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猛地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嫂子,我們快進去吧,我冷。」
我壓下心頭的怪異感,帶著她推開了那扇斑駁沉重的木門。
老宅里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
按照顧念的指引,我走進了西側的房間。
這裡曾經是顧言舟的房間,雖然布滿灰塵,但依然能看出從前的擺設。
在床底下,我找到了那個婆婆臨終前拚死都要告訴我的保險箱。
黑色的鐵皮箱子,冰冷,沉重。
我深吸一口氣,插進鑰匙。
「咔噠」一聲,鎖開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個紅色的存摺。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讓我呼吸一滯。
三百萬。
開戶名是顧言舟,時間是他離開前一個月。
而在存摺下面,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林宛親啟」,那是婆婆的字跡。
我顫抖著拆開信封。
信紙很薄,卻仿佛有千斤重。
大致內容是,婆婆希望我能繼續照顧念念,她說這三百萬留給我,對不起我。
對不起?為什麼她要一直跟我道歉。
讀完這封信,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淚水,嘆了口氣:「媽,您這又是何苦……」
既然是為了顧念,既然有了這筆錢,我也許真的可以原諒她的自私。
我整理好情緒,繼續往箱子底下翻。
接下來,是一沓厚厚的照片。
全是顧言舟的照片。
有他在大學打籃球的,有他在實驗室做實驗的,還有幾張是我們剛結婚時出去旅遊拍的。
看著照片上那張熟悉的的臉,我的眼淚再次忍不住掉了下來。
那個曾經發誓要保護我一輩子的男人,那個為了國家大義毅然赴死的英雄,如今只剩下一捧黃土和這些冰冷的回憶。
「言舟……」
我指尖輕輕撫摸著照片上他的眉眼,心裡充滿了酸澀的懷念。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向保險箱的最底層。
那裡,還有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文件袋。
直覺告訴我,所有的答案,所有那些讓我感到不安、違和、甚至恐懼的根源,都在這個袋子裡。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紙袋。
我抽出裡面的文件,借著窗外昏暗的光線,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當看完的時候,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連呼吸都忘了繼續。
「啪嗒。」
手裡的文件滑落,掉在了地上。
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癱軟地靠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那一刻,我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間崩塌粉碎。
我的手抖得根本停不下來,我想尖叫,嗓子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地上的文件袋像一張張嘲諷的大嘴,無聲地拆穿著這世間最惡毒的謊言。
我顫抖著撿起那份掉落在地的文件。
受檢人:顧念。
診斷結果:亨廷頓舞蹈症,基因攜帶者,早髮型高風險。
備註一欄寫著:家族遺傳史確診,患者將逐漸喪失行動及認知能力,需終身看護,醫療負擔極重。
我的手開始不可控制地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翻開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移民簽證申請表》和一張機票預訂單。
申請人是顧言舟。
申請理由是傑出人才移民。
體檢報告一欄赫然寫著:基因檢測陰性(未攜帶家族遺傳致病基因)。
而那張機票的起飛日期,正是他離家去執行任務的那一天!
起飛時間是晚上十點。
而他所謂的「犧牲」時間,是第二天凌晨。
「轟」的一聲。
腦海中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我死死盯著那張機票上的日期,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進我的眼球。
沒有秘密任務。
沒有國家有難。
沒有犧牲。
所以他是這個家族裡唯一幸運逃脫了遺傳病詛咒的人。他知道母親即將發病,知道年幼的妹妹也將步入深淵。
他不想被這兩個註定要癱瘓的累贅拖垮他的大好前程。
所以,他利用了我的善良,利用了我對英雄的崇拜,利用我對他的愛,編造了一個偉大的謊言,把這兩個巨大的包袱甩給了我。
「呵……」
我喉嚨里擠出一聲冷笑。
但這還不是全部。
在文件袋的最深處,滑落出幾張剛才我沒看清的照片。
這一次,我看清了。
照片不僅有顧言舟,還有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年輕、時尚,依偎在他懷裡,笑得一臉幸福。
更刺眼的是,顧言舟的手臂里,還抱著一個男駭。
那孩子看起來兩三歲的樣子,眉眼間像極了顧言舟。
翻過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一家三口,攝於加州,慶賀新生。」
時間戳顯示,這張照片拍攝於他「犧牲」後的第二個月。
巨大的荒謬感像重錘一樣擊碎了我的天靈蓋。
孩子兩三歲?
