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爸那句石破天驚的「滾蛋」,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家庭關係中,炸起了滔天巨浪。
第一個崩潰的是我媽。
她「嗷」的一聲就哭了,不是那種委屈的啜泣,而是撒潑打滾式的嚎啕大哭。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捶打著地板,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養了兩個兒子,大的被媳婦迷了心竅,連親媽親弟都不認了!老的也跟著發瘋,要逼死我這個老婆子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艷見狀,立刻給自己加戲。
她也紅了眼圈,抱著她的小兒子,對陳昂哭訴道:「陳昂你看看!你看看你哥和你爸!這是把我們當賊防著啊!我們大老遠跑來,不是為了看他們臉色的!這年還過不過了?不過我們就走!」
她那兩個弟弟則像是接到了指令,立刻站起身,開始摔摔打打地收拾他們那本就沒幾件東西的行李,嘴裡還罵罵咧咧:「操,真他媽晦氣!把人當叫花子打發呢!」
陳昂被這陣仗一拱,臉上也掛不住了。
他借著酒勁,指著我的鼻子,大吼道:「陳默!你行!你真行!不就是有幾個錢嗎?你等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
他喊出的這句網文經典台詞,配上他那油膩的表情和外強中乾的語氣,顯得無比滑稽和可悲。
而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份來自林舒的「戰鬥檄文」。
我爸則像一尊鐵塔,站在我身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一場盛大的家庭鬧劇,正式拉開帷幕。
他們喊著要走,卻誰都沒有真的邁出大門一步。
劉艷的「收拾行李」更像是一種表演,她把衣服從箱子裡拿出來,又一件件塞回去,動作緩慢而充滿戲劇張力。
我媽則坐在地上,哭聲時高時低,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著我和我爸的反應。
這是一種典型的博弈。
他們在賭,賭我和我爸會心軟,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最終妥協,用金錢和退讓來換取虛假的「家庭和睦」。
但這一次,他們失算了。
我爸經歷了最初的爆發後,反而異常地冷靜了下來。
他沒有去扶我媽,也沒有理會陳昂的叫囂。
他只是走到餐桌旁,拿起林舒報告里提到的那個「家庭活動」——共享記帳本,和我白天順手買的一支筆。
他把記帳本「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對我媽說:「別哭了!要去醫院看嗓子,醫藥費我給你記上。要是不去,就起來做飯。今天中午這頓飯,算陳默請的。從晚飯開始,所有食材,按人頭A。誰不交錢,誰就別吃。」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停,像被按了暫停鍵的錄音機。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爸,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劉艷也停止了哭訴,她抱著孩子,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個嶄新的筆記本。
「爸,你這是幹什麼?你來真的?」陳昂的酒壯慫人膽,他上前一步,想去搶那個本子。
我爸手一抬,躲開了。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早點跟你來真的。把你慣成了一個只會伸手要飯的廢物!」
這句話像一把刀,深深地刺進了陳昂的肺管子。
他愣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下午的時光,就在這樣一種詭異的、凝固的氣氛中度過。
沒人說話,沒人看電視,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兩個之前還在打遊戲的小舅子,此刻也蔫頭耷腦地坐在地鋪上玩手機,連遊戲音效都不敢開。
熊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壓抑的氣氛,難得地沒有上躥下跳,只是依偎在劉艷身邊,小聲地嘀咕。
傍晚時分,我爸看了看錶,站起身,拿起記帳本和筆,走到我媽面前。
「晚飯時間到了。家裡十二個人,你打算怎麼安排?」他的語氣,像一個正在主持會議的項目經理。
我媽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爸又轉向劉艷:「或者你來安排?你不是嫌棄我老伴做的飯不好吃嗎?你來,食材去樓下超市買,發票拿回來,我給你們記帳。今晚這頓,十二個人,按人頭平攤。」
劉艷的臉憋成了醬紫色。
讓她做十二個人的飯?
