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罵得越歡,殊不知,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大年三十的年夜飯,二嬸家註定是吃不成了。
下午三點多,一輛白色的捷達車停在了楊建國家門口。
下來的不是拜年的親戚,而是紀律組的工作人員。
「楊建國同志,關於群眾舉報你濫用職權、干擾居民正常生活以及家庭違建等問題。」
「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那一刻,楊建國手裡正端著一杯茶,準備去給剛從外地回來的岳父敬茶。
聽到這話,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不……不是,誤會!這是誤會!」
楊建國腿都在打哆嗦。
「那是鄰里糾紛,不是……我沒有……」
「是不是誤會,調查清楚就知道了。請吧。」
工作人員不理會他的辯解,直接把他「請」上了車。
二嬸一看兒子被帶走,立刻沖了出來,抱著車軲轆不讓走。
「你們憑什麼抓我兒子!我兒子是冤枉的!都是隔壁那個殺千刀的害的!」
「起開!妨礙公務是要負責任的!」
工作人員一聲厲喝,二嬸嚇得一哆嗦,癱軟在地上。
車子絕塵而去。
這還沒完。
緊接著,一輛印著「動物衛生監督」字樣的執法車也開來了。
原來,我舉報的不僅僅是違建和斷電。
還有二嬸家私自屠宰未經檢疫生豬並試圖銷售的問題。
執法人員二話不說,衝進她家廚房。
把那幾盆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豬肉,還有掛在樑上的臘肉,全部查扣。
「這些豬肉沒有檢疫章,來源不明,必須無害化處理!」
二嬸看著自己辛苦養了一年的豬,肉沒吃幾口就被拉走了,心疼得直翻白眼。
「搶劫啊!土匪啊!我的肉啊!」
她在屎尿混合的冰碴子裡打滾。
二叔喝得醉醺醺的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一幕,借著酒勁想耍橫。
「誰敢動我的肉!老子弄死他!」
他抄起一把菜刀就往外沖。
結果剛邁出門檻,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撲進了自家那個還沒完全凍住的糞坑裡。
「咕咚!」
這一下摔得結實,糞水濺了他滿臉滿身。
等他掙扎著爬起來的時候,那把菜刀不知道飛哪去了,人卻滿身污物,散發著惡臭。
執法人員往後退了好幾步,連扣押單都沒讓他簽,扔下就走了。
晚上六點。
我家發電機突突地轉著,屋裡燈火通明,電視里放著春晚的預熱節目。
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還有熱氣騰騰的餃子。
爸媽雖然還有點擔心,但看著那些平日裡欺負我們的人遭了報應,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一鳴啊,這……建國不會真出事吧?」
爸還是有點心軟。
「爸,他那是自作自受。」
我給爸倒了杯酒。
「在其位不謀其政,還利用職權欺負老百姓,這種人早就該收拾了。」
而隔壁。
只有二嬸那斷斷續續的哭罵聲,還有二叔在院子裡嘔吐的聲音。
大年初一。
按照習俗,是要去長輩家拜年的。
往年,二嬸家門庭若市。
而我家,總是冷冷清清,只有幾個實在親戚才會過來坐坐。
二嬸家的大門緊閉,門口的紅燈籠也滅了。
地上全是昨晚二叔摔倒留下的污漬,看著就晦氣。
再加上那股隨風飄散的惡臭,路過的人都得繞著走。
反倒是我家。
一大早,門檻就被踏破了。
「哎呀,建民哥,過年好啊!一鳴出息了啊,聽說把建國都給整治服了?」
「二嬸家那事兒我們都聽說了,那是活該!早就看他們家不順眼了!」
「一鳴啊,你那朋友是市裡的?能不能幫我家孩子也問問工作的事?」
那些曾經對我們愛答不理的親戚鄰居,現在一個個都掛著笑臉。
手裡提著比往年重得多的禮品。
我站在旁邊冷眼看著。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但我沒有趕他們走,而是熱情地招待著。
我要讓二嬸聽聽,聽聽這些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人脈」,現在是怎麼踩她的。
果然,二嬸那邊的院子裡傳來了砸東西的聲音。
她估計正趴在牆頭偷聽,氣得渾身發抖。
到了中午,一輛計程車停在了二嬸家門口。
楊建國回來了。
西裝皺皺巴巴的,領帶也歪了,滿臉胡茬,眼神渙散。
結果已經出來了。
停職反省,記大過處分,還要面臨全系統的通報批評。
那個「科員」的位子,大機率是保不住了。
他推開門,看見院子裡的慘狀,還有坐在屎堆旁哭腫了眼的二嬸,整個人晃了晃。
「媽……別哭了。」
他的聲音異常沙啞。
他徑直朝我家走來。
他在我家門口站了足足五分鐘,才抬手敲門。
「一鳴……二叔,我是建國。」
門開了。
滿屋子的親戚都安靜下來,看著這個昔日的「大人物」。
楊建國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二叔,以前……是我們家不對。」
他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份發黃的協議,還有一本紅色的土地證。
「這是當年……擴豬圈占的那三分地。我今天……把它還給你們。」
「牆,我們會拆。豬圈,也拆了。」
「那個排水管,我也讓人給封死,以後……再也不往這邊排了。」
「求求你……能不能跟上面說說,撤銷那個舉報……」
他說到最後,幾乎要跪下了。
爸看著他這副樣子,眼圈紅了,剛想說話。
我搶先一步接過了那本土地證。
「地,本來就是我家的,還回來是天經地義。」
我看著他。
