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忙拉住她,
「乾媽,你怎麼了?這就是我丈母娘,一個鄉下老太太,你認識。」
「認識?」
李淑婷一把甩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眼裡翻湧著憤怒,還有一絲被矇騙的怒意,
「周明遠,你管她叫丈母娘?她就是我和你說過的,我從小一起長大,掏心掏肺的親姐妹唐玉娟。」
「你居然說她好吃懶做,手也笨?剛剛那些菜真是你做的?」
李淑婷的話像驚雷在客廳炸響,周明遠的臉瞬間白了,嘴角的笑意僵得比石膏還硬,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裡滿是慌亂和難以置信,
「媽,您……您跟我乾媽是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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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一聲,咬牙讓自己清醒一下,看向李淑婷,苦笑一聲,
「淑婷,那一桌子菜是我做的,還是你喜歡的味道吧?」
說著我抬手使勁扯下身上的女僕裝扔到周明遠臉上,
「就是沒能站在餐廳,伺候你們,讓女婿丟臉了。」
李淑婷眼眶紅了,忙兩步走過來把我摟在懷裡,
「那道紅棗糯米藕,是我來例假必吃的,你每次都特意燉得軟糯。」
「玉娟,我早該想到是你的,只有你做得那麼軟糯入味。」
她身上穿的中式服裝,還是我前幾天特意買了給她寄過去的,眼淚滴在上面,打濕一片。
李淑婷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周明遠身上,眼神里的溫度徹底冷了,沒有半分方才的笑意,只剩刺骨的寒冷。
周明遠被他看得腿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辯解道,
「乾媽,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你跟我丈母娘是姐妹,我要是知道,我怎麼敢,……」
「你怎麼不敢?」
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顫抖著手舉起那瓶老乾媽,
「讓我貼錢貼力忙一天,做一桌子菜,轉頭就塞給我一瓶老乾媽拌米飯讓我先吃飽,別對著大餐流口水,還把這僕人裝穿到我身上,讓我伺候您的貴客。」
「你巴結著認我閨蜜做乾媽,只為了求她給你說好話,卻處處嫌棄我是個又懶又饞的鄉下老太太,周明遠,你有什麼不敢的?」
「我暈倒,你居然直接把門關上,不管我死活,……」
說著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自從女兒結婚,我就成了他們家帶薪保姆。
每個月買菜做飯,所有的生活費都是我出,特別是浩浩出生,為了讓女兒女婿好好休息,我更是一個人從早帶到晚。
沒有影響他們一天的睡眠。
落在女婿眼裡,這一切不僅僅是理所當然,還嫌棄我偶爾吃了點好東西,嫌棄我滿身油漬奶腥味,上不得台面。
女兒曾經批評過他,他矢口否認說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把我當自己老人,才好心提醒我注意衛生,才有話直接說。
沒想到他是骨子裡就嫌棄我。
李淑婷看著我鬢角的白髮,看著我沾了油漬的圍裙,看著我那雙因為常年幹活而變得粗糙的手,眼眶瞬間紅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聲音止不住地顫抖著,
「玉娟,你每個月工資八千,怎麼過成這樣?我都不知道,……」
「我在國外,以為你有女兒女婿在膝下承歡孝敬,過得很幸福。」
「沒想到,沒想到,……」
說著她猛地轉頭,揚手一巴掌扇到周明遠臉上。一字一句氣憤地說道,「周明遠,這就是你口中的孝敬老人?」
「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你讓她吃老乾媽拌米飯,她在臥室摔倒,你居然說是貓,你還有一點良心嗎?」
「你居然還荒唐地把她當成家裡的僕人,我真是眼瞎,居然想認您做乾兒子。」
周明遠也慌了,忙慌亂地辯解著,
「乾媽,真是誤會,我就是想著她年紀大了,吃大魚大肉不好,讓她吃清淡點。」
「你不知道,我媽現在年齡大了,嘴特別饞,我就是想,……」
啪又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
李淑婷死死盯住他,眼神里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氣得聲音發顫,「周明遠,你給我滾。」
「我這個乾媽也不配認,你還想讓王總提拔你,我現在就給王總打電話,別說提拔,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畜生,現在立馬滾出公司。」
周明遠徹底慌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乾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原諒我吧。」
說著又朝我磕頭,
「媽,你幫我求求情,我真不知道您跟我乾媽是姐妹啊,我知道錯了,以後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他伸手想拉我,被李淑婷一把打開,她死死護在我前面,對著周明遠怒喝道,
「周明遠,你太讓我失望了,唐玉娟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你敢這麼糟踐她,我讓你付出代價。」
李淑婷怒火正盛,指尖已經點開螢幕撥給了王總。
周明遠還在磕頭求饒,額頭磕得泛紅,嘴裡反覆念叨著,
「我錯了,求乾媽原諒我這一次。」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看著眼前的鬧劇,心口的堵悶還沒散去,只聽到李淑婷對著手機沉聲道,
