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舟擔心我,提議讓他或者他父母出面去溝通,都被我攔下了。
公公婆婆也打來電話,堅定地表示,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在我這邊。
有了他們的支持,我的心情也放鬆了不少。
出發那天,天氣難得的好。
我和關舟接上公公婆婆,一路往機場去。
車剛到機場,還沒停穩,我就看到了那出離譜的鬧劇。
烏泱泱的一群人堵在國際出發的門口,格外扎眼。
我媽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頭髮凌亂,儼然一副受盡欺凌的模樣。
我爸站在她旁邊,臉色黑得像鍋底一樣,手裡還扯著一條白布橫幅,上面用拙劣的毛筆字寫著:「不孝女文溪,霸占家產,強逼父母流落街頭!」
文浩在一邊舉著手機,對著周圍的人群和過來的方向不停拍攝。
「大家都來看看!評評理!當姐姐的發了財,就要把父母弟弟趕出家門!天理何在啊!」
旁邊不知道他們從哪裡真的找來了一個記者,帶著攝影師正圍著我的父母採訪。
我們的車一出現,文浩眼尖,立刻指了過來。
「來了!他們來了!就是那輛車!」
瞬間,那群人立刻呼啦啦全圍了上來。
我媽的哭聲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
「我的女兒啊!你怎麼這麼狠心啊!媽求你,媽給你跪下,你別賣房子,別趕我們走啊!」
她作勢就要跪,一齣好戲表演得淋漓盡致。
我真的沒想到他們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為了毀了我,真的是不擇手段。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關舟和公婆緊隨其後。
我剛一站定,無數道目光和鏡頭就聚焦過來。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著挺體面一姑娘,怎麼這麼狠心?」
「是啊,爹媽都哭成這樣了,也太不孝了。」
「聽說還要賣爹媽住的房子,自己跑去國外瀟洒,真不是東西……」
我媽聽見這些聲音,瞬間哭得更賣力了。
「溪溪!媽錯了!媽不該說那些話!房子我們不住了,我們搬!你別賣,那是你的心血啊……」
「你看在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的份上,原諒媽吧!媽給你磕頭了!」
那個女記者立刻擠上前,話筒直接遞到了我面前。
「文小姐,請問您對您父母的指控有什麼回應?您是否真的為了個人享受,不顧父母弟弟的居住需求,強行出售他們目前居住的房屋?這背後是否有您丈夫家庭的支持或慫恿?」
這個問題十分尖銳,還帶有惡意的引導性。
圍觀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看向我和關舟一家的目光也充滿了鄙夷。
關舟氣得額角青筋直跳,一步擋在我身前。
「你們胡說八道什麼!事情根本不是這樣!是你們……」
我輕輕拉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往後帶了帶。
公公婆婆也面色鐵青,想要開口辯駁。
我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們一切交給我。
既然你們想鬧大,我就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你們的嘴臉。
「記者同志,還有各位熱心的路人。」
我看向鏡頭,也看向每一雙盯著我的眼睛。
「我要說明一下,我要賣的,是我個人獨資購買的房產,房產證上只有我一人名字,此次售賣合理合法。」
「這房子從購買到維護,每一分錢都出自我的個人帳戶。而我的父母弟弟,過去三年居住在其中,未支付過任何費用。」
文浩急了,跳腳喊了起來。
「你放屁!那房子就是爸媽的!是你騙了他們!記者同志,她撒謊!我們帶了證人來的!鄰居都可以作證,我們一直住那裡!」
旁邊立刻有幾個人附和。
「對啊,我們經常看見他們一家三口出入,住了好幾年了!」
「老文和他愛人多老實啊,怎麼會騙人?」
「這女兒也太狠了,連爹媽房子都搶!」
場面再次混亂起來,指責我撒謊的聲浪幾乎要將我淹沒。
就在他們以為我要被這場面擊垮的時候,我從隨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了我的平板電腦。
「既然各位這麼想要證據,那我就給你們。」
我手指滑動,點開一個音頻文件,然後將音量調到最大。
下一秒,一句句刻薄的話語從平板里清晰地傳了出來。
「……她回來要是知道咱們去三亞,保不齊也想跟著,那多出來的開銷算誰的?」
「……她每次回來,買點東西就覺得自己功勞多大似的,話里話外都像在提醒我們花了她的錢,看著就煩。」
「……養女兒啊,就是賠錢貨……爸媽的就是你的,你姐一分都拿不走。」
剛剛還哭天搶地、一副苦主模樣的我媽,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爸和文浩的動作也徹底石化,張著嘴,一臉不敢置信。
那幾個剛才還信誓旦旦作證的「鄰居」,眼神開始躲閃,悄悄往人群里縮。
「這……這是偽造的!是合成的!」
文浩第一個跳起來,臉紅脖子粗地喊。
「文溪!你為了汙衊我們,連這種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是不是偽造,可以隨時送去專業機構鑑定。」
我平靜地收起平板,又拿出厚厚一疊銀行流水列印單。
「另外,這是近五年我每月固定給我母親帳戶轉帳的記錄,以及過去三年該房屋所有物業、水電、燃氣費的線上支付截圖。」
「我有沒有隻顧個人享受,不顧父母弟弟,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媽看著那些單據,嘴唇哆嗦得厲害,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爸死死盯著那些紙,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位女記者反應很快,立刻將話筒轉向我父母。
