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關舟,今年過年,我們別在家裡過了,帶上你爸媽,我們出去旅遊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有些意外。
「旅遊?怎麼突然想旅遊了?」
他聽起來有些意外,但沒多問,立刻接道。
「好啊,你想去哪兒?我馬上查攻略。爸媽那邊我去說,他們肯定高興。」
他的毫不猶豫像一捧溫熱的水,輕輕裹住了我冰冷的心臟。
「去哪裡都好,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吧。」
「行,那我來挑幾個地方,晚點發給你選。」
關舟應了下來,隨即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溪溪,你聲音不太對,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語氣輕鬆。
「沒什麼大事。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來解決。」
「說什麼傻話。」
關舟的聲音沉了沉。
「我們是夫妻,錢當然一起出……」
我打斷他,這次語氣更堅定。
「這次不一樣,關舟,你信我,讓我處理,好嗎?」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好。」
他終於說。
「需要我做什麼,隨時告訴我。別自己扛著。」
掛了電話,我內心的悲傷似乎緩解了不少。
接著我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陳經理,你好。」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我想賣房,市中心那套公寓。」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快。價格可以比市價低一到兩個點,但付款流程要最快,最好能全款,我急用錢。」
中介經理滿心歡喜地應了下來,我鬆了一口氣,掛斷了電話。
這套房子是我工作第三年,拼死拼活攢下的錢全款買的,當時想著給自己留一份底氣。
剛簽完合同,我媽不知從哪裡聽說了我買房的消息,電話立刻追了過來。
「溪溪,你買房了?多大的?多少錢?」
「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家裡商量?」
緊接著,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也插了進來。
「你一個女孩子,買什麼房?將來不都是關舟家的?像什麼樣子!」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被我媽再次截斷了。
「買都買了,這樣,房子你先別管了。」
「你弟弟眼看要上大學了,未來大學畢業找工作談戀愛都得要面子,你那套房子離他學校近,正好給他先住著,你反正結婚了,也有地方住。」
他們根本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那個周末,他們就帶著大包小裹,住了進來。這一住,就是三年。
我想著算了,都是一家人,沒必要計較這麼細。
三年里,物業水電燃氣費,帳單永遠準時發到我的手機。
他們住得心安理得,仿佛那房子生來就是他們的。
可是這一次,我不會再退讓了。
我要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徹底割斷這吸附在我身上吸血的關係。
第二天一早,手機就跟催命似的震個不停。
螢幕上跳動著「陳經理」三個字。
「文小姐!」
陳經理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是嘈雜的爭吵和哭喊,還有摔東西的巨響,一片混亂。
「您家人死活不讓看房的客戶進門,現在在房子裡鬧開了,客戶都被嚇走了,這……這怎麼辦啊?」
電話那頭,我媽尖銳的哭嚎聲極具穿透力。
「……沒天理啊!女兒要賣房子趕我們老兩口和弟弟出門啊!我們住得好好的,她這是要逼死我們啊!大家都來看看啊!」
我爸的怒吼緊隨其後。
「滾!都給我滾!這房子是我們的!誰敢賣,我跟他拚命!讓文溪滾過來!我倒要問問她,這個家是她說了算還是老子說了算!」
我靜靜地聽著,心底最後那點殘存的溫情,被這些聲音碾得粉碎。
「我知道了。」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陳經理,麻煩你先安撫一下客戶,我馬上過去處理。」
我沒有猶豫,拿起車鑰匙就出了門。
車子駛入小區,遠遠就看到我那套房子樓下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鄰居。
陳經理站在單元門口,看到我的車,他像看到救星一樣小跑過來。
「文小姐,您可算來了!您父母情緒非常激動,說什麼都不讓進,我們實在沒辦法……」
「辛苦你了,陳經理。剩下的交給我。」
還沒進門,我媽那極具辨識度的哭喊聲就撲面而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現在翅膀硬了,要賣房子把我們趕出去!讓我們老兩口帶著兒子睡大街嗎?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啊!」
客廳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了,水果滾了一地。
我媽癱坐在地板上,頭髮散亂,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我爸站在她旁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我弟文浩則抱著手臂靠在陽台門邊,一臉煩躁和不屑,看到我進來,冷哼了一聲。
「呦,這是誰啊?要逼爹媽睡大街的大孝女回來了?」
我媽一抬頭看見了我,聲音瞬間更大了。
「溪溪!你個沒良心的!你真要賣房子?你真要逼死你爹媽啊!」
「文溪,你到底什麼意思?」
文浩再次開口,語氣沖得很。
