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春節,我和我老公總是商量好各回各家過年。
沒想到今年我媽早早給我打來了電話。
「溪溪啊,媽想了想,今年你還是去關舟家過年吧。」
「哪有媳婦總不回婆家過年的道理?鄰居問起來媽都不好解釋。」
我握著手機,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往年她從不介意這些的。
「媽,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能有什麼事!媽還不是替你著想!」
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行了,聽媽的話,就這麼定了。」
電話啪地一聲掛斷了。
緊接著,家族群里收到了媽媽的消息。
「搞定,我跟文溪說了今年不讓她回來。」
「這下咱們全家去三亞的預算就寬裕多了,還能給文浩升級個海景套房呢。」
……
看著那條消息,我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不讓我回家過年並不是為我著想。
只是單純地嫌我回去礙事,占掉了弟弟升級海景套房的錢。
螢幕又亮了一下,是爸爸緊跟著的回覆。
「哎呀,這下可好了,能省不少錢呢。」
我捏著手機,半天沒動。
這一刻,這些年所有的自我安慰,全都碎得乾乾淨淨。
我不禁想起當年,我和關舟的婚房買在城西,離我娘家有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
我媽當時就不太樂意,說嫁這麼遠回趟家都不方便。
「女孩子嫁人,最好就嫁在同一個小區,或者隔壁小區。」
她當時一邊翻著樓盤宣傳冊一邊說。
「這樣有什麼事喊一聲你就到了。」
關舟私下問我:「你媽是不是特別捨不得你,怕你受委屈?」
我當時只是笑笑,沒接話。
現在想來,也許她希望的,是我人嫁出去永遠別回來,錢和精力都留在娘家別帶走。
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想要回復什麼,還沒來得及打字,那兩條消息就被光速撤回了。
下一秒,媽媽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溪溪啊……」
我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輕鬆。
「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剛才在洗手間。」我說,「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
我幾乎能想像出她在電話那頭鬆一口氣的樣子。
「就是……剛才媽不小心按錯了手機,好像發了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到群里,你沒看到吧?」
「什麼消息?」
我緊緊捏著手裡的手機。
「我沒注意看群。」
「沒看到就好!沒看到就好!」
她的語調立刻活泛了起來。
「哎呀,就是些亂七八糟的轉發,我手滑了。你說現在這些手機,螢幕太敏感了,動不動就誤觸……」
她像是怕我再追問,話風一轉又開始說那些車軲轆話。
「還有,那個過年的事,你就聽媽的話乖乖去關舟家。」
「你畢竟嫁過去了,總得顧及婆家感受。關舟他爸媽雖然沒明說,但心裡肯定有想法。咱們得體諒……」
「媽。」
我打斷了她。
「你們今年過年有什麼安排嗎?」
「……我們能有什麼安排?」
她愣了一瞬,乾巴巴的笑了兩聲。
「不就老樣子,在家過唄。你爸說他今年想自己寫春聯,不買了,省錢。你弟弟嘛……估計又得抱著手機打遊戲。」
她說得很自然。
如果不是我剛才親眼看到那兩條消息,我大概真的會相信。
我的心裡還殘存著最後一絲絲僥倖。
「媽,你跟我說實話,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計劃?」
「計劃?什麼計劃?」
「你這孩子今天怎麼回事,奇奇怪怪的。媽能有什麼計劃?不都跟你說了嗎,就在家過!」
她的語氣里開始帶上一絲不耐煩。
我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只要我問到一些她不想回答的問題。
比如為什么弟弟的玩具總是比我的貴?
比如為什么弟弟可以報三個興趣班而我一個都沒有?