倒推回去,也就是說,在我為了顧家當牛做馬、在他還沒有「死」之前,他早就已經在外面有了家!
這三年。
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我為了省下幾百塊的止痛藥錢,在菜市場撿剩下的爛菜葉。
我為了給婆婆擦洗滿身的屎尿,跪在床邊把膝蓋都跪爛了。
多少個深夜,我聽著婆婆因為疼痛發出的慘叫,看著顧念因為發病而扭曲的臉,我絕望得想跳樓,卻因為那是「英雄的遺孤」而死死撐著。
我以為這是大義,是責任,是替他盡孝。
原來,我是他精心挑選的,甚至還要倒貼錢的高級護工!
他拿著健康的身體,帶著他的真愛和私生子,在大洋彼岸享受著陽光、沙灘和別墅。
而把所有的重擔,留給了我。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湧。
「嘔——」
我衝到牆角,乾嘔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太髒了!這人心怎麼能這麼髒!
「嫂子!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顧念哭著衝過來抱住我。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同樣被親哥哥拋棄的可憐女孩。
她還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她還不知道自己被親哥當成了累贅。
那一瞬間,我眼裡的淚水仿佛都流乾乾了。
巨大的憤怒幾乎要將我吞噬。
顧言舟,你想死遁是嗎?
你想在國外逍遙快活是嗎?
我緩緩站起身,將地上的文件一張一張撿起來,拍乾淨上面的灰塵,整整齊齊地放回保險箱。
「念念,」我捧起小姑子的臉,聲音平靜。
「別哭,嫂子沒事。」
「嫂子,照片上……是哥哥嗎?」顧念小心翼翼地問。
「是。」我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那是他留給我們的罪證。」
拿到錢的第二天。
我去了全城最貴的律師事務所,指名要見那個以專門打離婚遺產官司著稱的金牌律師,陳肅。
當我把一摞複印好的證據放在陳肅的桌面上時,這位見過無數豪門狗血的律師也挑了挑眉。
「詐死、重婚、惡意遺棄、轉移財產。」陳肅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銳利。
「林女士,如果這些證據屬實,你丈夫不僅要身敗名裂,還得把牢底坐穿。」
「我要的不僅是坐牢。」
我端起咖啡,優雅地抿了一口。
這三年,我第一次捨得喝這麼貴的咖啡。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讓我無比清醒。
「我要讓他把吃進去的每一分錢都吐出來。我要讓他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
陳肅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像變了一個人。
我請了專業的護工照顧顧念,把她送進了最好的療養院進行干預治療。
我辭去了所有零工,拿著那筆錢,開始了一場復仇。
既然顧言舟是「傑出人才移民」,既然他是學術圈的新星,他在國外的痕跡就不可能完全抹去。
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
我花錢請了私家偵探和網絡黑客,順著照片上的線索,開始在大洋彼岸的社交網絡上撒網。
終於,在一個深夜,黑客發來了一個連結。
那是一個名為「Dr. Yan」的海外社交帳號。
頭像,正是那個化成灰我都認識的男人。
只不過,現在的他,改名叫嚴舟。
翻看他的動態,簡直是一場凡爾賽的盛宴。
「感謝妻子的陪伴,今天的學術晚宴很成功。」
配圖是他在豪華宴會廳舉著香檳,身邊是那個女人。
這個時間,那天我正好在醫院因為沒錢交婆婆的搶救費,給醫生下跪磕頭。
「帶兒子去滑雪,小傢伙很有天賦。」
而那天顧念在學校發病,被人當成瘋子按在地上打,我抱著滿身是傷的她哭了一整夜。
「終於拿到了終身教職,生活不僅有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
眼前的苟且?
原來我們三人的命,在他眼裡就是「苟且」。
我一條一條地翻看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淋漓卻感覺不到疼。
每一張笑臉,都是在我的傷口上撒鹽。
每一句歲月靜好,都是用我們的血淚澆灌的。
就在我準備關掉頁面時,一條最新的動態跳了出來:
「受母校邀請,下周將回國參加全球生物醫藥前沿峰會,並作為特邀嘉賓發表演講。闊別故土三年,近鄉情更怯。」
回國?
峰會?
我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