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喻聲和我的主治醫師是舊識,他特意去打了個招呼。
「你呀,以後別總跟他鬧彆扭啦。」
主治醫師笑了笑,像是看穿小女孩的把戲:
「賀醫生都跟我說了,你之前那些自己做手術的話,都是在跟他賭氣。」
「賀醫生真的很愛你啊,他那麼忙,還特意為這種小手術調班來陪你。」
我張了張嘴。
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疲憊又無力。
按原計劃,我今天手術休息,明天就該飛往那座新城市,後天去新公司報到。
而現在。
我所有的計劃被賀喻聲輕而易舉地打亂。
打去的質問電話,卻被林煙煙接起。
「賀哥哥累得睡著了,你有什麼事就和我說吧。」
林煙煙壓著氣音,語氣里滿是歉意:
「對了,你是不是要今天做手術?抱歉,賀哥哥可能沒法陪你了。」
她猛地一頓,欲蓋彌彰地慌亂解釋:
「姜楹姐,你別誤會呀……」
我猛地掛斷電話。
像是害怕我誤會似的。
林煙煙的朋友圈立即更新。
【被保護的感覺真好,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配圖是酒店房間,賀喻聲抱臂倚在靠窗的椅子上,閉著眼,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看起來像是守在床邊一夜沒睡。
我拉黑了兩人,隨後預約了 S 市醫院的門診。
幸好只是一個小手術,術後不需要住院。
既然這家醫院做不成,那我換一家就好了。
6
我按照原計劃登上第二天的航班。
入職新公司流程卻有點不順利。
先是入職名單里唯獨缺了我的名字,導致手續被卡。
緊接著被總監甩了一個邊緣項目,定了不可能完成的 KPI。
幾天後,我終於摸清楚情況。
部門裡名義上的主管是集團太子爺,空降歷練,人稱「小皇帝」。
真正掌權的,卻是那位深耕多年的總監,被私下稱作「攝政王」。
兩人表面和氣,暗地較勁。
我這個崗位歷來由小皇帝直管,我被迫站隊而不自知。
又一次因為審批流程卡在隔壁部門,對方已讀不回時。
我點開置頂聊天框。
手指快過大腦,一個【貓貓流淚】的表情包已經發了出去。
剛想長篇大論和小秋吐槽。
對面秒回:
【我在】
【怎麼了?】
我愣住,小秋怎麼是這個反應?
以往她都會回復【豎起八卦的小耳朵】表情包……
視線落在備註上,我的手一抖。
發錯人了。
不是閨蜜,是在外出差的小皇帝,也是我的上司,陳訴鍾。
傳說中小皇帝罵人很兇。
有著下海掛牌六位數起的臉,卻終日冷臉,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記耳光。
還沒見過真人,就久聞他的光輝事跡。
酒局上,男同事炫耀自己腳踏兩隻船。
眾人打哈哈當作沒聽到時,陳訴鍾銳評:「被當成免費**很自豪?」
部門大會上,中老登憶往昔,大談特談「要學習年輕人做自己」。
陳訴鍾直接打斷,聲音涼薄:「少做自己,多做個人。」
攝政王手下的人犯了低級錯誤,他公開陰陽怪氣。
「真是生在好時候了,以前產檢不嚴,放現在,連四維彩超都過不了。」
……
我沒招了。
第一次遇到以毫秒級速度回消息的上司,連撤回的機會都沒有。
正斟酌話術時,聊天框頂部忽地跳成【對方正在輸入……】
緊接著上司的第三條消息發過來,簡短到只有兩個字。
【等我】
我:?
三個小時後。
本該在外地出差的人坐在會議室里。
黑色行李箱立在椅邊。
他聞聲抬眼,額前碎發被窗外初雪染上些許濕意,目光落在我身上:
「遇到什麼困難了?」
傳言沒有誇張。
陳訴鍾確實生了張讓人可以原諒加班的臉。
但卻不像傳言中冷臉毒舌,甚至堪稱溫和。
我解釋清楚發錯後。
陳訴鍾皮笑肉不笑:「工資怎麼沒發錯給我?」
好吧。
傳言是對的。
我趁機表忠心,提起被卡審批的事。
結果意外被迫獲得一次 1v1 職業指導。
拖了幾天的流程在陳訴鍾打了個電話後,以毫秒級的速度通過審批。
我鬆了口氣:
「謝謝小……」
皇帝兩個字在舌尖打轉一圈,及時剎住,變成「謝謝小陳總。」
陳訴鍾微微挑眉,打量了我兩秒,唇角忽然很輕地揚了一下。
「姜楹,你還真是,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啊。」
7
下班路上,我在腦海里一直翻騰記憶,試圖找出陳訴鐘的身影。
無果。
手機震動,我心不在焉地接起。
賀喻聲壓著怒意的聲音傳來:
「姜楹,你今天怎麼沒來做手術?我等了你一天!」
我敷衍道:
「我換了家醫院。」
賀喻聲語氣更煩躁了。
「換醫院為什麼不和我商量一下?」
「還有,你的衣櫃空了,行李箱也不見了,你是和小秋出去旅遊了嗎?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平靜反問:
「這種小事,有必要特意商量嗎?」
賀喻聲一噎,這句他曾用來搪塞我無數次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他軟下語氣,像是示好:
「後天有朋友聚餐,需要帶家屬,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認識我的朋友嗎?」
「沒空。」
以前我想融入他的圈子,他卻嫌我黏人,說要保留私人空間。
我走了,他又主動敞開大門。
賀喻聲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愣了一瞬。
