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下葬的那天,大雪紛飛。
我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有一種刑滿釋放的解脫感。
就在我準備帶著只有十歲的小姑子離開墓園時,那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小姑娘卻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嫂子……媽臨死前,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她說,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可能就不會管我了。所以她讓我等到她入土為安,再把這把鑰匙給你。」
她遞給我一把生鏽的銅鑰匙,那是老宅保險箱的鑰匙。
我以為那是婆婆留給小姑子的嫁妝,直到我打開了那個沉重的保險箱。
我才知道,原來,我這三年像狗一樣活著的日子,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1
顧言舟離開的那天,是個深夜。
作為國家級重點項目的最年輕院士,他的行蹤總是神秘的。
家裡常年備著一個灰色的行軍包,那是他的戰袍。
但這一次,氣氛格外沉重。
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凌晨四點,他推醒了淺眠的我。
「宛宛,我要走了。」
他的聲音沙啞,眼底布滿紅血絲,雙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生疼。
「這麼急?這次去哪裡?要去多久?」我一邊起身給他找換洗的內衣,一邊習慣性地問。
「別問。」顧言舟打斷了我,神色凝重得嚇人。
「是一級保密項目,宛宛,國家現在有難,在這個領域,只有我能攻克那個難關。我必須去。」
那一刻,我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的是對丈夫無限的崇拜。
他是我的英雄,也是國家的棟樑。
他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母親和隔壁房間年幼的妹妹,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掙扎。
「宛宛,這次任務歸期未定,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裡。
「如果我回不來,這個家就全靠你了。」
「媽已經是肺癌晚期,醫生說隨時可能惡化,只能靠昂貴的進口藥吊著。念念才十歲,還在上小學。這個家,老弱病殘,我實在沒法放心,但我又不能不做個逃兵。」
他突然跪了下來,把臉埋在我的掌心,滾燙的淚水浸濕了我的手。
「宛宛,我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你。但我顧言舟發誓,只要我活著回來,一定用餘生補償你。現在,我把媽和念念託付給你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只相信你。」
那一夜的誓言,如雷貫耳。
我含著淚,像送別戰士一樣送走了他。
我告訴自己,林宛,你要堅強,你是英雄的妻子,你不能讓他有後顧之憂。
然而,我沒想到,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僅僅三天後。
幾名穿著制服、神情肅穆的人敲開了我家的門。
他們遞給我一份死亡通知書,還有一面摺疊整齊的國旗。
「顧院士在實驗基地遭遇突發爆炸,為了搶救核心數據……不幸犧牲,由於現場火勢太大,遺體已經……」
後面的話我聽不見了。
世界在那一瞬間崩塌成一片黑白的默片。
我手裡緊緊攥著那面國旗,指甲掐進肉里,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婆婆聽到消息當場昏死過去,小姑子顧念嚇得哇哇大哭。
家裡亂成一團,那幾個工作人員留下了一筆撫恤金,對著顧言舟的遺像鞠了三個躬,匆匆離開。
我成了未亡人。
一個被架在道德神壇上上光榮的未亡人。
看著病床上插著氧氣管的婆婆,看著抱著我大腿瑟瑟發抖的顧念,我把到了嘴邊的崩潰硬生生咽了回去。
顧言舟說,他只相信我。
顧言舟說,讓我替他守好這個家。
好,顧言舟,我答應你。哪怕是為了你那句「國家有難」,我也要把你的家人扛在肩上。
可那時的我哪裡知道,這「光榮」二字背後,是怎樣長達三年的、鈍刀割肉般的凌遲。
照顧一個癌症晚期的老人,和照顧一個孩子,完全是兩個概念。
前者,是在和死神搶時間,是在和人性的尊嚴做早已註定失敗的鬥爭。
顧言舟留下的撫恤金,在昂貴的靶向藥和ICU費用面前,就像投進火爐的雪花,瞬間蒸發。
為了維持這個家,為了給婆婆續命,我白天在設計院拚命畫圖,晚上去接私活做翻譯,周末還要去給高考生做輔導。
但我最怕的,不是累,而是回家。
推開門,迎接我的永遠是一股混合著消毒水、中藥味和老人排泄物發酵後的腐臭味。
「林宛!你怎麼才回來!你想餓死我嗎?」
婆婆的聲音刺耳,自從顧言舟走後,她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古怪暴躁。
仿佛要把喪子之痛全部轉化為對我的折磨。
我放下包,顧不上喝一口水,趕緊去給她換紙尿褲。
那是一場噩夢。
那一團黃褐色的穢物沾滿了床單,由於她劇烈地掙扎,甚至蹭到了我的袖口上。
我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還要溫聲細語地哄著她:「媽,您別亂動,我這就給您擦乾淨。」
「你是不是嫌棄我?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點死?你要是嫌棄我就滾!」
婆婆一把推開我的手,沾著穢物的手指狠狠戳在我的腦門上。
「如果你照顧好言舟,如果你攔著他不讓他去那個什麼鬼基地,他怎麼會死?都是你!你是掃把星!你剋死了我兒子!」
這一刻,委屈像決堤的洪水,幾乎衝垮我的理智。
我想大吼,我想把手裡的髒尿布甩在她臉上,我想告訴她,我也失去了丈夫,我也在為了這個家拚命!