「文先生,文太太,對於這段錄音和這些轉帳記錄,你們有什麼解釋?你們之前聲稱女兒霸占家產、不予贍養,是否與這些證據有所出入?」
我媽被問得倒退半步,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鏡頭和那些單據。
「那……那又怎麼樣?她給家裡打錢不是天經地義嗎?我們養她那麼大!」
「就是!」
文浩在一旁趕緊幫腔。
「你是女兒,是姐姐,給家裡錢怎麼了?這就能證明房子是你的了?就能證明你沒欺負爸媽了?」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所以,在你們眼裡,我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而你們對我,只有索取,沒有愧疚,甚至到最後都沒有一句實話,對嗎?」
「什……什麼實話?」
我輕輕搖了搖頭,從文件袋的最底層,緩緩抽出了最後一張紙。
「爸,媽。」
我喚了他們一聲。
「其實,一開始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為什麼從小到大,你們看文浩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永遠不一樣?為什麼好東西永遠緊著他,而我好像總是多餘的的那個?」
我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似乎猜到了我手裡的東西是什麼。
「以前我總告訴自己,是我不夠好,不夠聽話,不夠像文浩那樣討你們喜歡。」
我繼續說著。
「直到我無意中,發現了這個。」
我將那份複印件舉了起來,正對著我父母慘白的臉。
複印件最上面,是一行醒目的黑體字——收養登記證。
下面清清楚楚寫著我爸我媽和我的名字。
圍觀群眾瞬間安靜了。
我媽像被瞬間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抬起頭看我,臉上毫無血色,眼裡充滿了巨大的驚恐。
「你……你……」
她哆嗦著,聲音破碎不堪。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久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大概在我考上大學需要用戶口本的時候不小心看到的。」
我頓了頓,感覺到身邊關舟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溫熱的觸感讓我更有勇氣面對這一切。
「知道的那一刻,我覺得天都塌了。但我沒敢問,也沒敢說。我甚至有點感激。」
「我想,雖然不是親生的,但你們畢竟給了我一個家,把我養大了。我應該更努力,更孝順,來回報這份養育之恩。」
「所以這些年,我拚命工作,努力掙錢。你們讓我做什麼,我都盡力去做……」
「我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好,付出得夠多,總有一天,我能真正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能被你們真心地看上一眼。」
「可我等來的,是你們在背後算計我的錢,罵我是賠錢貨、是外人……」
我媽終於崩潰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媽……媽當年是沒辦法啊!我跟你爸結婚好幾年都沒孩子才去孤兒院領了你……一開始我們也是想好好對你的啊!」
她哭得語無倫次。
「可是……可是誰知道,領了你回來不到一年,我就懷上了文浩,這都是命啊溪溪,我們想著把你再送回去,可是那邊不同意……」
她的話,像一把刀,再次狠狠割開我的傷口。
原來,連我的存在,都只是一個意外,是一個丟又丟不掉的負擔。
他們所謂的付出,也只是不得不扛的累贅。
我爸在一旁,臉色灰敗,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憋住即將流出來的眼淚。
我不想跟他們再有任何瓜葛。
「所有證據都在這裡。是非曲直,各位自有判斷。」
「我和我的家人還要趕飛機,就不再奉陪了。」
說完,我不再理會身後的一片混亂,挽住關舟的手臂向機場內走去。
「沒事了,溪溪。」
關舟側過身,幫我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都過去了。」
公公遞過來一瓶擰開的水,婆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什麼都沒說,但意思我都懂。
直到走過安檢,坐上飛機,我才意識到一切真的都結束了。
飛機穿越雲層,偶爾有些顛簸。
關舟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沒有鬆開。
「要不要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我搖了搖頭。
「關舟,我把房子掛出去了,價格比市價低一些,應該很快能出手,等錢到帳……」
「錢的事不急。」
他打斷我。
「我跟爸媽說好了,旅行費用我們出。你的錢留著,或者做點你想做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
「你想買個小公寓或者報個想學的課程都好。」
我鼻尖微微一酸,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婆婆在前座回過頭,溫和地笑道。
「溪溪,別想那麼多。以後啊,咱們家過年,想去哪兒過就去哪兒過,怎麼開心怎麼來。你呀,就是我們家的閨女,誰也不能給你氣受。」
「對,」公公也點頭附和,「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往前看,日子還長著呢。」
是啊,日子還長。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拚命證明自己價值、渴望一絲認可的孤女。
我有並肩同行的愛人,有關心我的新的家人,更重要的,我有了重新開始的勇氣。
飛機繼續在高空平穩飛行,目的地是溫暖的海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