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穿著新大衣,臉上看不出喜怒。
謝旭和王倩則明顯有些失望,
大概是覺得場面不夠盛大,沒法拍照發朋友圈炫耀了。
「媽,生日快樂。」我舉起杯,
「這頓飯,我和謝陽請。
這件衣服,是我們做兒女的一點心意。」
我特意加重了「我們」兩個字。
婆婆看了謝陽一眼,勉強擠出個笑容:「有心了。」
一頓飯吃得不咸不淡。
回家的路上,謝陽鬆了口氣:「還好,總算過去了。」
我卻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果然,第二天,一個遠房表姨給我打電話,拐彎抹角地問:
「靜靜啊,聽說你婆婆今年生日,你們就請她吃了頓便飯啊?
往年不都挺隆重的嗎?
是不是……你們最近手頭不方便啊?」
我立刻就明白了,這是婆婆在背後放風,
營造出我們「不孝」或者「落魄」的假象。
我對謝陽說:「你看,她不直接跟我們鬧,而是選擇敗壞我們的名聲。」
謝陽的臉色沉了下來。
還沒等我們想好對策,王倩就在家族群里發了一張照片。
是謝旭新買的一塊名牌手錶,價格至少在六位數。
王倩配文:「老公辛苦了,獎勵一下!
奮鬥的男人最帥氣!」
照片的背景,是他們家新換的真皮沙發。
而那沙發的款式,正是上個月婆婆拉著我逛家具城時,指著說「特別喜歡」的那一款。
我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我立刻打開家庭基金的共享表格,核對近期的支出。
帳目是平的,沒有任何大額支出。
錢,不是從基金里走的。
那這筆買沙發的錢,是哪來的?
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寒暄了幾句,然後狀似無意地問:
「媽,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錢夠花嗎?要是不夠,跟我們說。」
婆婆在那頭立刻警惕起來:
「夠花,怎麼不夠花?你別想套我話,我一分錢都沒多拿!」
她越是這樣,我越是肯定,這裡面有貓膩。
我沒有再追問婆婆,因為我知道問不出什麼。
但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猜測。
第二天是周末,我對謝陽說:「我們去媽那兒看看。」
我們提著水果和保健品,敲開了婆婆家的門。
婆婆看到我們,有些意外,但還是讓我們進去了。
我環顧四周,家裡收拾得很乾凈,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對了,是婆婆手腕上那隻戴了快二十年的金鐲子。
那還是我公公在世時送給她的,她一直視若珍寶,從不離身。
「媽,您那隻金鐲子呢?」我隨口問道。
婆婆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不自然地摸了摸空空的手腕:
「哦,那個啊……款式太老了,我收起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藉口去廚房幫她洗水果,悄悄打開她放貴重物品的那個抽屜。
裡面空空如也。
不只是那隻金鐲子,連帶著幾條金項鍊和金戒指,全都不見了。
那些,都是她壓箱底的寶貝。
我走出廚房,臉色平靜,但心裡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為了滿足小兒子的慾望,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謝陽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疑惑地看著我。
我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出聲。
坐了一會兒,我們就告辭了。
回到自己家裡,我把我的發現和猜測告訴了謝陽。
「她把自己的金首飾都賣了,拿錢去給謝旭買沙發和手錶。」
「不可能!」謝陽震驚地說話都斷斷續續,「媽……怎麼會……」
「怎麼不會?」我看著他,
「她沒法再從我們這裡拿到額外的錢,又想滿足小兒子的慾望,
除了動用自己的積蓄,她還有別的辦法嗎?
她這種病態的控制欲,已經不只是偏心了。」
「她寧願賣掉爸留給她的遺物,也要去填補謝旭的虛榮心。
謝陽,你現在看清楚了嗎?
在她心裡,你弟弟是她需要傾注所有母愛去補償和溺愛的寶貝,
仿佛這樣才能證明她是個偉大的母親。
而你,是她早早選定的頂樑柱,
是她實現所有期望的工具,理應為這個家付出一切。」
謝陽的雙手緊緊握著沙發扶手,手背上的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長久以來建立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以為的母愛,他以為的責任,
原來只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過了很久,他才聲音嘶啞地問:「我們……該怎麼辦?」
「找到證據。」我說,「我們要讓她親口承認。」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留意本市所有的金店和二手奢侈品交易平台。
會計的職業敏感讓我知道,每一筆交易都會留下痕跡。
我和謝陽,帶著戶口本和身份證,以擔心母親被網絡詐騙為由,懇求大家協助查找。
終於,在一家老字號金店找到了交易記錄。
視頻里,她小心翼翼地從布包里掏出那些金首飾,放在櫃檯上。
店員稱重、計價,最後,她拿著一沓厚厚的現金,離開了金店。
我把這段視頻拷貝了下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周末,我藉口說新房的裝修風格還需要婆婆參謀,把她、謝旭和王倩都請到了我們家。
在客廳里,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投影儀。
我說:「今天請大家來,是想一起看樣東西。」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幕布。
當婆婆走進金店的畫面出現時,她的臉「刷」地一下,血色盡失。
投影幕布上,高清監控視頻無聲地播放著。
婆婆佝僂著背,站在金店櫃檯前,將那些承載著歲月和記憶的金首飾一件件拿出來。
她的動作遲緩而猶豫,臉上寫滿了不舍。
客廳里一片死寂,只有視頻里店員點鈔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視頻播放完畢,我關掉投影儀,客廳重歸明亮。
婆婆癱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平靜地開口,「媽,這些錢,夠買一套真皮沙發,再加一塊名牌手錶了嗎?」
婆婆猛地抬起頭,「李靜!你調查我!你還有沒有把我當長輩?」
「我若不調查,您是不是打算讓這份『母愛』的帳,永遠爛在肚子裡?」
我毫不退讓地迎上她的目光,
「您賣掉爸爸留給您的念想,去滿足小兒子的虛榮。
然後,再在親戚朋友面前哭訴,說大兒子不孝,連生日都過得寒酸。
您不覺得,您這碗水,端得太偏了嗎?」
「我沒有!」婆婆尖叫起來,聲音悽厲,
「你爸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兄弟倆,我容易嗎?
