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怕,他只是以為,他的保護傘足夠大。
攝像機死死地對著他,將他狼狽不堪的樣子全都記錄下來。
一直癱在地上的李薇,聽到記者提到自己,猛地尖叫一聲。
她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想躲到櫃檯後面。
「別拍我!別拍我!」
她用手捂著臉,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可攝像機早就將她此刻所有的醜態記錄下來。
8
眼見著事情越鬧越大,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王經理徹底慌了。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將我拉到一邊,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姐,姑奶奶,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哀求和一絲不易察手的顫抖。
「你開個價,私了行不行?只要你讓記者走!」
「我做主,你媽的話費我們營業廳全包了,終身免費!再給你五萬,不,十萬塊錢精神損失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你別把事情捅出去!」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個同樣在閃爍著紅點的執法記錄儀。
「王經理,證據都在這裡錄著呢。」
「你這是要當著記者和巡捕的面,賄賂公職人員嗎?」
我的聲音不大,卻驚的王經理一秒頓在原地。
他整個人僵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我身後的趙隊臉色一沉,向前一步,聲音冰冷。
「王經理,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王經理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嘴裡只剩下語無倫次的辯解。
「我不是……我沒有……我開玩笑的……」
趙隊懶得再聽他廢話,直接對身邊的兩個同事使了個眼色。
「把他帶走,涉嫌商業欺詐,妨礙公務,現在又多了一條,行賄未遂。」
眼看兩個同事就要上前,王經理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指向癱在地上的李薇。
「是她!都是她乾的!」
他聲嘶力竭地吼叫,試圖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李薇身上。
「我只是說不推薦1元套餐,又沒有強制要求她不售賣,是她自己聽錯了。」
「她為了業績,隱瞞用戶,騙老人錢,惡意扣費,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她還偷偷收集附近小區老年人的電話號碼,背著我給人家開通各種亂七八糟的流量包,就為了拿提成!」
「我是被她蒙蔽了!巡捕同志,你們要抓就抓她!」
一直癱軟在地,眼神空洞的李薇,在聽到這句話後,也瞬間明白過來自己成了背鍋的。
她像是被注入了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王大海你個王八蛋!你放屁!」
李薇的臉上滿是淚痕和瘋狂,她指著王經理的鼻子,破口大罵。
「是你!明明是你說的,老年人最好騙,他們的錢最好賺!」
「是你把那些老年客戶的名單整理出來,讓我們挨個打電話推銷,說只要辦成了高價套餐,每個月都給我們高額返點!」
「你還說,就算他們發現了,來鬧事,一口咬死改不了就行了!反正他們也折騰不動!」
「現在出事了,你想讓我一個人背鍋?我告訴你,沒門!」
李薇徹底豁出去了,她轉向記者和巡捕,把所有的內幕都抖了出來。
「我們店裡,每個月靠這種手段惡意扣除的費用,就高達十幾萬!全進了他王大海自己的腰包!」
王經理面如死灰,他沒想到,自己養的狗,最後會反咬自己一口。
他癱倒在地,一切解釋都顯得徒勞。
巡捕和工商局的同事對視一眼,將兩人從地上拉了起來,直接帶走調查。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將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我看著巡邏車離去,心裡終於鬆了口氣。
9
輿論的雪球越滾越大,根本不是一個「張局」能壓得住的。
工商局頂住了所有壓力,聯合警方成立專案組,對這家營業廳及其上級公司展開了雷霆徹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王經理利用職務之便,惡意扣費,私設套餐,侵吞返點,涉案金額竟高達數十萬。
最終,王經理因涉嫌職務侵占,商業賄賂等多項罪名,被開除並移交司法機關,等待他的是牢獄之災。
而他口中那位神通廣大的「張局」,也因濫用職權,被紀律組立案調查,受到了嚴肅處理。
至於李薇,我直接提起了民事訴訟。
法庭判決她因侵犯我的肖像權和名譽權,必須公開向我道歉,並賠償我母親精神損失費三萬元。
她大概是走投無路了,不知從哪打聽到了我媽的住院地址,竟直接找到了病房裡。
撲通一聲,她跪在我媽的病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阿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是人!求求您,讓您女兒撤訴吧!我不能留案底啊!」
「留了案底我這一生就完了,我也是服務人員為人民服務的,只是那天恰好心情不好才做了錯事,求您體諒體諒我。」
