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等再睜開眼,看到的是紅腫著眼睛,拉著我的手坐在床邊的王宏軍。
而我自己赫然躺在醫院病床上。
閨蜜也抹著眼淚站在旁邊,見我醒來忙走上前,
「玉娟,你總算醒了,嚇死我們了。」
「你血壓突然高到一百九,是老王抱著你一路狂奔下來,送進醫院的。」
在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才知道,原來自己由於情緒過於激動,再加上勞累,血壓突然升高,才暈了過去。
好在沒什麼大事,醫生開了點藥,輸了液,已經平穩了下來。
女兒羞愧地走上前,噗通一聲跪到我面前,
「媽,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都是女兒沒用,你血壓不好,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說著回頭扯住周明遠的衣領,啪啪兩巴掌扇到他臉上,
「畜生,我媽給我們忙前忙後,把所有工資都貼到了給了我們,你居然這樣對她。」
「今天我們必須離婚,你馬上滾出去。」
周明遠滿臉懊悔,眼裡全是驚慌,也跟著女兒跪到了我的面前,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豬油蒙了心,才嫌棄你,才不讓你上桌,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你,把你當親媽一樣,再也不敢有半點不敬了。」
女兒側臉揪著他的衣領,又惱怒地朝他胸口捶了兩下,
「你還有臉求情,那是我親媽,你怎麼敢這樣對她?」
周明遠只是低著頭嗚嗚抽泣著,再也沒臉辯解。
這時小外甥浩浩突然後擠了過來,一下子撲到女兒懷裡,
「媽媽,您別打爸爸了,爸爸都哭了。」
浩浩的小手伸過去,抹著周明遠臉上的淚。
周明遠一把抱住孩子,突然嗷嗷大哭起來,「浩浩,你媽打得對,都是爸混蛋,是爸對不起你外婆。」
看著小外甥眼淚順著白嫩的臉蛋流下來,想起小外甥對我的喜歡,我不由心軟了軟。
平時只要有什麼好吃的,浩浩總是會給我留一口,硬塞到我嘴裡。
這次如果不是浩浩給我留了個雞腿,要給我吃,也不會救下我。
我不是那種揪著不放的人,只是咽不下那口被糟踐的氣。
我拉過浩浩的手,扭頭冷冷地看著周明遠,「別哭了,現在知道錯了,早幹什麼呢?」
周明遠聽我這樣說,立馬聽話地站起來,眼裡滿是希冀,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宏軍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身上,見我鬆口,沒有多言,只是朝我點了點頭。
我感激地看著他,知道他會無條件地支持我。
我轉頭看向周明遠,語氣冷硬,沒有半分緩和,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也不會讓你丟了工作,但你別再想留在總公司舒舒服服待著。」
周明遠忙不迭點頭,「我都聽您的,媽,您說去哪我就去哪,讓我做什麼都成。」
王紅軍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立馬嚴肅開口,
「公司正要往國外開闢新市場,那邊條件苦,事事都要從頭來。」
他的語氣里是不容置喙的老總威嚴,
「你就去國外吧,負責新市場的籌備,干出成績來,你岳母或許會原諒你,若是干不好或者再出半點差錯,不用我多說,你自己捲舖蓋走人,連今天的事,我也會一併跟你算清楚。」
王宏軍的安排,正說到我心坎上。
像這種勢利眼,踩低爬高的浮躁之人,不能輕饒了他。
但是看在孩子面上,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讓他去多吃點苦頭,磨磨他那趨炎附勢的性子,看看他改變情況再說。
周明遠的臉色白了白,知道國外那邊的艱苦,可眼下不僅僅是保住工作的問題,更是保住家庭的問題。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慌忙點頭,
「謝謝媽,謝謝王總,我一定好好乾,不會再讓你們失望。」
女兒眼裡也閃過複雜的神色,最終還是拉起周明遠的手,恨恨地說道,「這次你要是再不爭氣,再不改,以後就別回來了,我和兒子都不會要你。」
看著小夫妻倆的模樣,心裡終究平靜了下來。
這次不是原諒,只是暫時放過他。
為了孩子,也是為了這個家。
只是那顆被老乾媽傷了的心,那砰然關上的門,終究是刻在了心裡,提醒著我,人心隔肚皮,也提醒著周明遠,做人做事莫要忘本。
王宏軍動作很快,為了不讓他留在我眼前,讓我心裡膈應,周三就把他派去了國外。
走的那天,窗外是漫天的煙花,年味濃得化不開。
王宏軍摟著我的肩膀,站在窗邊,聲音裡帶著溫和和幾分感慨,
「玉娟,兜兜轉轉。我們終於又重新在一起了。」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以後你的餘生都由我來保護。」
我安心地靠在他肩頭,看著煙花在夜空綻放,客廳里傳來浩浩的笑聲,還有女兒絮絮叨叨的叮囑聲。
7
這一夜,宏軍說了很多當年的事,說了他偷渡到國外,被關進地下工廠做苦工。
說了他和一些國內的工人多少個夜裡不眠,挖通地道逃了出來。
因為遠在國外,也沒有簽證,就一直沒有機會回來找我。
直到十年後,他總算熬出了頭,有了自己的小公司。
可惜,再回來找我時,那片村莊已經拆遷了,被政府徵用。
大部分人都拿著拆遷款去了城裡,慢慢也就斷了聯繫。
而我因為在遷戶口時名字寫錯,所以他更加無從可查。
十幾年過去了,王宏軍生意穩定了,也漸漸做大了,於是就把公司搬回了國內,來到了江城,一邊經營公司,一邊打聽我的下落。