她就會像現在這樣,用急促的不耐煩堵回來。
仿佛錯的永遠是我,是我不該問,是我不懂事。
心裡的最後一絲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沒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既然這樣,那你們好好過吧,我去關舟家過年。」
「哎,這就對了!」
她的聲音立刻雨過天晴,仿佛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你人都不回來了,那錢就多轉點兒吧,過年家裡開銷大。」
不讓我回家,還要吸我的血。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媽,我每個月1號都按時給您轉錢,上周不是才又轉了五千嗎?」
「那點錢哪夠啊!」
我的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像是點了串連珠炮。
「過年哪裡不需要花錢?你爸要買煙酒招待親戚,我要置辦年貨,家裡水電物業哪個不漲價?再說了……」
「文浩學畫畫的那個集訓班,學費該交了。三萬八呢。」
我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萬八?」
「什麼畫畫班?我怎麼從來沒聽他說過?」
「他去年不是剛換了鋼琴課嗎?這才幾個月,又換畫畫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懂什麼?」
提起她的寶貝兒子,媽媽的聲音立刻尖利起來。
「文浩那是培養藝術細胞,他老師說了,他很有天賦,就是缺個好老師帶,這錢是投資,投資你懂不懂?」
我的心像被浸在了冰水裡,一路沉到底。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我弟文浩隱約的催促聲。
媽媽立刻換了語氣,語速飛快。
「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你就記著,過年前再轉五萬塊錢回來,文浩說今天想吃雞腿,媽得趕緊去市場了,去晚了就買不到新鮮的了。」
「媽……」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被切斷了。
五萬。
話說的真輕鬆,好像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好像從來沒有看清過我的家人。
鬼使神差地,我的手指點開了手機上的智能家居監控。
三年前買這個房子的時候,我為了安全考慮,在客廳裝了一個攝像頭,密碼只有我知道,可之前我從來沒看過。
幾秒鐘後,畫面跳了出來。
本該去市場的我媽正坐在那兒削蘋果,我爸翹著腳看電視,我弟文浩癱在另一張沙發上,手指飛快地划著手機螢幕。
「媽,我姐她答應轉錢了沒?」
文浩頭也不抬地問。
「放心吧,她能不答應嗎?」
我媽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爸,語氣帶著篤定。
「我話都說到那份上了,她還能真不管?」
我爸咬了口蘋果,含糊地哼了一聲。
「早點把錢要過來,三亞那邊催著付尾款呢。別到時候玩不成。」
「知道了知道了。」
我媽臉上露出點不耐煩,但轉向文浩時又堆起笑。
「兒子你放心,海景套房媽肯定給你安排上,你姐把錢轉過來正好。」
文浩這才抬起頭,咧嘴笑了起來。
「這還差不多,媽,我姐過年真不回來了?」
「她回來幹什麼?」
我媽拿起另一個蘋果開始削,嘴角撇了撇。
「她回來要是知道咱們去三亞,保不齊也想跟著,那多出來的開銷算誰的?」
我盯著螢幕,感覺血液一點點往頭頂沖,耳邊嗡嗡作響。
我爸也在一旁搭腔。
「不回來也好,她每次回來,買點東西就覺得自己功勞多大似的,話里話外都像在提醒我們花了她的錢,看著就煩。」
「就是。」
文浩重新低下頭看手機,語氣漫不經心。
「給家裡花點錢不是應該的嗎?爸,媽,你們養她這麼大,花了多少?她現在能掙錢了,回報點怎麼了?我看她就是小氣,心裡沒這個家。」
我媽嘆了口氣。
「唉,誰說不是呢,養女兒啊,就是賠錢貨。好不容易嫁了個條件還行的,非要住那麼遠,指望不上她幫襯家裡多少,哪像兒子才是自己的依靠。」
她削蘋果的動作停了停,看向文浩,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慈愛。
「還是我們文浩好,知道體諒爸媽,等以後你出息了,爸媽就靠你了,你放心,爸媽的就是你的,你姐一分都拿不走。」
畫面里,他們三人繼續著家常的閒聊,說著三亞的天氣,說著要買的泳衣,其樂融融。
我看不下去了,猛地按下了鎖屏鍵。
螢幕暗下去,客廳徹底陷入黑暗。
我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
原來人被傷到最痛的時候,是發不出聲音的。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倒帶,一幀一幀,全是往年的畫面。
去年春節,我扛回去兩瓶茅台,給我媽捎了條山羊絨圍巾,給文浩買了那台最新款遊戲機,他們眼皮都沒朝我抬一下。
前年,我托出國的朋友背回來幾盒特別難買的保健品,他們吃了還讓我記得再買。
再往前數,前幾年我剛工作,忙得腳不沾地,沒空挑什麼禮物,乾脆每人封了八千現金紅包,他們收的理所當然。
我什麼時候空著手回去過?
哪一年的除夕夜,不是我一頭扎進廚房,洗切炒煮,一個人折騰出滿滿一桌?
我媽陪著姑姑姨媽們說笑,我爸守著電視津津有味,文浩的遊戲背景音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誰也沒問過我累不累,誰都沒說過來幫幫我。
親戚們倒是總會夸:「文溪真能幹,真孝順,你爸媽還得指望你。」
我居然就信了。
我以為,這就是家人。
我以為所有的付出都是相互的,我以為我多做一點,這個家就會更溫暖一點。
沒想到一切都是我的自以為是。
既然你們早就拿我當外人,用我的時候笑臉相迎,用完了就嫌礙事。
那從今往後,你們的東西我一分都不會再拿,我的東西,你們也一點都別想碰。
我拿起手機,電話打給了關舟。
「老婆?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