我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謝陽身上,他是我兒子,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多付出點怎麼了?
我心疼小旭,多補償他一點,那也是我的錢!
我花我自己的錢,有什麼錯!」
「是嗎?」我轉向謝旭,
「謝旭,你說呢?
媽賣掉遺物的這筆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
謝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地說:
「我……我最近手頭緊,等我寬裕了……」
「是像你欠我們的那二十萬首付款一樣,『寬裕』了五年都沒寬裕過來嗎?」
我冷笑著打斷他。
王倩見狀,立刻跳出來維護自己的丈夫:
「嫂子你這話就沒意思了!
我們花我媽的錢,天經地義!
你管得著嗎?
再說了,要不是你把家裡的錢管得那麼死,婆婆至於去賣首飾嗎?
說到底,都是你逼的!」
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論,連謝陽都聽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雙拳緊握,這是他第一次正面反駁他的家人。
「夠了!王倩,你還有臉說?」
他雙眼赤紅,指著謝旭,
「謝旭,你捫心自問,這些年,哥嫂是怎麼對你的?
我們自己的孩子,連兩百塊一節的鋼琴課都捨不得報,
你倒好,拿著我們給媽的錢,去給你兒子報一萬塊一節的馬術課!
我們省吃儉用還房貸,你換車換表眼都不眨!
我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媽!」他轉向婆婆,聲音裡帶著哭腔,
「您總說我爸走得早,讓我撐起這個家。
我撐了!可是您呢?
您心裡到底有沒有我這個兒子?
您是把我當兒子,還是當成一個只會掙錢的機器?」
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讓婆婆和謝旭啞口無言。
婆婆看著情緒幾近崩潰的大兒子,終於慌了。
她意識到,這個一直被她當做「依靠」的大兒子,
這一次是真的傷透心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爬過來想去抓謝陽的手:
「老大,媽錯了,媽真的錯了……你別不要媽啊……」
就在這時,「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我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名身穿制服的巡捕,神情嚴肅。
為首的巡捕出示了證件,目光掃過客廳里的眾人,最後落在謝旭身上。
「是謝旭嗎?
我們是市巡捕房經偵支隊的。
你涉嫌一起職務侵占案,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巡捕的出現像一顆深水炸彈,讓這場家庭鬧劇瞬間升級。
王倩尖叫一聲,撲到謝旭身邊:
「你們搞錯了!不可能!我們家謝旭怎麼會……」
巡捕沒有理會她,其中一人已經拿出手銬,語氣不容置疑:
「有什麼話,跟我們回局裡再說。」
客廳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婆婆也停止了哭嚎,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被戴上手銬。
謝旭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灰敗,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婆婆的溺愛,沒有換來優秀的小兒子。
反而讓他養成了無底線的慾望。
真是天大的諷刺!
他那些看似光鮮的消費,換車、買表、奢侈品……
慾望的深淵越來越可怕。
當他自己的工資滿足不了,婆婆也已經掏空家底後,他居然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巡捕帶著失魂落魄的謝旭離開了。
王倩哭著喊著追了出去,家裡只剩下我們和呆若木雞的婆婆。
良久,婆婆才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上布滿了淚痕和悔恨。
「老大……救救你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啊……」
她抓著謝陽的衣角,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謝陽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悲哀。
他輕輕掙開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
「媽,這次,我管不了了。是他自己,走錯了路。」
謝旭因為涉案金額巨大,被判了重刑。
王倩賣掉了他們的房子,車子,還有那些名牌包和手錶,湊錢賠償公司的損失,
但依然是杯水車薪。
她帶著孩子,搬回了娘家,從此與我們斷了聯繫。
婆婆一夜之間,白了頭。
她沒有再提過讓我們出錢,也沒有再說過一句偏袒的話。
只是每次謝陽去看她,她都只是默默流淚。
我把那套房子的另一半給她重新裝修好。
沒有了無休止的家庭紛爭和經濟負擔,我們的生活終於回歸了平靜。
謝陽換了一份壓力沒那麼大的工作,
雖然收入少了一些,但笑容卻多了起來。
他開始有時間陪我,陪孩子,享受屬於我們一家三口,簡單而真實的幸福。
又一個暖洋洋的午後,我們一家在陽台上喝下午茶。
謝陽看著我,眼神溫柔。
「靜靜,謝謝你。」他說,「謝謝你沒有放棄我,也沒有放棄我們這個家。」
我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因為你值得。」
微風拂過,帶來了院子裡梔子花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