期間他也交往過兩位女性,可心裡總邁不過去那道坎,也最終不了了之。
他和李淑婷認識也是緣分,因為公司需要一個技術員,正好李淑婷回國看到招聘,就投了簡歷。
加上是老鄉,而且李淑婷也是他們需要的老牌技術員,兩人很快熟悉起來。
由於年紀相仿,又處得熟絡,公司里很快傳來風言風語,說李淑婷就是王宏軍尋找的當年那個初戀。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我才是王宏軍要找的人。
而我提過的初戀居然是王宏軍。
畢竟當年這種事也不光彩,我和王宏軍的交往也都是偷偷摸摸的,這麼大一把年紀,更不好意思公之於眾。
李淑婷也不過是聽我提過兩次而已,知道我年輕時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初戀,後來就跑到外面無影無蹤了。
她還勸我說應該不在了,要不然能這麼多年不聯繫我。
這一夜,我們都沒有睡,就那樣看著窗外的月光,把這些年積攢的話都說了出來。
兜兜轉轉,我們終於又重逢在當年的月色下。
隨後的日子,簡單又溫馨。
王宏軍每天照常上下班,只是下了班再也不去他那個空曠的別墅,而是來到我們這個小家。
每天陪我說說話,逗著浩浩玩鬧。
周末休息,我們和李淑婷一起帶著浩浩去郊外遊玩。
愛人,摯友,親人,這一刻所有的苦難似乎都值得了。
直到又到新年,這天門突然被輕輕推開,我正擦著桌子,抬眼就看見周明遠站在門口。
看著瘦了不少,臉曬得黝黑,顴骨都凸了出來。
再也沒有過去那副油滑巴結的模樣,一身簡單的工裝服,拎著個帆布包,侷促地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媽。」他喊著低聲,帶著幾分羞愧,比去年那敷衍的稱呼誠懇百倍。
女兒和浩浩聽見動靜,從屋裡趕出來,看到周明遠的那一刻,眼眶微紅。
浩浩像個小火箭,哇一聲撲過去,笑得咯咯直叫,
「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
周明遠激動地一把抱起浩浩,舉起高高,讓浩浩銀鈴般的笑聲響徹客廳。
許久之後才把浩浩放下,訕笑著看向我,
「媽,我在國外這一年,天天跑市場談合作,雖然苦點累點,但總回想著過去的一切。」
說著深深地給我鞠了一躬,
「媽,我應該謝謝你,是你讓我明白,做人應該靠自己的努力打拚,靠自己的實力去爭取,而不是想著巴結奉承。」
「這一年跑市場,雖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白眼,但也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更認識了一些人生的貴人。」
看著他誠懇的模樣,看著小外甥歡快地拉著他的手,我的心軟了軟,沒有說什麼,只說了一聲,
「知道上進就好,進來吧。」
8
周明遠,進屋放下東西,立馬開始行動,
「媽,我這次是請假回來看你們的,也就幾天工夫,以前都是你照顧我,這幾天就讓我給你做頓好吃的。」
說著,一頭扎進廚房,把帶來的新鮮食材,一一擺開,挽起袖子就忙活起來。
剁肉,洗排骨燉湯,動作麻利,也帶著幾分生疏笨拙。
偶爾抬頭看見我站在廚房門口,還會慌忙解釋,
「媽,我在國外跟著當地廚師學了點當地菜,你嘗嘗好不好吃?」
不到兩個鐘頭,一桌菜整整齊齊擺上桌,有我愛吃的糖醋排骨,女兒喜歡的清蒸魚,還有浩浩愛吃的蝦仁滑蛋。
連擺盤都學著我去年的樣子,規規矩矩的。
他搬張椅子坐到我對面,端起一杯溫水,
站起身,誠懇地說道,「媽,去年年夜飯我混帳,嫌您上不了台面,讓你去廚房吃老乾媽,我錯了,錯得離譜。」
說著他聲音哽了哽,黝黑的臉上滿是愧疚,「這半年在國外,我天天苦熬,才知道當初的日子有多舒坦,也才明白你操持家務的不容易。我不在家的這段日子,你幫著帶孩子,幫襯我們這個家,媽,謝謝你。」
浩浩更是舉著筷子開心地說道,
「外婆,爸爸說了,以後天天給外婆做好吃的,孝敬外婆,我也要孝敬外婆。」
周明遠摸了摸浩浩的頭,紅著眼眶說繼續說道,
「媽,以前是我眼高手低,趨炎附勢,忘了本分。-」
「這半年的苦讓我徹底清醒,以後我再也不會糊塗了。你年紀大了,該享清福了,家裡活我來干。以後我一定把你當親媽待,再也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菜,看著周明遠那雙粗糙的手和真誠的眼睛。又看了看女兒和浩浩歡快的笑臉,我心裡那點去年的芥蒂,終究慢慢化開了。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道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裹著暖意,漫了滿心。
「明遠,你知道錯了就好。」
我看著周明遠語氣 平和,
「一家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本本分分,和和氣氣,只要腳踏實地,以後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周明遠重重點頭,眼眶更紅,忙給我又夾了一塊排骨,「哎,媽,我記住了,以後我一定會腳踏實地地干,不會讓你丟臉,更會好好孝敬你。」
客廳里的暖燈亮著,孩子的笑聲,親人的溫言軟語,裹著濃濃的年味,去年的荒唐與寒心,終究被這一年的磨礪與征程撫平。
這一桌親手做的飯菜,便是最實在的道歉,也是往後日子安穩團圓的開端。
窗外的鞭炮聲再次響起,煙花在夜空炸開,這一次滿屋子的暖抵過了所有的寒。(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