「至於舉報,那是紀律組的事,我說了不算。」
「你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麼舉報?你要是真的違紀違法了,那也是法律在懲罰你,不是我。」
楊建國渾身一顫,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此時,隔壁傳來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我的地啊!我的房啊!」
「楊建國你個敗家子!你把老娘的命根子都送人了啊!」
二嬸聽到楊建國還地的話,氣急攻心,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破五那天。
二嬸家直接變成了窮神本神。
經過這幾天的浸泡,再加上凍融循環的破壞力。
二嬸家那棟蓋了沒幾年的兩層小洋樓,出問題了。
先是牆皮開始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吸飽了污水的紅磚。
緊接著,在靠近我家這面牆的一側,地基出現了明顯的下沉。
一道裂縫,從牆根一直蔓延到二樓的窗戶。
「咔嚓——」
夜深人靜的時候,還能聽見牆體結構發出的碎裂聲。
二嬸醒來後,看到這裂縫,嚎啕大哭。
「就是楊一鳴!就是他那個牆把水堵住,把我家地基泡壞了!」
「他得賠!讓他賠我新房子!」
她帶著二叔,還有那個已經如喪考妣的楊建國,又想來我家鬧。
但我早有準備。
我請來了市裡的房屋安全鑑定機構,還有公證處的人。
鑑定結果很快出來了。
「房屋地基下沉及牆體開裂,主要原因為該房屋地基處理不當。」
「且長期存在違規排水導致土壤液化。與鄰居家的合法防洪設施無直接因果關係。」
「且鄰居家已提前告知風險,受損方未採取有效補救措施,需自行承擔責任。」
白紙黑字,紅章蓋印。
二嬸拿著鑑定書,雙手抖個不停。
「我不信!我不信!你們是一夥的!你們合夥欺負人!」
她把鑑定書撕得粉碎,想衝過來抓我的臉。
但我雇的兩個保安直接把她擋了回去。
「二嬸,撕了也沒用,公證處有備份。」
我指了指我家院子裡那個已經初具規模的魚池。
是的,我把那個封死的區域,改建成了一個景觀魚池。
裡面放養了幾條錦鯉,正歡快地游來游去。
水清魚靚,跟我家新硬化的院子相得益彰。
「對了,忘了告訴你。」
我笑著對二嬸說。
「聽說你們這房子現在屬於危房了,住人有風險。」
「建議你們趕緊搬出去,或者……推倒重建。」
推倒重建?那得多少錢?
楊建國現在停職反省,工資都停了,還得交罰款。
二叔的豬也沒了,還得賠償環境污染費。
他們家現在的積蓄,別說蓋房了,連修房都費勁。
二叔蹲在地上,抱著頭痛哭。
「作孽啊!作孽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該埋那根管子啊!」
二嬸則癱坐在地上,看著那道裂縫發獃。
她怎麼也想不通。
明明只是欺負了一下老實人。
明明只是排了一點豬糞水。
怎麼就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房子裂了,兒子的前途毀了,錢沒了,面子也沒了。
這一家子,算是徹底塌了。
三個月後。
我請假回了一趟老家。
春暖花開,萬物復甦。
我家的院子裡,那個魚池裡的睡蓮開了,幾條錦鯉長得肥嘟嘟的。
原本陰濕的角落,如今已是院中一景。
爸媽的氣色好了很多,腰杆也挺直了。
村裡人見了他們,都是客客氣氣的,再也沒有人敢在背後嚼舌根。
而隔壁。
二嬸家的房子雖然沒塌,但那道裂縫被水泥糊上,十分刺眼。
因為沒錢重建,他們只能用鋼管在外面加固了一下,勉強住著。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二嬸,如今像是老了十歲。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她正坐在門口剝豆子,看見我下車,嚇得手裡的豆子撒了一地。
她趕緊低著頭溜回了屋,連大氣都不敢出。
聽說楊建國被調去了一個偏遠的山區鄉鎮,當了個沒有實權的閒職。
那個媳婦也因為這事跟他離了婚,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二叔為了湊錢修房,把自己那輛開了十幾年的摩托車都賣了,現在天天在村裡撿破爛。
我走到那面曾經引起軒然大波的牆邊。
牆根下的那條排水溝,早已被填平,上面種滿了月季花。
月季花開得正艷。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的不再是惡臭,而是淡淡的花香。
「一鳴啊,看啥呢?」
爸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
「沒啥,看花呢。」
我深吸了一口花香混雜的空氣,轉頭看著爸。
「爸,這花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
爸看著那滿院的繁花,眼裡閃爍著淚光。
「以前咋沒覺得咱家這院子這麼好呢?」
「因為以前有髒東西擋著。」
我拍了拍那面厚實的混凝土牆。
「現在髒東西沒了,自然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裡擺了張桌子,陪爸媽喝了兩盅。
月光灑在魚池裡,波光粼粼。
隔壁靜悄悄的,再也沒有了那煩人的噪音和咒罵。
這場仗,我們贏了。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看著爸媽安詳的睡臉,我把最後一杯酒灑在了地上。
敬過往的屈辱。
也敬這遲來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