她試圖拉我媽的手,想故技重施,博取同情。
可我媽只是冷冷地抽回了手,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都圍了過來,對著李薇指指點點。
我媽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響徹整個病房。
「你跟我說你是服務人員,為人民服務,那我問你,你上班難道沒有工資嗎?」
李薇的哭聲一滯。
「你泄露客戶的隱私,在網上帶頭辱罵客戶和她的家人,這就是你的服務態度?」
「你現在跑來跟我哭,不是因為你真的知道錯了,而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完了,你怕了。」
我媽看著她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這種人,不值得原諒。」
李薇徹底傻了,癱坐在地上,被聞訊趕來的保安直接拖出了病房。
她不甘心,被趕出去後,竟然又在醫院門口架起了手機,想開直播賣慘,引導最後的輿論。
「家人們,我真的知道錯了,可她不給我機會,她想逼死我……」
可這一次,彈幕的風向徹底變了。
「逼死你?你網暴人家老太太的時候怎麼不說逼死人?」
「活該!支持正義小姐姐維權到底!」
「這種劣跡主播還有臉出來?平台趕緊封殺!」
「地址是xx醫院是吧?兄弟們,我這就去給她送花圈!」
「開盒!把她住哪都扒出來!」
看著滿屏的辱罵和威脅,李薇嚇得手一抖,手機都差點掉了。
她連滾帶爬地關掉了直播,當晚就註銷了所有社交帳號。
她丟了工作,名聲在本地徹底爛掉,沒有一家公司敢要她。
走投無路之下,她再次託人聯繫到我,表示願意接受所有判決,只求我媽能見她一面,讓她當面道歉。
我把決定權交給了我媽。
幾天後,在我媽出院那天,李薇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對不起。」
陽光下,她臉上的憔悴和悔恨清晰可見。
我媽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平靜地挽著我的胳膊,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有些人,有些錯,永遠不值得回頭。
10
我媽的套餐順利改成了1元。
手機收到運營商簡訊的那一刻,我第一時間拿給我媽看。
【尊敬的用戶,您已成功辦理1元保號套餐,下月生效。】
緊接著,銀行的到帳通知也來了。
一筆不小的數字,是這些年多扣的話費,雙倍返還。
我媽湊近了,戴著老花鏡,一個零一個零地數,數完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柔和下來。
「這下好了。」她喃喃道。
幾天後,我下班路過那家營業廳。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面用黑色的宋體字寫著:「內部整頓,暫停營業」。
這件事在《今日民生》播出後,在全市引起了軒然大波。
評論區幾乎被擠爆了,更多的是和我媽有類似遭遇的老人的子女。
「我爸的手機每個月扣288,他連微信都不會用!」
「我奶奶的套餐也是他們打電話給改的,我們一直以為最低就是98!」
輿論壓力下,那家電信公司的官網主頁上,所有套餐資費被整理成一張清晰的表格,置頂公示。
而表格的最頂端,用最大號的字體標著。
「1元套餐」。
生怕別人看不見。
後來,我所在的工商局專門開設了投訴專線。
我被臨時調去負責這個項目,每天接待無數前來求助的老人和他們的子女。
他們拿著厚厚一沓話費單,手足無措。
我帶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核對,一筆一筆地追討。
那家營業廳也重新開業了,專門設立了「老年人服務專櫃」,全程錄音錄像,辦理任何業務都需要子女二次確認。
那段時間,我成了我們單位最紅的人。
有一天,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同事探頭出去看了一眼,回頭沖我喊:「姐,快下來,找你的!」
我一頭霧水地走下樓,看到大廳里站滿了人,都是些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們看到我,立刻圍了上來。
為首的一個大爺,緊緊握住我的手,眼眶都紅了。
「閨女,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道要被騙到什麼時候!」
「是啊是啊,我那三百多的話費,全都退回來了!」
說著,他們展開了幾面鮮紅的錦旗。
「維權衛士,一心為民。」
「為民除害,正義先鋒。」
閃光燈亮起,《今日民生》的記者不知何時也趕到了現場。
女記者將話筒遞到我面前,臉上也帶著勝利的喜悅。
「作為這次事件的核心人物,您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我看著那些老人臉上淳樸又感激的笑容,看著那些鮮紅的錦旗。
我想起了王經理那句「為這點錢斤斤計較,至於嗎?」,想起了那些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聲音。
我對著鏡頭,平靜而清晰地開口。
「我想說,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爭取自己應得的利益,一點都不丟人。」
「當你沉默,當你退讓,你只是在縱容那些惡,讓他們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為自己發聲,永遠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