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喻聲發現我不再事事和他商量了。
公司提供外派機會,我簽好字才想起沒問他意見。
閨蜜婚禮邀請帶男朋友參加,我獨自赴宴包了大紅包。
就連住院做手術。
我也獨自預約了門診和床位。
身為醫生的賀喻聲知道後皺眉。
「你生病了怎麼不告訴我?把病歷給我,我幫你安排。」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我自己就可以,不麻煩你了,謝謝。」
話一出口。
兩個人都愣住了。
畢竟半個月前。
我還是他口中那個「黏人巨嬰」。
連約會穿哪件衣服,午餐吃什麼,都要發消息問他。
1
「明天就急著做手術?」
主治醫師把病歷遞給我,語氣帶了點疑惑:
「我記得賀醫生出差快回來了,你完全可以等他回來陪你啊……」
我輕聲打斷:「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就好。」
醫生有些詫異。
畢竟我在這裡是出了名的嬌氣,哪怕只是頭疼發熱的小毛病,都要纏著賀喻聲陪我。
剛出診室門。
我就撞見熟悉的人影。
賀喻聲一手推著行李箱,像是剛下飛機趕回醫院。
林煙煙一如既往地跟隨,白大褂外又披了一件黑色羊絨大衣,是我送給賀喻聲的三周年禮物。
賀喻聲皺了皺眉。
「你怎麼在這裡?……你又生病了?」
又。
熟稔的不耐,好像我是一個亟待處理的麻煩。
他抽走病歷,掃了幾眼,便命令道:
「我明天有事。」
「這病不嚴重,你把手術時間改到下周,我陪你。」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我自己就可以,不麻煩你了,謝謝。」
過分的客氣疏離,讓賀喻聲愣住。
畢竟以前的我。
指尖被紙劃傷都要找他哭訴撒嬌。
約會穿什麼衣服都要消息轟炸他幫我選一件。
小到一日三餐。
大到人生抉擇。
我都會找賀喻聲商量。
現在卻面不改色獨自做手術。
如果不是湊巧碰見,他這個男朋友甚至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我搶回病歷,不小心撞掉賀喻聲手裡的藥盒。
藥名清晰映入眼底,一盒……避孕藥。
「你別誤會。」
賀喻聲彎腰撿起,聲音里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
「林煙煙痛經嚴重,這是常用的緩解藥。」
林煙煙攏緊大衣,細聲細氣地慌張解釋:
「對不起姜楹姐,賀醫生本來要回家的,都怪我太沒用了,疼得站不穩才麻煩他來陪我開藥的。」
她頓了頓,語氣由衷地羨慕:
「我要是能像姜楹姐一樣獨立就好了,這樣也就不用辛苦賀醫生為我跑前跑後了。」
有次我腹痛,問賀喻聲應該掛哪個科。
三甲醫院最年輕的神經科副主任說什麼來著?
