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二嬸家殺年豬。
為了省事,她在兩家院牆邊挖了條排水溝,把豬糞污水全引到我家院子裡。
我好聲好氣地勸她別這樣,味道太大。
她卻叉著腰罵開了:
「你家不也是農村的?裝什麼城裡人!」
「讀了幾年破書就嬌氣,連豬糞味都受不了,你爸媽白養你了!」
「有本事別回村過年啊,待你那十平米的出租屋多好!」
等我家院子被糞水淹了腳脖子,她還搬了板凳坐在牆頭嗑瓜子看笑話。
村裡人路過也跟著起鬨:「大學生就是矯情,這點髒都受不了。」
我站在惡臭的院子裡,看著牆頭那張得意的臉,突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兩輛工程車開進了村子。
二嬸探出頭來看熱鬧,我沖她揮揮手:
「二嬸,新年快樂。」
「對了,您家今年可能要在水裡過年了。」
……
掛斷電話,我看著滿院子的狼藉。
二嬸還在牆頭探頭探腦,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瓜子皮飄進我家院子。
「喲,打電話搖人呢?」
「還是給你那窮酸房東哭訴沒錢交房租啊?」
她笑得渾身亂顫,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
「一鳴啊,二嬸是過來人,教你個乖。」
「這農村就是農村,豬屎味那是煙火氣,你嫌臭,那就是忘本!」
我沒理她,轉身回屋。
那一晚,我和爸媽在瀰漫著豬糞味的堂屋裡,著實沒睡好。
但我睡不著是因為興奮。
第二天剛蒙蒙亮,村口的狗狂吠起來。
兩輛混凝土攪拌車亮著大燈,轟隆隆地擠進了巷子。
引擎聲把半個村子都吵醒了。
二嬸披著件棉襖衝出來,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提著尿桶。
她看見那兩輛攪拌車,眼睛瞪得滾圓。
「楊一鳴!你要死啊!大清早弄這麼大動靜!」
她扯著嗓子喊,生怕全村聽不見。
我站在門口,沖司機師傅招了招手。
「師傅,倒進來,對,屁股對著那面牆!」
那是二嬸和我家共用的院牆。也是那條排水溝的出口所在地。
「我們要蓋新房了?」
我爸披著衣服跑出來,一臉發懵。
「一鳴,這一車得多少錢啊,咱家沒說要蓋房啊。」
「爸,咱不蓋房。」
我把爸媽拉到一邊,大聲說道。
「我看咱家院子地勢太低,容易積水,特別是有些不乾不淨的水總往咱家流。」
「我尋思著,把院子給它硬化一下,順便……抬高點。」
二嬸站在牆頭,顯然沒聽懂這裡面的門道。
「切,窮燒包!」
她把瓜子皮吐向地面。
「鋪水泥有啥用?鋪了水泥我家的水照樣流過去!」
「這就是命,你家地勢低,就得接著我家的洗腳水!」
「師傅,開始吧!」
我沒搭理她的叫囂,直接揮手下令。
攪拌罐加速旋轉,發出轟鳴。導料槽伸出,對準牆根下流著污水的排水溝。
「嘩啦啦——」
混凝土傾瀉而下。
瞬間,那條溝渠就被填平了。
混凝土開始向四周蔓延,迅速覆蓋了地面。
我讓工人師傅沒有急著抹平,而是先堆在牆根處。那個排水口,瞬間被封死。
「哎?哎!你幹什麼!」
二嬸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發現自家院子裡的積水流不動了,水位正在上漲。
昨天殺豬剩下的血水、沖洗豬圈的糞水,原本正順暢地往我家排,現在全堵住,開始在她家院子裡打轉。
「楊一鳴!你個小畜生!你把排水口堵了!」
二嬸把手裡的瓜子一扔,跳著腳罵道。
「那是公共排水溝!你這是缺德!你這是斷人活路!」
我抱著雙臂,站在水泥堆旁,看著牆頭上的二嬸,笑了起來。
「二嬸,看清楚了,我是在自己家院子裡施工。」
我指了指腳下的混凝土。
「我在我家地盤上硬化地面,這水泥流到哪,我說了算。」
「至於你家的水為什麼流不出來……」
我聳了聳肩。
「那可能是因為,我家現在的地基,比你家高了吧。」
「放你娘的屁!」
二嬸眼看著污水漫過了她的布鞋鞋底。她尖叫一聲,轉身就往院外跑。
「當家的!快出來!老楊家要殺人了!他們要把咱家淹了!」
沒過兩分鐘,隔壁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咒罵聲。
「砰!砰!砰!」
我家的大鐵門被踹得山響。
「楊建民!你給我滾出來!管管你那個有人生沒人養的兔崽子!」
門外傳來了二叔的嗓音。
二叔叫楊建業,他堂哥在縣裡有點關係。
我看了一眼正在抹平水泥的工人,示意他們繼續,別停。這才慢悠悠地走過去把門栓拉開。
門剛開一條縫,二叔就沖了進來,後面跟著二嬸和一群看熱鬧的村民。
「楊一鳴!你反了天了!」
二叔指著院裡的混凝土和被堵死的牆根,臉色鐵青。
「這排水溝走了幾十年了,這是老祖宗留下的龍脈水道!」
「你給堵了,這是要斷我家的財路,破我家的風水!」
我差點沒笑出聲。神他媽龍脈水道,那就是一條排豬糞的水溝。
「二叔,你這帽子扣得有點大啊。」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噴出來的唾沫星子。
「這是我家院子,我想怎麼整就怎麼整。」
「再說,這水溝排的是什麼,大伙兒心裡沒數嗎?」
圍觀的村民有的掩著鼻子,有的竊竊私語。
「那味兒確實大,我有次路過都差點熏吐了。」
「就是,二嬸家養豬從來不收拾,全沖老楊家院子裡去了。」
但也有些看熱鬧的。
「那也不能把路堵死啊,這一堵,二嬸家日子咋過?」
二嬸一聽有人幫腔,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起大腿。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不活了啊!」
她那沾滿泥水的褲腿在地上蹭來蹭去。
「我家那兩頭豬剛殺完,院子裡全是水,這大過年的,讓我們怎麼過啊!」
「楊建民,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這是要把我們一家子往死里逼啊!」