「老王,你馬上過來一趟,我在你下屬周明遠家,出大事了。」
不過二十分鐘,懸掛處傳來著急的腳步聲,一道沉穩的男聲跟著響起,
「淑婷,你什麼事這麼急?讓我現在就過來。」
我聞聲猛地抬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下來。
門口的男人雖然已是六十的年紀,身形挺拔,氣質儒雅。
那輪廓,那眉眼,甚至說話時那微揚的下頜線,都和二十年前那個站在槐花樹下,遞給我一顆水果糖的少年一模一樣。
是他,王宏軍,我的初戀。
李淑婷本想拉著我跟他控訴周明遠的所作所為,轉頭見我倆都眼睛發直地看著對方,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詫異道,
「玉娟,你認識老王?」
王宏軍也看清了我,腳步不由踉蹌了一下,眼神中帶著震驚,錯愕,還有一道說不明的酸澀,他往前緊走了兩步,聲音裡帶著輕微的顫抖,
「玉娟,唐玉娟,真的是你嗎?」
說著猛地撲過來抱住我,眼淚嘩嘩流著,
「玉娟,我找了你二十年,終於找到你了。」
5
這一聲呼喚,像一道驚雷。打開了我塵封多年的記憶。
那年的槐花香,那年的白襯衫,那年淚眼朦朧的分別。
我和王宏軍家是鄰居,他父親好賭,家裡常常是飢一頓飽一頓,我經常偷了家裡的饅頭給他吃。
後來王宏軍的父親欠了錢被人砍死,王宏軍也被這些人追殺得逃到了外地。
那晚,在槐花樹下,我揣著家裡偷來的八十塊錢和一包連夜蒸好的饅頭,塞進他懷裡。
那天他緊緊摟著我,哽咽著聲音,
「玉娟,等我三年,三年後我來接你,我一定會給你好的生活。」
眼淚糊在我臉上,燙得我心口發酸發悶。
王宏軍一去就是十年,我以為他已經遭遇不幸,被父親逼著嫁了人,又隨著他來到江城。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夢裡那個人,沒想到他沒死,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想到那十年的等待,一輩子擔憂牽掛,我不由舉起拳頭,使勁砸到他胸口,
「你沒死,你還活著!」
「混蛋,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不由放聲大哭起來,哭自己無法訴說的委屈,哭自己青春的遺憾。
王宏軍也眼淚嘩嘩地哭著,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直都在找你啊,就是沒有音訊。」
這時我才想起,我熟悉的人,一直都喊我唐玉娟,可我的戶口本換本子時,寫錯了字已經改成了唐玉梅。
看著我倆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嘩啦,跪在地上的周明遠,抬頭看著王宏軍又看著我,徹底懵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王……王……王總,您認識我丈母娘?」
李舒婷也愣住了,看著王紅軍又看著我,突然一拍腦門,恍然大悟,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玉娟,原來這就是當年你跟我提過的那個,等了十年的初戀。」
王宏軍沒有理旁人,目光自始至終落在我身上,那眼裡的情緒太濃,讓我不由羞澀起來,別開了臉。
我漲紅著臉,半天擠出一個字,「是。」
王宏軍輕輕抹去我臉上的淚水,撫摸著我鬢角的白髮,眼底的酸澀更濃了,
「玉娟,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一句話問得我鼻子一酸。
這些年,老公去得早,獨自一人帶大孩子操持里里外外,幫襯女兒女婿,從青絲熬到白髮。
被女婿嫌棄鄉下出身,被攆去廚房,配著老乾媽吃飯,哪裡談得上好。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搖了搖頭,「都過去了,不要再說了。」
李淑婷哪裡能咽得下這口氣,立馬上前,扯著周明遠的衣領,一五一十地把他的所作所為,告訴了王宏軍。
周明遠立馬嚇癱軟在地上。
此刻,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巴結的乾媽,是丈母娘的閨蜜,乾媽認識的頂頭上司,竟是丈母娘的初戀。
他連滾帶爬地跑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抖著,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王總,都是誤會,都是我的錯,……」
「住嘴!」
王宏軍的臉上全是森冷,身上更是散發著上位者的威壓,
「我王氏集團怎麼會有你這種忘恩負義的員工,讓丈母娘忙一下午做菜,卻塞一瓶老乾媽給她吃,嫌棄她上不得台面,你這種品行,怎麼配留在我的公司,還妄想什麼提拔。」
周明遠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結結巴巴辯解道,王總,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媽,是您,……是您的故人,我要是早知道到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
「故人?」
王宏軍看了我一眼,目光瞬間軟下來,又冷冷地看向周明遠,
「她不是我的故人,是我放在心上的人,遺憾了半輩子的人,你糟踐他,就是打我的臉。」
他當即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公司人事的電話,語氣不容置喙,
「立刻,開除周明遠,全行業通報,以後任何公司都不准錄用他。」
隨著電話的掛斷,周明遠哐一聲癱坐在地上,嘴裡喃喃著,
「完了,全完了。」
隨著緊繃的神經放鬆,我心情也舒緩下來,頓時感覺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耳邊響起焦急的呼喚,「
「玉娟,你千萬不能有事啊,玉娟,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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