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工作人員也過來詢問情況。
一場離婚鬧劇,變成了一場家庭倫理劇的現場直播。
我沒再說話,拉著還在發懵的謝陽,轉身走出了民政局。
回家的路上,依舊沉默。
謝陽的手,緊緊抓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他那個永遠強勢、永遠正確的母親,
也會有如此狼狽不堪、恐懼慌亂的一面。
她不是不怕我們離婚。
她只是篤定我不敢。
那個只裝修了一半的家,親戚們早已散去,只剩下謝旭和王倩尷尬地樓道口等著我們。
看到我們回來,王倩連忙招呼:
「哥,嫂子,你們可算回來了。媽她……」
我沒理她,徑直走進電梯,按下了自己家的樓層。
我家就住在婆婆老房子的樓上,她住三樓,我們買在八樓。
謝旭夫妻的房子,在隔壁新開盤的小區。
這也是婆婆要求的。
她希望兩個兒子都住在距離自己不遠處,
美其名曰「一碗湯的距離」。
那一晚,謝陽在門外站了很久。
直到深夜,他才推門進來。
他的聲音疲憊沙啞:「靜靜,我們……談談吧。」
燈光下,我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和他從未有過的迷茫。
「我以前總覺得,我是大哥,我爸走得早,我多承擔一點是應該的。」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從來沒算過這些帳,我以為……我以為我們家還過得去。」
「過得去?」我坐起身,
「謝陽,我上個月整理書房,看到了你的體檢報告。
重度脂肪肝,高血脂,高尿酸。你才三十歲。
你有多久沒在凌晨一點前睡過覺了?
你為了多接項目,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你忘了嗎?」
「我們自己的房貸,車貸,孩子的教育基金,哪一樣不是壓力?
而你的弟弟,每天準時下班,健身打球,周末帶著老婆孩子到處玩。
我們活得像頭拉磨的驢,他活得像個自由自在的少爺。
你覺得,這公平嗎?」
謝陽的肩膀塌了下去,他用手捂住了臉,我看到有淚水從他指縫間滲出。
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哭。
我心頭一軟,伸手抱住了他。
「謝陽,我不是要跟你離婚。
我是想讓你看清楚,再這樣下去,被拖垮的不是這個家,而是你。」
他反手抱緊我,身體微微顫抖。
過了許久,他才悶悶地說: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從學著說『不』開始。」
我拍了拍他的背,
「該我們承擔的,一分不會少。
不該我們背的,一分也別想再多占。」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婆婆發來的微信,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理所當然:
「老大媳婦,我想過了,這事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過幾天我生日,咱們全家去三亞玩幾天,好好散散心,這事就翻篇了。
咱家的規矩不變,還是 AA 制。
你倆辦事比小旭兩口子穩妥,機票酒店你們先定一下。」
又是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用一場看似溫馨的家庭活動,來粉飾太平,
然後順理成章地讓我們當冤大頭。
我把手機遞給謝陽看。
他看著螢幕上那段文字,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換做以前,他可能已經開始搜索五星級酒店和頭等艙機票了。
但現在,他猶豫了。
「你想怎麼做?」
他抬頭問我,把決定權交給了我。
「這不該問我,」我把手機還給他,
「這是你的第一堂課。你打算怎麼回覆你媽?」
謝陽拿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長久以來的慣性,讓他很難對母親的要求說出一個「不」字。
我看著他為難的樣子,嘆了口氣,引導他:
「你告訴媽,我們可以去。
但是,我們只負責應該承擔的費用,婆婆的費用咱家承擔一半。
至於另一半費用和弟弟一家的,讓他們自己負責。」
「這……媽會生氣的。」謝陽的臉上寫滿了抗拒。
「她已經在生氣了。」我鼓勵他,
「謝陽,你記住,你的妥協,
換不來她的體諒,
只會換來她的得寸進尺。」
他掙扎了很久……
終於,在我的注視下,艱難地打出了一行字:
「媽,去三亞可以,但是這次我們各付各的。
我和李靜只負責我們自己和孩子的機票酒店,
你的旅行費用我們承擔一半。」
信息發送成功。
不到一分鐘,婆婆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謝陽看著來電顯示,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扔了。
我按下免提。
「謝陽!你什麼意思?!」
婆婆尖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十足的火氣,
「讓你訂個機票酒店,你就跟我算得這麼清楚?
你弟弟剛換了工作,手頭緊,你這個當哥的就不能先墊一下?
你媳婦教你的是不是!
我就知道是她!」
謝陽的臉瞬間漲紅,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我拿過手機,平靜地開口:
「媽,謝旭手頭緊,我們手頭也緊。我們家的房貸不要還嗎?
孩子上興趣班的錢不用交嗎?
