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鳴,聽說你把兩家共用的排水道給堵了?」
他語調平穩。
「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麼做事這麼不講究?」
「這鄰里之間,講究個和睦,你這麼搞,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我也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堂哥,你也說了,受過高等教育。」
「那我請問,把自家豬糞水排到鄰居家院子裡,這是哪門子的講究?」
「這是哪條法律規定的鄰里和睦?」
楊建國眉毛一挑。
他笑了笑,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文件,啪的一聲甩在桌子上。
「跟我講法律?行,那咱們就講講法律。」
他指著那疊文件。
「這是咱們村的《村規民約》,還有《物權法》的相關解釋。」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相鄰權是受法律保護的。」
「歷史形成的排水通道,鄰居不得無故阻斷。」
「你那個堵路的行為,已經構成了侵權。」
「往大了說,你這是破壞生產生活設施,是可以拘留的!」
爸媽的臉瞬間白了。
二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了門口,聽到這話,立馬來了精神。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她那公鴨嗓又響了起來。
「還是我兒子懂法!楊一鳴,你個法盲!等著坐牢吧你!」
「大學生算個屁,還得看我兒子!我兒子一句話,就能把你抓進去!」
楊建國沒有制止他媽的叫囂,反而更加得意地看著我。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
「一鳴,看在咱們是堂兄弟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
「你現在讓人把水泥扒開,把排水溝恢復原狀。」
「再賠我家兩萬塊錢的精神損失費和誤工費,這事就算了。」
「不然的話……」
他指了指門外。
「我一個電話打到土地所,查查你家這宅基地的紅線。」
「萬一查出點什麼違規擴建,到時候不僅要拆,搞不好連你爸媽的宅基地證都要吊銷。」
爸的手開始顫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一鳴……要不……拆了吧……咱拆了吧……」
我看著爸那副樣子,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堂哥,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有手續、合法的工程,你們就管不著,對吧?」
我假裝示弱地問道。
楊建國冷哼一聲。
「廢話!在法治社會,一切都得講規矩!你現在是違規施工,是違法侵權!懂嗎?」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剛才那兩萬不夠,得三萬!不然我讓你們這年都過不安生!」
看著他,我站起身。
「既然堂哥這麼講法律,那我也不能落後啊。」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當著楊建國的面,我不緊不慢地打開,抽出幾張蓋著公章的A4紙,還有一張施工圖紙。
我把它們一張一張地拍在桌子上,蓋住了他那份所謂的《村規民約》。
「來,堂哥,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農村宅基地翻建審批書》,鎮政府蓋章的。」
「《鄉村庭院防洪排澇改造工程規劃許可證》,縣建設局備案的。」
「這是施工圖紙。」
「上面明確標註了,因地勢低洼,需整體抬高地基,建設防水擋牆。」
楊建國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拿文件的手一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公章。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審批怎麼可能這麼快?」
我沒理他,轉身走到門口。
我對著一直等在門外的那兩輛還沒走的攪拌車司機,還有十幾個早就拿著鐵鍬待命的工人,大聲吼道。
「師傅們!既然有人非要跟咱講法律,講規矩!」
「那就按圖紙施工!嚴格執行!」
我指著那面牆,大聲說道。
「把基準線給我再往上提五十公分!」
「這一面牆,全部給我澆築一米高!徹底封死!」
「一滴水,都別想給我漏過來!」
「嘩啦啦——」
灰漿傾瀉而下,沿著共用院牆築起一道一米高的混凝土牆。
「楊建國!你看看!你看看啊!」
二嬸在牆那邊尖叫,聲音裡帶著哭腔。
「水漫進來了!漫進堂屋了!我的新沙發啊!」
楊建國此時臉色鐵青,手裡拿著那幾份審批文件,指節捏得發白。
他怎麼也沒想到,我竟然早就備好了這一手。
「這……這審批有問題!我要找人覆核!」
他猛地站起來,掏出手機。
「我要給土地所的老張打電話,我要投訴你們亂作為!」
「打!隨便打!」
我從懷裡掏出手機,打開了早就架設好的直播支架。
「各位老鐵們看好了啊,這就是咱們縣裡的幹部,楊建國同志。」
「面對合法的防洪改造工程,不僅不支持,還試圖動用私人關**行阻撓。」
「來,楊科員,對著鏡頭說說,你要找哪個老張?」
「是那個因為違規批地剛受處分的老張嗎?」
楊建國看見鏡頭,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
「你……你先把直播關了!有話好說!」
楊建國試圖擋住鏡頭,嘴角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一鳴,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僵呢?」
