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頭曾子殺豬,商鞅徙木僨表,父母愛之深當為之計深遠啊……」
一向不和人紅臉的我爸都聽不下去了。
他把門一帶,讓我先回房間,擼了擼袖子:
「姐夫是吧,你們倆到是做的好榜樣,帶著孩子一起登門訛人啊?」
大姨頓時不愛聽了,聲音尖利,隔著門板都要穿透我的耳膜:
「什麼叫訛人啊,咱們是有證據的,這白紙黑字,是不是?」
「大姐,你這拿張破紙,一沒簽字二沒畫押,你兒子大筆一揮就想要的房子啊?沒有法律效益的你懂嗎?」
大姨不一定懂,但大姨夫怎麼會不知道。
但他這時候置身事外了,任憑大姨歇斯底里地在那鬧,把鄰居都引了來。
我聽不下去了。
跑到雜物間抓起一把冥幣。
花花綠綠,沒有一張面值小的,帶著天地銀行顯眼的印章。
衝出來往他們身上一甩,比表弟打牌還帶勁:
「誰說我們沒有現金?這不是嗎,一張好幾百萬,上億的也有。」
「花吧。」
到了下面使勁花,可別再過這窮日子。
窮生奸計,凈想著害人。
表弟信以為真,一把抓起好幾張紙幣。
「媽,好多錢!發了發了,給我買槍,我還要大車,你答應我的,和他們打牌就給我買!」
「我全都要,要十……不,我要一百輛!」
一臉蠢像,我掃一眼都眼疼。
大姨面色不好,趕緊給他拍掉,嘴上嚴厲地嘲諷我:
「大過年的,你個死丫頭瘋了?拿這些晦氣東西膈應人呢,你們怎麼教的她?」
我媽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什麼人什麼命啊姐,我女兒不用教都機靈能幹,像我。」
大姨夫對這些東西避之不及,嫌惡的皺著眉拍打身上:
「這是什麼東西,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
他不提還好,提了我媽頓時怒髮衝冠:
「你披了層人皮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郭一牛,還改個文縐縐的名,你是這個材料嗎?要不是我大姐瞎了眼非要嫁給你,你還在村裡挑大糞呢!」
當初姥爺下葬,大姨夫梗著脖子不讓,說家裡葬禮形式過度,不符合規定。
他一個合同工,歸他管個屁事?
大姨夫一聽這個名字猶如被人扒光了衣服,面紅耳赤,羞惱道:
「不可理喻!你們一家人簡直不可理喻!走,再也不准和他們一家來往,不然你就不是我們郭家的媳婦。」
「你們等著吧,莫欺少年窮!總有你們後悔的那一天,這一天不遠了。」
我媽嗤之以鼻:
「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還少年?」
我卻總覺得他最後一句話怪怪的。
還有最後他那個眼神,仿佛高高在上地審視我們。
他以前雖然愛端著架子,但自己待著個清水衙門,時常來家裡打秋風,自然硬氣不到哪裡去。
方才卻好像巴不得甩開我們的樣子。
沒過幾天,我們學校家長大群里突然有人發了個視頻。
我媽點開一看,直接倒在了沙發上。
「媽,你咋了,媽,藥!」
我趕緊拿出速效救心丸給她服下,
我媽手指顫抖著指著手機:
「你們都來看,看看,」
我爸撿起手機,我也湊了過去。
視頻里,大姨舉著身份證,聲淚俱下。
「我叫陳大霞,今年48歲,是xxx人。我求求大家幫幫我,我們妹妹陳小文的女兒張欣在貴校8(3)班就讀,她女兒欠了我們三十萬元,欠帳不還!我的工作是在早市賣包子,我賺錢辛苦啊,一分一分賺……」
「今年初四,我上門討要無果,反而被張欣父母嘲笑家裡貧窮。我們家儘管窮,卻是堂堂正正一分一分賺的。我愛人是事業單位的幹部,這麼多年鐵面無私。我妹妹一家做大生意,賺大房子,卻不還我們錢啊!」
她說的話真真假假,但她一臉苦相,再加上滿是厚繭的雙手,活脫脫一副老實農村婦女的形象,不少人都同情她。
「哎喲這大姐一看就是苦命人,三十萬,得賣多少包子啊,親姐妹啊,何至於把人逼成這樣?」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不和老賴的孩子一個學校,希望校方介入,給我們一個答覆。@副校長」
「張欣和我女兒一個班,平時看著可機靈了,原來聰明大勁了,居然欠錢不還。」
「老公是幹部,自己在早市賣包子。肯定是大哥太耿直了,妹妹一家想徇私不成,被人記恨了唄。」
「就沒人奇怪嗎,一個小姑娘,怎麼會借那麼多錢?」
我找了很久才看到這一條,安撫好我媽拿起手機回覆:
「因為不是我借的,是我輸的。」
群里直接炸了鍋。
「什麼?這麼小年紀居然還賭博,學校居然留著這樣的學生嗎?」
「小小年紀不學好,我不同意她留在班級里,萬一教唆其他孩子怎麼辦,學校必須處理這件事。」
「我同意!」
「同意。校方必須給出交代。」
「把她開除。」
甚至我的班主任都打來電話。
委婉的提醒我們影響太過惡劣,要做好被退學的心理準備。
我的照片終於上傳好了,我把它發到群里。
「如大家所見。這是我的欠條。」