謝陽為了這個家,身體都快熬垮了,您心疼過他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婆婆掛斷了電話。
緊接著,家庭群里「叮咚」一聲。
是弟媳王倩發的消息,還艾特了我和謝陽。
「既然嫂子是會計,對錢這麼精通,
那以後咱們家的所有公共開銷,乾脆都交給嫂子來管好了。
正好也讓大家看看,嫂子能管得多麼『公平』。
@李靜 @謝陽」
這條信息下面,還配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謝陽看著那條信息,臉色更加難看了。
我卻笑了。
「好啊。」
我在群里回復了兩個字。
然後,我把王倩那條信息截圖,單獨發給了她。
「弟妹,你這個提議很好。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由我來管,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到時候,可別哭。」
我的回覆讓家庭群里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寂靜。
謝旭和王倩大概沒想到我接招接得這麼爽快,半天沒再吭聲。
我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立刻行動了起來。
作為一名和爛帳壞帳打了十年交道的資深會計,
建立一個清晰透明的帳務體系,是我的本能。
我當晚就用專業軟體做了一個「謝氏家庭公共基金」的在線共享表格。
裡面分門別類,設置了「日常開銷」、「節慶支出」、「旅遊基金」、「應急儲備」等多個科目。
然後,我把連結甩進了家人群。
「各位,從今天起,所有涉及兩家以上的共同開銷,都將通過這個基金來管理。
請注意以下幾點:」
「第一,每月**,兩家需各向基金帳戶存入三千元作為基礎運營資金,
用於支付母親的日常開銷和公共雜費。」
「第二,所有超過五百元的單項支出,必須提前一天提交預算申請,
由我和謝陽、謝旭和王倩四方共同確認後,方可執行。」
「第三,所有支出必須憑票報銷,票據拍照上傳至共享表格指定位置,
月底統一核算,帳目公開透明。」
「第四,基金帳戶由我代管,但流水對所有人開放,隨時可查。」
我洋洋洒洒地發了一大串規則,最後艾特了所有人。
「以上,有異議嗎?」
群里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謝陽在我旁邊看著我操作,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張成了「O」形。
他大概從沒想過,家庭瑣事還能用這種方式來處理。
「靜靜,你這是……」
「專業化管理。」我沖他眨了眨眼,
「他們不是說我精於算計嗎?那我就算給他們看。」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王倩才弱弱地回了一句:
「嫂子,沒必要搞得這麼複雜吧……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立刻回覆:
「正因為是一家人,才要把帳算清楚,這樣才能長長久久。
不然,總有人心裡不舒服,不是嗎?」
我這句話,直接堵死了她所有的話。
又過了很久,婆婆終於忍不住了,
直接給我打來電話,語氣里壓著怒火。
「李靜!你這是什麼意思?
把我們家當公司來管了?
還講不講親情?有沒有點人情味?」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語氣很平靜,
「我只是想建立一個公平的機制。
您不是一直說,要一碗水端平嗎?
這樣一來,每一筆錢都清清楚楚,誰也別想占誰的便宜,誰也別覺得委屈。
這才是真正的公平,不是嗎?」
「而且,」我話鋒一轉,
「我算了一下,您每個月的花費,我們和弟弟一人一半不正好嗎?
免得傳出去別人說小旭兩口子不養老人,對他倆名聲不好呀。」
電話那頭,婆婆的呼吸聲明顯變粗了。
她以前習慣了從我們這裡大手大腳地拿錢,再偷偷補貼給小兒子。
現在我把一切都擺在檯面上,她的操作空間,徹底沒了。
「你……你這是要逼死我啊!」
婆婆開始打苦情牌。
我嘆了口氣,說:「媽,如果您覺得讓兩個兒子平均分擔您的生活費,就是逼您。
那我想問問,以前只讓大兒子一個人承擔所有的時候,
您有想過,您是在逼他嗎?」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自「家庭基金」成立之後,家裡迎來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和平時期」。
婆婆不再提去三亞的事了,
王倩也不在群里陰陽怪氣了,
謝旭更是連頭像都很少亮起。
每月**,我都會準時在群里艾特他:
「謝旭,本月基金款三千元請及時存入。」
第一筆錢,他拖了五天才轉。
轉帳後,王倩旁敲側擊地問我:
「嫂子,媽最近說想換個新手機,你看……」
我直接把基金規則截圖發給她,
並圈出了「超過五百元需四方審批」那一條。
她立刻就沒聲了。
婆婆的生日很快就到了。
往年,這都是一場我們家大出血的「盛宴」。
謝陽會提前一個月訂好城裡最高檔的酒店,
請來所有沾親帶故的人,一晚上消費至少五萬起步。
今年,直到生日前三天,家裡都靜悄悄的。
謝陽有些不安,問我:
「靜靜,媽的生日……我們真的什麼都不表示一下?」
「誰說不表示?」我笑了笑,「我已經準備好了。」
生日當天,我沒有訂酒店,而是訂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私房菜館的小包間,
只請了我們兩家和婆婆,一共六個人。
我還給婆婆買了一件她念叨了很久的羊絨大衣,花了八千塊。
這筆錢,我沒走基金,是我和謝陽自己出的。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