還要她自己先墊錢?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僵持了大概十分鐘,劉艷的母親,那個一直沉默的老太太,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她怯生生地說:「要不……我們吃泡麵吧?我們自己帶了。」
這像一個信號。
劉艷立刻如蒙大赦,從行李箱裡翻出幾大包方便麵,分發給她的家人。
於是,晚飯時間,一個奇特的景象出現了。
我和我爸媽,簡單地吃了中午的剩菜。
而陳昂一家八口,則人手一個泡麵桶,在客廳的各個角落裡,吸吸溜溜地吃著。
熱水的蒸汽和廉價調料包的味道,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和屈辱,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我看著他們,心裡沒有一絲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荒誕的悲涼。
飯後,我爸拿出計算器,開始了他的第一次「清算」。
「康帥傅紅燒牛肉麵,一箱24包,55塊。你們吃了8包,成本18塊3。用了家裡的熱水,燃氣費算2塊。一次性筷子8雙,1塊6。總計21塊9,人均2塊7毛4。」
他把數字清晰地記在本子上,然後抬頭看著劉艷:「這個錢,你們誰付?」
劉艷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從錢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三十塊錢,拍在桌上。
我爸接過錢,找了她八塊一,然後把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和一張十塊錢,連同硬幣,一起放進了一個空的餅乾鐵盒裡。
「啪嗒」一聲,他蓋上了蓋子。
那聲音,像是某種儀式的開始,也像是某種舊秩序的,徹底終結。
08
記帳制度施行的第二天,陳昂一家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
早上,劉艷的兩個弟弟想像往常一樣,一人拿一罐牛奶、兩個麵包當早餐,被我爸伸手攔住。
「牛奶一罐6塊,麵包一個4塊。兩人合計20。先交錢,後取貨。」我爸拿著他的記帳本,像個一絲不苟的售貨員。
那兩兄弟面面相覷,最終憤憤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掃了牆上我爸不知何時列印出來的收款碼,付了錢。
他們的表情,像是被人搶了錢包。
早餐桌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而我則在我爸的授意下,給自己煎了兩個雞蛋,沖了一杯需要
「憑什麼他能吃雞蛋?」劉艷六歲的大兒子指著我,尖聲問道。
「因為你大伯付錢了。」我爸頭也不抬地回答,「你們要是想吃,也可以,一個雞蛋一塊五,童叟無欺。」
孩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劉艷氣得臉色發白,卻又不敢像前一天那樣撒潑。
因為她知道,撒潑的後果,可能就是晚飯連泡麵都沒得吃。
真正的矛盾爆發在下午。
陳昂昨天提議的「迪士尼之旅」,自然是泡了湯。
百無聊賴之下,劉艷提議去逛商場。
「正好孩子的鞋子有點小了,去買雙新的。順便也給我們自己添兩件過年的新衣服。」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瞟著我媽,那意思不言而喻——以往這種家庭活動,埋單的通常都是我們家。
我媽此刻已經徹底沒了主意,只是呆呆地坐著,不說話。
我爸則抬起頭,扶了扶他的老花鏡,慢悠悠地說:「去吧,是該買點新東西過年。不過我提醒一句,根據林舒那份報告里的市場調研,兒童運動鞋,國產品牌均價300元左右,耐克阿迪達斯在500元以上。成人冬裝外套,一般品牌在800到1500元不等。你們……帶夠錢了嗎?」
劉艷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但她又不甘心就這麼被困在家裡,最後,她還是帶著一家老小,浩浩蕩蕩地出門了。
陳昂黑著臉跟在後面,像個被押赴刑場的囚犯。
他們走了之後,家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媽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忍不住又開始掉眼淚。
「老頭子,你非要這樣嗎?把孩子們都逼走了,你就開心了?」
「他們只是去逛街,不是被逼走。」我爸的語氣很平靜,「而且,你與其在這裡哭,不如去看看你小兒子的信用卡帳單。」
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我媽。
那是我拜託林舒,通過她銀行的朋友,合法合規地調取出來的,作為「緊急聯繫人」家屬,我們有權知曉的,陳昂的信用報告簡述。
上面清楚地寫著:陳昂,名下三張信用卡,總授信額度八萬元,當前已透支七萬八千元。
最近三個月,有六筆網貸平台的申請記錄,均被拒。
我媽看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爸說,「我們今天借給他二十萬,他明天就敢拿去還網貸,後天就敢再去借四十萬的。這個窟窿,你拿什麼填?拿陳默的下半輩子去填嗎?」
我媽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癱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傍晚,陳昂一家回來了,兩手空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不快。
很顯然,他們「只逛不買」的商場之旅,並不愉快。
晚飯,他們依舊吃的是泡麵。
這一次,連劉艷的母親都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撕開調料包。
那種貧窮和窘迫所帶來的羞恥感,像一層油膩的薄膜,覆蓋在每個人臉上。
飯後,劉艷的兩個弟弟突然提出要提前回家。
「姐,我們學校有點事,得早點回去了。明天的票。」其中一個低著頭說。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藉口。
他們忍受不了這種「
劉艷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
當晚,陳昂在衛生間裡給他單位的領導打電話,想提前銷假,返回工作崗位。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家裡有點急事」、「實在待不下去了」之類的詞句。
一場原本計劃七天的「豪華親情游」,在施行了AA制之後,僅僅過了兩天,就面臨著土崩瓦解的局面。
深夜,我收到林舒的微信。
只有一張圖片。
那是我家樓下小花園的照片,路燈昏黃,空無一人。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天氣預報說,明天有大到暴雪。高速可能會封路。」
我看著那行字,心臟猛地一跳。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陳昂他們明天走不成,就意味著他們要被困在這裡,繼續這種尷尬而屈辱的「以他們的性格,被壓抑的矛盾,很可能會在絕望中,迎來一次最徹底、最猛烈的總爆發。
暴風雪,即將來臨。
無論是天上的,還是家裡的。
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