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車既然是你開回來的,油費過路費你就得全包,都是一家人,計較什麼?」
大伯坐在我的商務車后座,一邊剔牙一邊指揮。
「還有,小偉暈車,你開慢點,要是吐了,傷胃。」
這一車拉了大伯一家人,從上海開回湖南,一千多公里。
我當了十幾個小時的免費司機,連口水都沒喝上,現在還要被數落。
「大伯,這車是我租的,油費大家AA不過分吧?」
「什麼?租的?」大嬸尖叫起來,「沒錢裝什麼大款!早知道坐高鐵了!」
「就是,晦氣,停車!我們要下車透氣!」
車停在高速服務區。
看著這一家子白眼狼,我點了點頭:「行,那你們坐高鐵吧。」
我打開租車APP,點擊【異地還車】。
服務區的工作人員很快過來驗車拿鑰匙。
大伯傻眼了:「你幹嘛?車呢?我們怎麼回去?」
我背起包,晃了晃手機上剛搶到的高鐵商務座車票。
「不知道啊,反正我要走了。」
......
我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真皮沙發里。
乘務員小姐姐微笑著端來一杯溫熱的檸檬水,還貼心地拆開了一條熱毛巾。
「先生,您要的香檳,需要現在開嗎?」
我點了點頭:「開吧,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我終於甩掉了那一家吸血鬼。
手機在小桌板上瘋狂震動。
螢幕亮起,全是家庭微信群的消息。
群名叫做「相親相愛一家人」,現在看著無比諷刺。
大伯正在群里瘋狂艾特我,語音條一條接一條,每條都長達60秒。
我點開其中一條,即使沒開免提,那咆哮聲也差點震破我的耳膜。
「李遠你個白眼狼!你真把我們扔下了?!趕緊把車開回來!」
「我們可是你長輩!有你這麼做事的嗎?!」
「小偉還在發燒!要是凍壞了,我把你家房子點了!」
緊接著是大嬸發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三個個人擠在服務區便利店門口的擋風簾後面。
一個個縮著脖子,跺著腳,臉色凍得發青。
配文更是惡毒:「大家都看看,這就是老二家養的好兒子!把親大伯扔在高速上,自己跑了!這種人就該天打雷劈!」
群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開始冒頭。
「哎喲,小遠這事做得太絕了吧。」
「是啊,大過年的,怎麼能把長輩扔半路呢。」
緊接著我爸媽的電話打了進來。
看著來電顯示「爸爸」,我深吸一口氣,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怯懦的聲音,背景音還有母親隱約的啜泣。
「小遠啊……你大伯他們給我打電話了,罵得很難聽。」
「要不……你回去接一下?畢竟是一家人,鬧太僵不好看。」
我拿著香檳杯,抿了一口。「爸,我現在在高鐵上,回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
父親顯然沒想到我做得這麼絕。
「可是……他們怎麼回來啊?」
「那是他們的事。」我語氣平靜,「成年人了,自己想辦法。高鐵、大巴、順風車,只要捨得花錢,還能回不來?」
掛了電話,我反手在群里發了一張自拍。
背景是商務座寬敞明亮的車廂,桌上擺著精緻的果盤、香檳,還有乘務員送來的進口零食。
配文:「車還了,酒不錯。各位慢坐,我先走一步。」
這張照片讓剛才還在指責我的親戚們瞬間失語。
短暫的死寂後,是大伯更加猛烈的爆發。
「李遠!你個畜生!你有錢坐商務座,沒錢付油費?!」
「你給我等著!有種你別回村!回去我把你腿打斷!」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文字,我能想像出大伯那張氣得紫紅的臉。
以前我為了父親不難做,處處忍讓。
結果呢?
換來的是得寸進尺,是理所當然的索取。
那既然臉皮撕破了,誰還慣著誰?