我爸楊建民一見這陣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一鳴啊,要不……要不給留個口子?」
爸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很小。
「都是鄰居,鬧太僵不好。」
我看著爸。
我掏出手機,點開了昨天錄好的那段音頻,把音量調到最大。
「……讀了幾年破書就嬌氣,連豬糞味都受不了,你爸媽白養你了!」
「有本事別回村過年啊……」
二嬸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村民們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幾個原本同情她的嬸子也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二嬸的哭聲戛然而止。
「聽聽,聽聽。」
我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二嬸。
「昨天你不是挺能耐嗎?說我嬌氣,說我不配回村。」
「既然我嬌氣,那我就只能把這臭源頭給堵了。」
「你自己挖的溝,怎麼不往自己家屋裡排?非得排我家?」
二叔擼起袖子就朝我撲過來。
「小兔崽子,還敢錄音!我今天替你爹教訓教訓你!」
我看準他衝過來的勢頭,身子微微一側。
二叔腳下正踩在一塊未乾的水泥上。
「噗通!」
二叔摔了一跤,整張臉埋進了混凝土裡。
「哎喲!我的牙!」
二叔捂著嘴爬起來,滿臉都是灰漿。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二嬸也不嚎了,爬起來扶住二叔,指著我說道。
「行!楊一鳴,你有種!你給我等著!」
「我也實話告訴你,我家那口子已經在給建國打電話了!」
楊建國,就是那個在縣裡當公務員的堂哥。
「等你堂哥回來,我讓你這這院子怎麼鋪的,就怎麼給我扒開!」
「到時候,讓你跪著給我家通下水!」
二嬸撂下這句狠話,扶著二叔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
楊建國?我等的就是他。
當天晚上,隔壁傳來二嬸的嚎叫罵街。
因為那豬糞水排不出去,加上晚上下了一場小雨,污水倒灌,直接漫進了她家廚房。
聽說她家的年貨丸子,全飄在污水裡了。
她一邊往外舀水,一邊拿著個臉盆在牆頭敲。
「當!當!當!」
「缺德帶冒煙的老楊家!生兒子沒坤坤的絕戶!」
「早晚出門被車撞死!」
爸媽坐在堂屋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一言不發。
「一鳴啊,要不還是算了吧。」
媽嘆了口氣,眼圈是紅的。
「建國那孩子現在出息了,在縣裡是個官。咱鬥不過人家的。」
「是啊。」
爸把煙袋鍋子磕得邦邦響。
「你也知道你二叔那德行,以前……」
說到這,爸頓住了。
「以前怎麼了?」
我給爸倒了杯茶,平靜地問道。
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媽卻忍不住了,抹著眼淚開了口。
「還能怎麼了?那條排水管,根本就是他們偷埋的!」
原來,二十年前,二嬸家要擴建豬圈,嫌自家院子小,就趁著我爸媽下地幹活,偷偷往我家那邊擴了半米。
整整三分宅基地,就被他們這麼不明不白地占了去。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還順手埋了根管子,把豬圈的污水全引到這邊。
等我爸媽回來發現的時候,豬圈牆都砌好了。
媽當時氣不過,去找他們理論。
結果二嬸當時也是這樣,叉著腰罵我媽是潑婦,還說地是公家的,誰占了就是誰的。
二叔更是叫了一幫混混,拿著鐵鍬守在門口,誰敢動就拍死誰。
我媽被罵得在那牆根底下哭了一下午。
爸為了息事寧人,硬是把這口氣吞了下去。
「後來啊,為了讓你好好讀書,不再受這份氣,咱家才一直忍著。」
媽摸著我的頭,手上的老繭蹭得我臉疼。
「媽,我不疼。」
我握住媽的手。
原來不止是排水溝,還有那三分地,以及爸媽受的委屈。
「爸,媽,你們放心。」
我站起身,看著窗外,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這次,我不光要把管子堵了,還要把那三分地,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我讀了這麼多書,不是為了回來繼續忍氣吞聲的。」
「如果道理講不通,那我就換種方式跟他們講。」
這一夜,二嬸敲了一宿的盆。我卻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一輛奧迪A6開進了村子,停在土路上。
車子壓著兩隻老母雞,停在了二嬸家門口。
車門打開,一隻皮鞋邁了出來。接著,一個穿西裝、梳背頭的男人下了車。
楊建國回來了。
他手裡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禮品,看都沒看自家那一院子的臭水,徑直朝我家走來。
他昂首挺胸,不像回鄉探親。
我也早就穿戴整齊,站在院子裡等著了。
楊建國進門時,臉上掛著職業微笑。
他沒看我,也沒看我爸媽,而是先環視了一圈我家這個剛鋪了一層水泥的院子,鼻子裡發出了一聲輕哼。
「二叔,二嬸,過年好啊。」
他把那兩盒禮品往桌上一擱,也沒等主人招呼,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建國啊,你……你回來了。」
面對這個「**」的侄子,爸顯得很侷促,腰都直不起來。
「嗯,聽說家裡有點事,回來看看。」
楊建國彈了彈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把目光轉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