敬重的大將軍。我裴晏清的妻子,從來就不該是籠中雀、壁上花。」
他凝視著我,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你要做侍郎,便盡心去做。你要修訂禮法,推廣女學,哪怕前方是千年積弊的堅壁,我便是你手中的劍,也是你背後的盾。朝堂之上,若有陰風暗箭,我替你擋。州府之間,若遇阻撓頑抗,我的名刺與北境鐵騎的聲望,隨你取用。你想做流芳百世的賢臣能吏,我……」
他忽而一笑,那笑容里滿是驕傲與縱容。
「我便做好你的賢內助,為你穩住後方,掃清障礙。讓你心無旁騖,去實現你心中那片更好的山河圖景。」
21
至於梨兒與鐵棍,也未被遺忘。
梨兒被特旨赦免奴籍,授正八品司閨司女史銜,賜宅邸一座,銀錢若干。
她可以選擇入宮任職,也可領一份俸祿,自由婚嫁。
梨兒哭著對我說,她哪兒也不去, 就要跟著我, 做我的女官, 幫我打理文書, 照顧起居。我笑著應允。
鐵棍則被裴晏清看中。
這孩子機靈、能吃苦,熟悉山林地形,對山寨攻防有切身體會。
裴晏清將他編入北境邊軍的斥候營, 從最基礎的兵卒做起, 並請了老兵親自教導。
他對鐵棍說:「日後的路, 你且向前看。軍營里,憑本事掙前程, 將來是成是敗, 看你造化。」
鐵棍激動得滿臉通紅, 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後來聽說,他因表現優異,屢立小功, 已升為哨長。
22
塵埃落定之後, 更大的變革,在朝廷內部悄然醞釀、繼而轟轟烈烈地展開。
持續數年的戰亂,幾乎耗盡了前朝積弊留下的底子, 也暴露了諸多沉疴。
人口銳減,田地荒蕪,百業凋敝, 而舊有體制僵化,大量人力被束縛於內宅, 無法投入生產與建設。
國力空虛,周邊諸國虎視眈眈。
以陛下及一些銳意革新的大臣為核心,一場觸及根本的新政, 開始在戰火的灰燼中有力地推行。
其中最為石破天驚、也最受爭議的一條,便是逐步解除對女子的禁錮,鼓勵其走出家門。
此令一出, 天下譁然。
守舊派痛心疾首, 大罵牝雞司晨, 綱常淪喪。
然而, 戰亂後現實的壓力擺在眼前——壯年男丁死傷慘重,許多家庭只剩老弱婦孺, 田地?無人耕種, 作坊無人勞作。
解放女子的勞力與才智, 幾乎是恢復生產、穩定社會的必然選擇。
我與趙縈在金鑾殿上的那番話,經由說書、戲曲、以及無數在戰亂中掙扎求存過的百姓口口相傳, 早已深入人心。
無數在戰爭中失去父兄丈夫, 不得不扛起家庭重擔的女子,從中看到了希望與認可。
阻力雖大,但在朝廷強硬推動、以及實實在在的?生需求面前,新政還是艱難而堅定地推行了下去。
效果,在數年後逐漸顯現。
更多的女童能夠識字明理, 民智漸開。
市集上出現了更多由女子經營、管理得井井有條的鋪面。
從繡莊、茶肆到藥鋪, 醫館、女義學,解決了許多不便。
國庫稅收因商業活躍而增加,荒蕪的田地被重新墾殖, 許多家庭因為多了一份收穫而得以喘息。
國力,在廢墟之上,緩慢而紮實地恢復、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