「你這一米高的牆要是立起來,那我家就真成魚塘了。」
「魚塘不好嗎?」
我看著鏡頭反問。
「剛才二嬸不是說豬糞味是煙火氣嗎?」
「現在這煙火氣全留在你們自己家,慢慢享用,多好。」
此時,牆那邊的慘叫聲越來越大。
我讓人封死了排水口,還在牆根處加了防水布和止水帶。
二嬸家的積水無處可去,只能在他們那個四面封閉的院子裡越積越深。
原本只是漫過腳脖子,現在已經快到膝蓋了。
那些漂浮著豬糞、爛菜葉的黑水,湧進了她家新裝修的一樓大廳。
二嬸拿著臉盆拚命往外舀水,但這顯然無濟於事。
「楊建國!你個廢物點心!你跟他在那磨嘰什麼呢!」
二嬸在那邊吼道。
「趕緊找人來拆啊!再不拆,老娘就要在屎堆里游泳了!」
楊建國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咬了咬牙,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綜合執法大隊嗎?我要舉報,有人在後楊村違章建築,嚴重影響鄰里安全……」
半小時後,一輛印著「綜合執法」字樣的皮卡車開進了村子。
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走了下來。
楊建國立刻迎了上去,指著我正在施工的院子大聲控訴。
「同志,你們看,這就是那個違建!」
「這一米高的牆,明顯超出了正常庭院硬化的範圍,這是違規搭建!」
領頭的隊長看了看那堵牆,又看了看我遞過去的審批手續和圖紙。
「手續齊全,符合防洪排澇標準。」
隊長把文件還給我,皺著眉頭看向楊建國。
「你是舉報人?你懂不懂法?這叫合法改造,不叫違建。」
楊建國傻眼了。
「不是,隊長,這……」
「倒是那邊。」
隊長指了指二嬸家那個還在往外冒黑水的豬圈。
「那個豬圈離居住區這麼近,而且沒有排污設施,直接往鄰居家排污,這才是真正的違規建築!」
「按照《環保法》和《農村人居環境整治條例》,這個豬圈必須立刻拆除!」
「並對污染環境的行為進行罰款!」
「什麼?!」
剛從屎水裡爬上牆頭的二嬸,聽到這話,白眼一翻,差點沒暈過去。
楊建國更是僵在原地。
「隊長,能不能通融一下,這大過年的……」
「少廢話!這是原則問題!」
隊長根本不吃這一套。
「既然舉報了,我們就要秉公執法。來人,下整改通知書!」
那一晚,我家院子裡的探照燈將一切照得通明,工人們正連夜澆築著混凝土。
而隔壁,二嬸一家三口,打著手電筒,在那齊膝深的糞水裡,一磚一瓦地拆著自家的豬圈。
爸媽在屋裡煮起了火鍋,熱氣騰騰。
我聽著隔壁傳來的拆牆聲和二嬸壓抑的哭聲,夾起一塊肥牛,蘸了蘸麻醬。
真香。
大年三十。
隔壁二嬸家滿目狼藉。
豬圈雖然拆了,但滿院子的臭水一時半會兒根本排不幹。
加上氣溫驟降,一院子的混合液體凍成了冰坨子。
整個院子就是一個露天化糞池。
太陽一出來,那股發酵的味兒依舊直衝天靈蓋。
二嬸穿著厚棉襖,坐在自家門檻上,看著那滿院的冰坨子發獃。
她想過鑿牆。
前一天夜裡,我聽見牆根處有「叮叮噹噹」的聲音。
但我早就料到了。
我在牆頭上裝了兩個帶夜視功能的高清攝像頭,直接連著我的手機報警系統。
當那個鐵錘剛砸了兩下,我就用手機里的大喇叭功能喊了一嗓子。
「二嬸,這牆可是我的私有財產,砸壞了是要按故意毀壞財物罪論處的。」
「攝像頭錄著呢,你要是不怕在拘留所里過年,就繼續砸。」
那一嗓子,把正在掄錘子的二嬸嚇得手一滑,錘子砸在了自己的腳面上。
慘叫聲撕心裂肺。
巡捕也來了,看了一眼監控,又聞了聞她家那味兒,皺著眉頭警告了楊建國幾句。
「你是公職人員家屬,要有覺悟。別為了這點鄰里糾紛知法犯法。」
楊建國的臉黑了下來,硬是把他媽拽回了屋。
三十那天上午,他提著那兩盒還沒送出去的禮品,又來了。
這次,他還帶了一個厚厚的信封。
「一鳴啊。」
他這次沒敢坐,站在院子裡,語氣軟了不少。
「以前是哥不對,哥給你賠不是。你看這大過年的,能不能行行好,給開個口子?」
說著,他把信封往我手裡塞。
「這裡是一萬塊錢,算是給二叔二嬸的賠禮,也算是……買個路。」
我掂了掂那個信封,輕蔑一笑。
「堂哥,這不是錢的事。」
我把信封扔回他懷裡。
「這是原則問題。我家院子現在是防洪工程,開了口子,那還防什麼洪?」
「你!」
楊建國咬牙切齒。
「楊一鳴!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以為我就治不了你?我告訴你,縣供電局的老李跟我可是鐵哥們。」
「你要是再這麼不知好歹,信不信我讓你家這年過得黑燈瞎火!」
我挑了挑眉。
「斷電?這可是違法的。」
「哼,違法?那叫線路檢修!檢修個十天半個月的,很正常吧?」
楊建國冷笑一聲。
「到時候你這監控沒了電,我看你還怎麼防!」
說完,他摔門而去。
果然,不到兩個小時。
我家所有的燈突然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滅了。
爸媽正在看電視,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停電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全村都有電,連隔壁二嬸家那掛滿彩燈的破門樓都亮著。
唯獨我家,一片漆黑。
我走到雜物間,掀開一塊防水布。
下面是一台山葉汽油發電機。
各種意外,我都有預案。
「爸,去把那個紅色的開關拉下來。」
隨著發電機「突突突」的啟動聲,我家的燈光再次亮起,甚至比之前還要亮。
監控攝像頭的紅燈依舊穩定地閃爍著。
不僅如此,我並沒有急著去修電,也沒有找供電所理論。
我打開了正在直播的手機,把鏡頭對準了那台發電機,又給隔壁二嬸家來了個特寫。
然後,我撥通了市紀律組的舉報電話。
「喂,我要實名舉報。」
「縣XX局科員楊建國,利用職權勾結供電部門,惡意切斷居民用電,打擊報復舉報人……」
與此同時,我還把這段視頻,連同之前楊建國威脅我的錄音,一起打包發到了網上。
不到半天,這條視頻的播放量就破了十萬。
而此時的二嬸,還在院子裡對著我家指桑罵槐。
「該!讓你們缺德!這下遭報應了吧!」
「黑燈瞎火的過年吧!最好全家都摸黑摔死!」
「絕戶頭!斷子絕孫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