他說,不知道。
我抱怨他的敷衍,他疲憊地掐了掐眉心,像是在看闖禍的小孩:
「這種小事,你不能自己百度嗎?」
「你是個成年人,能不能獨立點?不要總是像個巨嬰依賴我。」
「我不是你父母,沒有義務教你這些生活常識。」
多好笑,對女朋友惜字如金,對學妹卻親自陪診開藥。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林煙煙才是他的女朋友。
放在以前,我一定按捺不住脾氣,當場吵起來。
但我現在只是哦了聲,語氣毫無波瀾:
「光吃藥不夠,你還可以給她按摩肚子上的穴位,晚上抱著她睡覺,給她暖手暖腳。」
林煙煙漲紅了臉:
「姜楹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心的建議被賀喻聲認定是賭氣,他語氣冷下來:
「你還在生氣?就因為出差沒和你報備?」
半個月前是他的生日。
我瘋狂加班趕項目換來調休,親自做了一桌的菜,取回早就定做好的禮物,準備給他過生日。
等到半夜賀喻聲都沒回家。
看到林煙煙的朋友圈,我才知道,他去參加國外的交流訪問項目了。
賀喻聲卻對此輕描淡寫。
「出差而已,沒必要和你商量。」
「生日每年都有,但項目機會不是。我以為你能分得清輕重緩急。」
「你難道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嗎?為什麼總是盯著我的行程。」
積壓的失望像爆發的海嘯,我忍不住質問:
「賀喻聲,是不是在你的輕重緩急里,我永遠是最輕、最緩、最不要緊的那一個!」
相比起我的歇斯底里。
賀喻聲只平靜地說了一句就掛斷電話。
「你現在不冷靜,等我出差回去再說。」
2
冷靜下來的我簽署了調崗協議。
領導欲言又止:
「調崗可是去別的城市了!這麼大的事情你還是和男朋友商量一下吧,都是有家屬的人了,別這麼草率做決定。」
我利索地簽下名字。
「不用。」
上次跳槽時,我拿著兩個 offer 問他意見。
賀喻聲掃了一眼:
「這是你的人生,不要讓我決定。」
可是他卻耐心輔導林煙煙填報志願,錄取全國最好的醫學院,成為他的學妹。
賀喻聲總是說我不夠獨立,嫌我過度黏人。
他會在我興致勃勃分享趣事時戴上耳機聽醫學播客,仿佛我不存在。
也會在我快遲到時拒絕開車送我,強調他的計劃表不能因為我打亂。
我想參加他和朋友的聚會,他卻說我應該建立自己的社交圈。
我曾以為,賀喻聲只是生性疏離。
而我,通過努力,會是那個例外。
直到林煙煙出現。
她是賀喻聲父母故交的女兒,受託讓他照看。
我以為他會嫌麻煩,他卻答應得乾脆。
更沒想到,她才是那個例外。
賀喻聲在她吐槽舍友時句句回應。
在她工作日想吃網紅甜品時,開車去送她。
她在醫院見習時主動向朋友介紹:
「這是我學妹,大家多照顧。」
每當我因此和賀喻聲吵架。
他就會失望地皺眉:
「她是小孩,你也是小孩嗎?」
「我照顧她只是出於責任,你連這種醋也要吃?」
「她多大,你多大?你怎麼不和剛出生的嬰兒比呢?」
可他口中的小孩,也只比我小三歲。
那些我曾為他找的藉口,性格使然、工作太忙、討厭粘人……
都在他對另一個人的耐心面前,碎得乾淨。
也好。
等我明天做完手術離開,賀喻聲就再也和我無關了。
3
閨蜜小秋知道我要做手術,特意請假陪我。
「趕緊把客臥收拾好,恭迎本金牌保姆吧!」
我笑著說:
「客臥打掃了兩遍,給你買了新床品,保證你住得……」
開門的瞬間,我的話戛然而止。
我精心準備的那套嶄新床品,被胡亂團在地上。
客臥里塞滿陌生東西,半人高的玩偶熊攤在床上。
像在明晃晃地宣誓主權。
開門聲再次響起。
軟軟的笑聲傳來。
「賀醫生,謝謝你陪我打卡那家餐廳,真的很好吃。」
「被舍友孤立的壞心情都被甜品治癒啦!」
賀喻聲看見我,淡聲解釋。
「林煙煙和舍友鬧矛盾,住不了宿舍,打算搬出來住。」
「房子還沒找好,暫時住在客臥里。」
我冷笑:
「賀喻聲,我提前一周和你說過,小秋要來這裡住。」
賀喻聲一愣。
那個瞬間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他忘了。
