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著整個李家,滑向深淵。
7
噩夢降臨得毫無徵兆。
是一個深秋的深夜。
李家那扇氣派的紅木大門,被人潑滿了紅油漆。
刺鼻的油漆味瀰漫在整個樓道。
門上赫然寫著八個大字: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李國強被砸門聲驚醒,披著衣服衝出來。
「誰啊!找死啊!」
門一開,幾個彪形大漢闖了進來。
領頭的那個,滿臉橫肉,手裡拿著一張欠條。
「李浩呢?讓他滾出來!」
「連本帶利,三百萬,今天不還,卸他一條腿!」
李國強懵了。
「什麼三百萬?你們搞錯了吧?」
大漢冷笑一聲,把欠條甩在他臉上。
「白紙黑字,你兒子簽的名,按的手印!」
「不僅如此,這套房子也抵押給我們了!」
「限你們三天之內搬走,不然別怪兄弟們不客氣!」
李國強顫抖著撿起欠條。
看著上面熟悉的簽名,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衝進李浩的房間。
李浩正縮在床角,瑟瑟發抖。
「畜生!」
「你乾了什麼?!」
李國強一把揪住李浩的衣領,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李浩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磕頭。
「爸,我輸了......我想翻本......」
「那八百萬呢?!」
「輸......輸光了......」
「房子呢?!」
「抵......抵押了......」
轟!
李國強只覺得五雷轟頂。
八百萬啊!
那是他這輩子的命根子啊!
就這麼沒了?
還倒欠幾百萬?
「我打死你個敗家子!」
李國強怒急攻心,操起旁邊的高爾夫球桿,就要往李浩身上砸。
那是真下了死手。
李浩嚇壞了。
人在恐懼到了極點的時候,是會反擊的。
他猛地推了李國強一把。
「老東西!你想殺了我嗎!」
李國強年紀大了,本來就腿腳不靈便。
被這猛力一推,整個人向後倒去。
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大理石茶几的尖角上。
「砰」的一聲悶響。
李國強躺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兩下。
口吐白沫,眼白上翻。
鮮血順著後腦勺流了出來,染紅了地毯。
梁霞尖叫一聲,撲了過去。
「老李!老李!」
「殺人啦!兒子殺爹啦!」
李浩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父親,徹底慌了神。
「不......不是我......」
「是他自己摔的......」
高利貸的人見出了人命,怕惹麻煩,罵罵咧咧地走了。
李浩看著滿地的狼藉,惡向膽邊生。
他一把推開梁霞。
搶過她手裡的包,翻出僅剩的幾萬塊生活費,還有那一堆金首飾。
「媽,警察來了我就完了!」
「我出去避避風頭!你先頂著!」
說完,他拿著錢,奪門而逃。
連頭都沒回一下。
只留下樑霞抱著昏迷不醒的李國強,在滿屋的紅油漆味中,絕望地哭嚎。
醫院裡。
醫生下了診斷書:腦溢血,重度腦損傷。
雖然命救回來了,但下半身癱瘓,以後只能躺在床上。
後續的治療和康復費用,是個無底洞。
高利貸的人雖然沒再上門打人,但天天發簡訊威脅。
房子被法院查封了。
車子早就被李浩偷偷賣了。
梁霞賣掉了所有能賣的東西,依然是杯水車薪。
她給親戚們打電話借錢。
以前那些巴結她的人,現在像躲瘟神一樣。
電話不接,微信拉黑。
她站在醫院的繳費窗口前,手裡攥著幾張皺皺巴巴的零錢。
走投無路。
真的走投無路了。
8
那個周三的早晨,陽光很好。
我正在辦公室看報表。
前台打來電話,語氣有些遲疑。
「林總,樓下有個老太太......說是您母親。」
「我看她狀態不太好,就沒敢直接趕走。」
我愣了一下。
母親?