「你怎麼天天和小秋在一起?談戀愛的是你和我。」
「你想旅遊、逛街、看電影,我都可以陪你,不用總找她。」
我之前也央求他陪我打卡情侶小事。
賀喻聲總說自己很忙,要再等等。
可景點被火燒了,衣服賣斷貨了,電影下映了,他還是沒有抽出時間。
我不想把這些陳年舊帳翻出來和他糾纏。
乾脆挑明真相。
「我調崗到別的城市了,不會回去了。」
電話那頭頓時死機。
像是難以消化這個消息,一字一頓:
「調崗?」
「什麼時候的事?」
「姜楹,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忘了。」
這個答案,賀喻聲顯然不滿意。
他煩躁地用指節抵住眉心,脫口而出: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如數家珍地列舉:
「你以前給我發 99+的消息,經常和我分享自己的事情。」
「無論大事小事都要和我說。」
「可現在呢?」
賀喻聲的聲音帶了絲委屈:
「你一聲不吭地消失了,一聲不吭地就把我拉黑了,一聲不吭地就換城市了。」
「而我作為你的男朋友、未來的丈夫,我居然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
「姜楹。」
賀喻聲叫著我的名字,像是在審判:
「你不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了嗎?」
我平靜開口,語氣稀鬆平常。
「你說我不要像個巨嬰纏著你。」
「你說我真的很煩,要學會獨立。」
「所以,我開始自己決定所有事,不再事事找你商量,不再煩你。」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按照你想要的樣子去做了,怎麼你怎麼又不滿意了?」
賀喻聲一時啞然,電話那頭只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擠出一句: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打斷:
「無所謂,我已經在現在的城市安頓下來了,不會再回去了。」
「至於朋友聚餐,你可以帶林煙煙去,畢竟她是你的妹妹,也算家屬。」
賀喻聲下意識想反駁什麼。
我沒給他機會,平靜說完最後一句話。
「還有件事忘了和你商量,趁現在通知你一下。」
「賀喻聲,我們已經,分手了。」
8
我利落地掛斷電話後,賀喻聲反覆回撥。
沒人接,他開始給我發簡訊。
【我不同意分手!】
【你在故意和我賭氣,就因為林煙煙一個小孩?】
【你現在不冷靜,等你回來我們談談。】
瘋狂彈起的彈窗里,突然混入一個特殊頭像。
小皇帝:【貓貓流淚.JPG】
正是白天誤發的表情包。
我指尖一頓,盯著螢幕,等待著老闆撤回。
兩分鐘後還是沒有撤回。
我開始等待老闆發現自己發錯了人,然後解釋一句誤發。
依然沒有。
反倒是我這邊沒回復,陳訴鍾又拍了拍我。
【小皇帝拍了拍我的錢包並塞了一把錢】
想起白天他才似笑非笑地問「怎麼沒誤發工資」。
我一陣尷尬。
正準備措辭嚴謹地解釋這絕非含沙射影。
陳訴鍾又發了消息:
【暗示我?】
下一秒,他甩過來一個黃澄澄的東西。
五位數的轉帳!
小皇帝:【不是誤發。】
【周末陪我參加個婚禮。】
【我小爺爺的外孫女的堂哥要結婚。】
【家裡人估計要催婚,嫌煩。你是單身吧?這是加班費。】
小秋的婚禮也在周六……
我和小秋的友情迎來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
我盯著那串 0,內心天人交戰。
最終我還是經受住資本的考驗,憑著良心,忍痛顫抖著手指回覆:
「謝謝陳總,但周六我最好的朋友結婚,我必須到場。」
發送成功的瞬間。
我仿佛聽見了金錢飛走的聲音。
和幽幽響起的《友誼地久天長》。
然而在婚禮當天,卻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人。
9
清晨五點的鬧鐘響了。
這一次不是一起上早讀,而是參加小秋的婚禮。
小秋還是高中早讀時睡不醒的特困生模樣,腦袋一點一點的,要不是化妝師托著她的下巴,估計就要砸桌子上了。
我拆了顆糖塞進她嘴裡。
眼睛還沒睜開,小秋就知道是我:「姜楹!」
她回頭,眼睛亮亮地朝我笑:
「你來啦!」
那個笑容,和十七歲課間,我偷偷往她課桌里放糖時,她回頭望過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要不是她穿著漂亮的婚紗。
仿佛下一秒,我倆就會一起掏出卷子埋頭刷題。
好像昨天還在為導數題發愁,今天,她就要嫁人了。
眼眶一熱,我的視線瞬間模糊。
「這捧花,本來是給你準備的。」
小秋指了指化妝桌上的鈴蘭捧花,嘆了口氣:
「想著讓你帶家屬來,到時候就把花拋給你……」
原來小秋當初再三囑咐婚禮一定帶人來,是這個意思。
小秋眨了眨眼:
「婚姻的墳墓我一個人跳就行了,你好好待在外面吧。」
我破涕為笑。
新郎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寶寶,你都願意進墳墓來陪我了,說明你是真的愛我。」
兩個人笑鬧著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