我問他的時候,他聲音里滿是不耐:
「這種小事你自己定就行,別什麼都問我,很煩。」
賀喻聲抿唇,聲音低了些:「抱歉……」
他舉起手裡的甜品袋,語氣軟下來。
像在哄鬧脾氣的小孩:
「今天去的餐廳應該是你喜歡的類型,這周末我帶你去。」
我瞥了一眼紙袋上的 logo。
是我之前反覆央求賀喻聲陪我去吃的餐廳。
只不過他一直說工作太忙沒時間陪我。
我接過紙袋,隨手扔到垃圾桶里。
賀喻聲還沒來得及松下去的那口氣又僵住。
林煙煙擠上前,細聲細氣開口:
「姜楹姐,都怪我不好,我可以和你朋友擠一擠,我不介意的。」
我冷笑一聲,揪住林煙煙的床單和玩偶熊,一腳踹進樓道。
林煙煙愣住,眼裡蒙上水汽:
「姜楹姐,那些是我今晚要用的呀,你扔了我怎麼辦?」
我掃了眼主臥,微笑道:
「你可以和賀喻聲擠一擠,我不介意。」
林煙煙臉皮漲紅:
「姜楹姐,你不歡迎我就直說!何必這樣羞辱人?」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眼眶一紅,轉身跑走了。
賀喻聲卻沒追上去,皺眉看我:
「姜楹,她向來毛手毛腳,有些孩子氣,不是故意弄亂你東西的。」
「你要是不想讓她住,直說就行,我可以給她訂酒店,沒必要連續兩次故意針對她。」
我收斂笑意:
「這是我們的家,你帶外人回來,難道不應該和我商量嗎?」
賀喻聲眉頭皺得更緊,像是我在無理取鬧:
「林煙煙在學校被同學孤立,情緒很低落,我以為你至少有點同情心,你的第一反應卻是計較我沒有和你商量。」
「更何況,她只是暫住兩天,這種臨時安排的小事,有必要特意商量嗎?」
「就像小秋這幾天要過來住,你也不用和我商量。」
以前的我聽到這些話,大概會衝動地叫一個男性朋友當晚住進來,看看賀喻聲是什麼反應。
但現在我只是平靜地點頭。
「你說得對,確實沒必要商量。」
將心比心。
那搬離這座城市,和賀喻聲分手,估計也不需要和他商量了。
4
「你去幫林煙煙訂酒店吧。」
我貼心地替賀喻聲開門,隨後攤開行李箱收拾衣服。
可他似乎並不滿意我的反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她一個成年人,能自己訂。」
「倒是你,突然收拾行李幹什麼?你要去哪?」
我甩開他:
「你難道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嗎?為什麼總是盯著我的行程?」
賀喻聲一頓。
大概是想起這是他之前對我說的話,沉默片刻:
「上次出差沒告訴你,是我的錯。以後我會和你報備行程。」
「明天我得去趟學校。林煙煙和舍友的矛盾鬧大了,導員要見家長,她父母有事趕不過來,我代去一趟。」
「你把手術改到後天,我陪你去。」
看來在賀喻聲的輕重緩急里,我還是排在最後。
我平靜開口:
「不需要,你在不在都一樣。」
賀喻聲似乎真的以為我不明白兩者的區別,耐心解釋:
「我可以幫你聯繫專家,解讀檢查報告。再不濟也能替你排隊,給你取號。」
我再次拒絕的話被他的手機鈴聲打斷。
林煙煙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出:
「賀醫生,門外面好像有人在撬鎖……我害怕……」
賀喻聲臉色一變,急匆匆向外走。
我叫住他:「等等。」
賀喻聲停住腳步,神色不耐煩地回頭:
「姜楹,你是不是覺得,我救人也得先和你商量報備,然後才能去救?」
「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她可能遇到危險了,你能不能別針對她了?」
頓了頓,他像是想起什麼,嘆了口氣。
「手術我會去陪你,但現在,我希望你能分清輕重緩急。」
賀喻聲顯然誤會了。
我只是想強調,手術不需要他陪同。
但他已經等不及我開口,就匆匆離開。
5
然而做手術的時間還是被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