「大家好,我是張欣。過年期間,我大姨陳大霞和大姨夫郭一牛再三邀請我打撲克,卻沒想到是鴻門宴。在我表弟幾次毀牌,大姨窺牌打情況下,我輸了,輸了三十塊錢。」
「可是表弟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篡改捏造了這份欠條,並私自改成了三十萬,初四當日,大姨一家上門討要,並提出要用我們家即將拆遷的老房子抵債。」
我又附上了當天表弟的錄音,截取了最有力的一段。
「媽,好多錢!發了發了,給我買槍,我還要大車,你答應我的,和他們打牌就給我買!」
「我全都要,要十……不,我要一百輛!」
接著道:
「大姨一家為了爭奪房子,不惜教唆表弟,惡意造謠。我們會儘快解決,無意占用公共資源,再次道歉!」
證據鏈都擺上之後,風向再次反轉。
但我懶得看一群牆頭草搖擺,直接撥打了110。
過年期間親朋好友組個牌桌太長見了。
但打一塊兩塊三塊……十塊,叫娛樂。
打到三十萬的碼,妥妥的賭博。
公安很快受理,把我們和大姨一家都請到了巡捕局。
大姨夫少見的慌亂,但勉強地撐著笑容,和巡捕套近乎。
「辛苦了辛苦了,巡捕同志。這家裡的一點小事,還耽誤你們寶貴的時間……」
巡捕可不吃這一套,直接拿出那張欠條的照片問他怎麼回事。
大姨夫面色一僵。
大姨臉上帶著明顯的巴掌印,一直低著頭,不敢和人對視。
還是大姨夫緩和了神色,應答道:
「小孩子寫著玩的,誤會,都是誤會。」
「巡捕同志,咱們都是一個系統的,我都懂,怎麼可能犯這麼低級的錯誤?領導們三令五申,我怎麼敢明知故犯?」
我站在大人身後冷笑。
大姨夫給自己摘的乾淨,全讓大姨衝鋒陷陣了,果然是有點心機。
還有大姨那個視頻,大姨能說出這麼多文縐縐的話,我是不敢相信。
巡捕猶豫了起來。
我趕緊拿出視頻,攔住他們:
「不對。是否算是賭博的核心是是否以營利為目的,我大姨和大姨夫組織這場賭博,攛掇舅舅要走了我的壓歲錢,共計五千元。構成違法標準。」
視頻里赫然是舅舅的身影,他匆匆拿走了我帶著明顯厚度的紅包。
「而且,如果「欠條」是誤會,那他們一家三口公然登門要我們還債三十萬,還企圖騙走房產,是什麼行為?」
「在學校群里所謂的實名舉報,捏造事實,惡意中傷,同城轉發達到一萬次,又是什麼行為?」
大姨夫掩飾不住的慌了,他連忙甩鍋:
「不是我,我不知情啊。是她,陳大霞乾的!」
巡捕自會調查,我們都回了家等待結果。
第二天,大姨就被帶走了。
還有我舅舅,他拿著錢果然鑽進了賭窩,被當場抓獲,連同一干小黃毛。
大姨和大姨夫這場鴻門宴他不知情我是不信的。
他怎麼會有陪小孩子玩鬧的閒心?
到我開學的時候,這場風波已經過去了。
我也算一戰成名。
那場自衛戰口齒清晰,條理分明,不少家長都讓孩子向我學習。
大姨不就就放出來了。
她做了一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
她一回來,就抱著張白色布條跑到大姨夫單位門口一跪。
原來大姨夫同她交了底。
大姨夫在單位這麼多年倒也沒有一事無成,他報考了單位的公務員,居然過了。
憑他在單位的資歷,原本板上釘釘,但出了這麼一碼事。
大姨夫是個坐不住的,他左思右想,夜不能寐。
生怕這個被拘留過的妻子會耽誤了他,大姨一回來他就提出要離婚。
「咱們兩個呢,不在一個層次,我平時和你交流都很困難你知道嗎?」
「你不為我想,也得為小豪考慮考慮,你想啊,別人要是知道他的媽媽,有污點,會怎麼看他?」
大姨糊塗了一輩子,這次突然軸了起來。
死活不離婚。
她找人給她寫狀紙,自己抄血書,跑到單位門口去哭訴。
大姨夫家暴,出軌,還有這次的事情,全是他一手策劃。
枕邊人的背刺可謂穩准狠。
大姨夫夢想里的上岸,都到公示期了,就這麼掉下去了。
我站在我媽身邊聽同學家長神采奕奕地八卦。
聽的嘆為觀止!
「這下大姨終於想開了要離婚了嗎?」
我抬頭問我媽。
我媽臉色莫名地搖了搖頭:
「你大姨死活不離,說怕你大姨夫找個好的,想讓他這輩子過不了好日子。」
他倆相愛相殺一輩子也挺好。
免得流入婚姻市場,霍霍別人。
但沒想到大姨的恨意如此強烈,連表弟都不管了。
他倆想看兩眼,對視若珍寶的兒子也喜歡不起來,兩個人都懶得搭理。
偏表弟從沒受過冷落,一點不肯安生。
而且他自從打保皇過了一把皇帝夢,就再也沒醒。
常常在家喊著,要大姨和大姨夫跪著伺候他。
那天大姨不知從哪接了個傳單。
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車人。
她把合同遞給大姨夫,大姨夫看過一眼,二話沒說,就簽了字。
表弟就這麼被幾個穿著迷彩服的人帶走了。
青少年叛逆封閉式學校。
想起新聞里看到的電棍和禁閉室,我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但願學校還給他們一個聽話的孩子,或者一百萬。
我媽也唏噓了兩句。
「嗐,你大姨要是不走錯這一步,也不至於落到今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