好在當初留了個心眼,年薪百萬裝成月薪五千,開著租來的破車,就為了防止他們大吸血。
畢竟他們一家人的不要臉是領教過的。
五年前他們家門口修水泥地的錢是我出的,大伯說是他賺的。
三年前大伯看病的錢是我出的,說是小偉孝敬的。
今年就連小偉那個所謂的大廠外包工作,都是我托關係塞進去的。
他們一邊吸著我的血,一邊還要踩著我的頭,罵我沒出息。
想到這些心裡感覺一整噁心。
這時大嬸在群里開始哭窮:「小遠,剛才是大嬸語氣不好。你看小偉也沒帶多少錢,我們要包車回去得好幾千,你先轉五千塊錢來。」
態度轉變得真快,前一秒罵畜生,後一秒要轉帳。
見我不回話,一直沒吭聲的堂弟小偉忍不住了。
「裝什麼B啊!租車的押金退了嗎?窮鬼一個,還在那裝大款。」
「不就是坐個商務座嗎?肯定是透支信用卡買的吧?」
「李遠,識相的趕緊轉錢,不然回去有你好看的。」
看著小偉那副嘴臉,我直接開啟了消息免打擾。
乘務員送來了晚餐,一份48元的紅燒牛肉飯,還有熱騰騰的雞湯。
真香。
回到老家縣城。
我先去了縣城最大的超市。
買了兩瓶飛天茅台,兩條中華煙,還有給爸媽買的羊絨大衣和補品。
再打了一輛專車,直奔村裡。
到家時,爸媽正坐在堂屋的火盆邊發獃。
看到我提著大包小包進門,爸媽的眼神很複雜。
既有看到兒子的欣喜,又夾雜著深深的恐懼和擔憂。
「小遠……你大伯他們……」老實巴交的父親站起來,手在褲腿上搓了搓,欲言又止。
母親眼圈紅紅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餓了吧?媽給你熱飯。」
我把東西放下,拿出給他們買的衣服。
「爸,媽,試穿一下。今年咱們自己過年,不用看別人臉色。」
父親看著那兩瓶茅台,手抖了一下。
「這酒……得好幾千吧?你哪來的錢?是不是真像你大嬸說的,透支信用卡了?」
「爸,我都說了,我在大廠工作,工資不低。」
父親蹲在門口抽起了悶煙,顯然不信。
在他眼裡,我還是那個在大城市打拚、還要租車充門面的窮小子。
沒過多久,鄰居王嬸嗑著瓜子晃悠進來了。
眼神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哎喲,老二啊,聽說你家小遠把大伯一家扔高速上了?這事全村都傳遍了。」
「大家都說小遠沒良心,發達了就不認親戚。」
「我說小遠啊,做人不能這樣,那畢竟是你親大伯。」
我看著王嬸那張一張一合的嘴,笑了笑。
從兜里抓了一把在縣城買的高級巧克力糖,塞到她手裡。
「王嬸,吃糖。兩百塊一斤呢,嘗嘗鮮。」
王嬸被這價格嚇了一跳,到了嘴邊的刻薄話咽了下去。
「這麼貴?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至於大伯他們……」我故意提高了音量,「他們嫌我租的車不好,非要體驗生活,我也沒辦法。」
送走王嬸,我關上院門。
今天,註定不安生。
凌晨兩點。
院子的大鐵門被砸得震天響。
「開門!李老二!給我滾出來!」大伯的咆哮聲在寂靜的村夜裡格外刺耳。
我爸嚇得從床上彈起來,我也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打開門,一股濃烈的豬屎味撲面而來。
大伯、大嬸、小偉,一個個蓬頭垢面,狼狽不堪。
衣服上沾著稻草和不明污漬,頭髮亂得像雞窩。
他們捨不得花幾千塊錢包車,最後是在服務區攔了一輛拉生豬的貨車,每人兩百塊,順路稍回來的。
那一車豬,估計都沒他們身上味兒大。
「李遠!我要殺了你!」
大伯紅著眼,進門就想掀我家堂屋的桌子。
早有準備的我,直接掏出手機,打開錄像模式,懟到了他臉上。
閃光燈亮起,晃得他睜不開眼。
「動!你動一下試試!我現在正直播呢,標題就叫『深夜強闖民宅打砸搶』。要不要讓全網看看,長輩是什麼德行?」
大伯的手僵在半空,掀也不是,放也不是。
大嬸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
「沒天理啊!侄子要逼死大伯啊!我不活了!」
「我們在那豬車上凍了七個小時啊!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李遠你個喪良心的,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們啊!」
那哭聲,悽厲婉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在辦喪事。
「滾!都給我滾!這是我家!」
我爸再也忍不住吼出了聲。
這是我第一次見我爸發這麼大火。
一直唯唯諾諾的父親,為了護著我,終於硬氣了一回。
大伯一家被推搡出門外。
臨走前,大伯惡狠狠地指著我和我爸,手指還在顫抖。
「好好好!你們翅膀硬了!」
「明天,讓老婆子來好好教訓你們!」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隔絕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豬屎味。
我爸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
「小遠,你奶奶最聽你大伯的話。明天……」
我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眼神堅定。「爸,放心。」
大年初一,村裡的喇叭放著喜慶的音樂。
按照習俗,小輩都要去長輩家拜年。
我們一族人,都要去奶奶住的老宅。
這也是大伯一家等待的「審判場」。
父親特意換上了我買的新大衣,但背還是佝僂著,顯得心事重重。
剛踏進老宅的大門,原本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們。
那種眼神,有幸災樂禍,有鄙夷,有等著看戲。
大伯坐在正堂的太師椅旁,特意換了一身新西裝。
雖然那西裝有點緊,崩著他的啤酒肚。
奶奶坐在正中間,手裡拄著拐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跪下!」
還沒等我開口叫人,奶奶的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
父親膝蓋一軟,就要下跪,被我一把扶住。
「為什麼要跪?」我直視著奶奶的眼睛,腰杆挺得筆直。
「你還有臉問!」
大伯跳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昨天把我們扔在高速上,差點凍死我們!這是不孝!是大逆不道!」
旁邊的表叔伯們開始指指點點。
「是啊,李遠,這就有點過了。」
「讀過書的人,怎麼心這麼狠呢。」
「那可是親大伯,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大嬸在一旁抹著眼淚,添油加醋:「我們小偉身體本來就弱,回來就發燒了。李遠自己坐商務座,喝香檳,心都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