可是,看著床頭柜上顧言舟的那張黑白照片,看著他溫潤如玉的笑臉,我忍住了。
「媽,我沒有嫌棄您,言舟不在了,我會替他盡孝。」
我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自我催眠。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三年。
為了給顧念湊學費,我賣掉了自己的結婚戒指。
為了給婆婆買止痛藥,我停掉了自己的社保,甚至在發高燒的時候為了省錢不去醫院,硬扛著在家裡還要給全家人做飯。
我的手變得粗糙不堪,臉上長出了色斑,才二十八歲的我,看起來像四十歲。
深夜,當婆婆終於在嗎啡的作用下睡去,顧念也做完了作業入睡。
我一個人坐在陽台冰冷的地板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手裡握著手機。
我想給顧言舟發微信,想告訴他我好累,真的好累。
但我知道,那個頭像再也不會亮起。
有時候,一種可怕的念頭會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腦海。
如果顧言舟沒死該多好?哪怕他殘廢了,哪怕他躺在床上不能動,至少還有個人能聽我說說話。
又或者,如果我也死了呢?是不是就解脫了?
「嫂子……」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顧念穿著不合身的舊睡衣站在身後,那是顧言舟以前的T恤改的。
「嫂子,媽又吐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眼淚逼回去,撐著麻木的雙腿站起來。
「來了。」
這就是我的生活,沒有盡頭,只有日復一日的熬。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第三年的冬天,婆婆的病情急轉直下。癌細胞擴散到了全身,止痛藥已經完全失效,她在床上哀嚎了整整三天三夜。
彌留之際,她迴光返照般清醒了過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她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像一具骷髏披著一層皮。
她死死地盯著我,渾濁的眼珠轉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湊過去,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媽,您想說什麼?」
她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門外的顧念,又指了指我,嘴唇蠕動著:「念……念……」
「您放心,我會照顧念念的,哪怕砸鍋賣鐵,也會供她上大學。」我以為她是放不下唯一的女兒。
聽到我的承諾,她似乎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突然用力抓緊我的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口,想要噴涌而出,卻被死神扼住了咽喉。
「保……險……箱……」
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這幾個字,然後頭一歪,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監護儀上的曲線拉成了一條直線。
她走了。
我沒有哭,真的。
在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悲傷,而是幾乎讓我虛脫的輕鬆。
我知道這樣聽起來有些冷血,但那個壓在我身上三年的大山,終於被移走了。
處理後事的過程很簡單,因為家裡已經沒有錢大操大辦了。
火化、選墓地、下葬。
一切塵埃落定後,我帶著顧念回到了空蕩蕩的家。
「嫂子。」
顧念一直低著頭,從火葬場出來後就一言不發。
直到進了家門,她才突然跪在我面前,「咚」的一聲,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聽得我都疼。
「念念,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我去拉她。
她卻死死跪著不肯起,滿臉淚水地看著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生鏽的銅鑰匙。
「嫂子,媽臨死前那天晚上,趁你出去買飯,跟我說了好多話。」
顧念抽噎著,聲音顫抖:「媽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說……她說她其實留了一樣東西在老家的老宅子裡,鎖在一個保險箱裡。」
我愣住了:「保險箱?什麼保險箱?為什麼要現在才給我?」
顧念哭得更凶了,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媽不讓我早點告訴你。她說,如果在她活著的時候讓你知道了裡面的東西,你肯定會恨死我們全家,肯定會扔下我不管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
「媽說,她用那個保險箱裡的東西,換你這三年給她養老送終。現在她死了,她說如果我不把這個給你,她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寧。」
我的三年血淚,我的青春,我的積蓄,在婆婆眼裡,竟然只是一場交易?
她到底隱瞞了什麼?顧言舟到底留下了什麼?為什麼會讓我恨死全家?
我奪過那把鑰匙,冰涼的觸感刺痛了我的掌心。
「念念,收拾東西。」我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現在就回老宅。」
顧家的老宅坐落在城郊的古鎮深處,因為常年無人居住,那一片老房子大多已經破敗。
我和顧念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未化的石板路上。
這裡是顧言舟長大的地方,但我卻是第一次來。
以前每次提議要回老家看看,他總是有各種理由推脫,說老家沒什麼人了,房子也破,怕我不習慣。
如今想來,或許從那時候起,有些秘密就已經被刻意掩埋了。
走進巷口,幾個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人停下了閒聊,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們身上。
「那是顧家的那個小丫頭吧?」
「嘖嘖,真可憐啊……」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往耳朵里鑽。
我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握緊了顧念的手。顧念卻把頭埋得低低的,半個身子縮在我身後,似乎很害怕見到這些人。
「哎喲,是念念回來了啊?」
一個滿頭銀髮、手裡拄著拐杖的老婆婆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你是言舟那孩子的媳婦吧?」
我禮貌地點點頭:「是,婆婆您好。」
老婆婆咂了咂嘴,枯瘦的手想來拉我,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眼神里滿是惋惜:「長得真俊,看著也是個實心眼的好孩子。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我有些不解。
「婆婆,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言舟他……」
「哎呀!胡說什麼呢!」旁邊一個中年婦女突然衝過來,一把拉住老婆婆,神色慌張地瞪了她一眼,「王大媽,你老糊塗了!瞎嚼什麼舌根!」
說完,她有些尷尬地對著我賠笑:「那個……言舟媳婦,你別往心裡去。這老太太腦子不清醒,經常說胡話。你們快回家吧,快去吧。」
說完,也不等我再問,拽著那個還在嘟囔的老婆婆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一樣。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倉皇的背影,心頭的疑雲越來越重。
「嫂子……」顧念拉了拉我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蠅,「我們進去吧。」
我低頭看她,發現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緊抿著,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念念,你也覺得那個婆婆的話奇怪,對不對?」我試探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