「一聲不吭就要賣房子?這房子我們住了這麼久,你說賣就賣?經過我們同意了嗎?」
我看向他,挑了挑眉。
「我自己的房子,我想賣就賣,憑什麼還要經過你們的同意?」
我爸喘著粗氣,指著我,手指都在抖。
「你……你長本事了!敢賣房子!你這是大逆不道!我今天……我今天非打死你個不孝女不可!」
話音未落,他直接揮起巴掌狠狠朝我臉上扇來。
我沒躲,只是抬起手,精準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停在半空,動彈不得。
「你這一巴掌打下來,我會立刻報警,告你入室傷人,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人證。」
「爸,你想去派出所過年嗎?」
「你……你敢!」
他衝著我吼,但氣勢明顯弱了幾分。
「我有什麼不敢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買房子的每一分錢,都出自我的工資卡,你在我的房子裡想要打我,我憑什麼不敢報警?」
我不再理會他,轉而看向坐在地上有些發懵的我媽。
「你們住了三年,我沒收過你們一分錢租金,水電物業燃氣費,全是我在交。」
「現在,我要賣我自己的房子,媽,需要你同意嗎?還是需要你寶貝兒子同意?」
我媽被我的話懾住了,一時忘了哭嚎,張著嘴,半天才發出聲音。
「你……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是你爸媽!是一家人!這房子我們住了就是我們的!你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房子最後就該留給文浩!」
「留給文浩?」
我忍不出笑出了聲。
「憑什麼?憑他叫我一聲姐?還是憑他陪著你們心安理得吸了我這麼多年的血?」
「文溪!你反了天了!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我爸又氣急敗壞地吼了起來。
「我說錯了嗎?」
我環視著這個我曾經小心翼翼維護的家。
「你們不是已經計劃好了用我的錢去三亞住海景套房嗎?」
「怎麼,現在計劃被打亂了,急眼了?」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面前的三人臉色驟變。
文浩第一個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瞪著我。
「你……你居然偷聽!」
「偷聽?」
「我自己花錢裝的監控,看我自己房子的情況,叫偷聽?」
「你們在我的房子裡,算計著我的錢,罵我是個賠錢貨,還怪我不該聽到咯?」
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又冷了一度。
「再說了,文浩,你真要怪,不如去怪媽,怪她為什麼那麼不小心,把真心話發錯了群。」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客廳中間。
「既然你們早就拿我當外人,既然你們想住三亞的海景套房,那想必也不需要繼續委屈在我這個小房子裡了。」
「這房子,我賣定了。」
話音落下,我媽臉上的表情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她坐在地上,眼神慌亂地瞟向我爸,嘴唇哆嗦著。
「溪……溪溪……」
「你看你,說的這叫什麼話……什麼三亞、什麼海景房的……媽、媽那不是……那不是跟你開玩笑嘛!」
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走上前兩步,想拉我的手。
「媽以為你工作忙,壓力大,才不讓你回來怕麻煩你。」
「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商量的?你想去三亞?想去你就說啊!媽還能不讓你去?」
她說著,用手肘狠狠拐了一下旁邊杵著的我爸。
我爸在一旁乾咳了兩聲,臉色依然難看。
「就是!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你想去,咱們一起去不就行了?多大點事,鬧成這樣!」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表演,心裡只覺得荒謬可笑。
我媽見我沉默,以為我是動搖了。
「媽出錢還不行嘛!咱們全家一起去!你不是想出去玩嗎?媽請你!機票酒店媽都包了!」
「不必了。」
我打斷她。
「我和關舟,還有他爸媽,已經定好行程了。」
我媽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笑也凝固了。
「定了?去哪?」
「馬爾地夫。」
我媽像是被踩了尾巴,剛才那點強裝出來的慈愛瞬間消失了。
「馬爾地夫?!」
「那得多少錢!你瘋了是不是!那種地方是有錢沒處花才去的!你哪來那麼多錢?關舟家出不出錢?他們家什麼意思?攛掇著你亂花錢是不是?」
她一連串著急的質問,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我臉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去馬爾地夫用的是她的錢。
「我再說一遍。」
「我自己的錢,我想怎麼花,就不勞你們操心了,你們還是多操心一下你們要搬去哪裡吧。」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轉身離開。
身後隱約傳來我媽壓抑不住的哭罵和我爸暴怒的吼聲,還有文浩不耐煩的抱怨。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手機每天都震個不停。
我媽的、我爸的、文浩的,還有一些平時幾乎不聯繫的親戚。
話里話外無非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你爸媽養你不容易」、「快回家認個錯吧」、「好好的房子怎麼能賣呢」。
我一個都沒回復,手指一動,全部拖進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