那個詞在我的記憶里已經有些模糊了。
我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她簽下名字時的決絕。
「讓她走吧,我不認識。」
我剛想掛電話。
前台急了:「林總,她......她跪下了!」
「就在大堂門口,跪著不起來!」
「好多人在圍觀拍視頻呢!」
我眉頭一皺。
又是這一招。
道德綁架。
只不過這次,換成了苦肉計。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好,我下去。」
當我走出電梯,來到大堂時。
眼前的一幕讓我有些恍惚。
梁霞跪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老了太多。
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袖口全是磨損的毛邊。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
哪裡還有半點兩年前那個富太太的模樣?
周圍圍了一圈人。
有人拿著手機在直播,嘴裡還在解說:
「家人們,驚天大瓜!」
「上市公司女高管拒不贍養年邁母親,老人在公司門口下跪!」
梁霞對著鏡頭,哭得撕心裂肺。
「女兒啊!救救你爸吧!」
「你爸快死了!癱瘓在床沒人管啊!」
「你弟也不見了,拿著錢跑了!」
「你不能這麼狠心啊!你有錢買房買車,怎麼就不能救救你爸!」
「我是你親媽啊!我給你磕頭了!」
咚!咚!咚!
她是真磕。
額頭砸在地上,很快就紅腫一片。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這女的真狠心啊。」
「看著人模狗樣的,心腸這麼歹毒。」
「連親媽都不認,這種人怎麼當領導的?」
所有的指責,像髒水一樣潑向我。
保安想拉她起來,她卻死死抱住保安的腿不撒手。
我站在三米開外。
冷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看著這個生下我,卻為了另一個男人和兒子,一次次拋棄我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各位。」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鏡頭都對準了我。
我看著梁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讀一份財報。
「兩年前,也是在這裡。」
「你們一家三口,拿著協議逼我簽字。」
「為了怕我分你們那八百萬拆遷款。」
「你們拿走了我所有的積蓄,一共二十八萬。」
「逼我簽了斷絕關係協議,說以後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我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
「那時候,你們手裡握著八百萬,給兒子買保時捷,住大平層。」
「那時候,你們說我是潑出去的水,是外人。」
「現在呢?」
「兒子賭博輸光了家產,把親爹推倒癱瘓,卷著你最後的養老錢跑了。」
「你們想起我這個『外人』了?」
「想起我這個『白眼狼』了?」
「媽,你覺得這世上有這樣的道理嗎?」
這番話一出。
圍觀群眾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直播間裡的彈幕瞬間反轉。
「臥槽?還有這種事?」
「這媽也太偏心了吧?」
「活該啊!這是報應!」
「這女兒太慘了,被吸血吸乾了還要被道德綁架。」
那些原本指責我的人,看向梁霞的眼神變了。
梁霞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她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恰恰是這事實,把她那層名為「母愛」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9
梁霞癱坐在地上。
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她不再磕頭,也不再哭嚎。
只是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淺淺......媽錯了......」
「媽真的沒辦法了......」
「那是人命啊......你就當行行好......救救他吧......」
「醫院要停藥了......」
我看著她卑微的樣子。
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
只覺得可悲。
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兒子。
她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笑話。
現在,還要來踐踏我的人生。
但我不想和她糾纏了。
我不想讓這種爛人爛事,繼續污染我的生活。
我拿出手機。
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銀行APP。
「帳號。」
我冷冷地說。
梁霞愣了一下,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
「這......這是醫院的帳號......」
我輸入帳號。
金額:50,000。
「這裡是五萬塊。」
「直接轉到醫院帳戶。」
「夠付急救費,和半個月的住院費。」
梁霞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那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貪婪。
「謝謝......謝謝淺淺......」
我打斷她。
「別急著謝。」
「這筆錢,不是給你的,也不是給李國強的。」
「我是替那個跑路的李浩出的。」
「就當還了他當年沒把我趕出家門,讓我在客廳睡了八年的不殺之恩。」
我蹲下身。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平視著她的眼睛。
「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
「這五萬塊給了,我們之間,連最後那點人道主義的道義,也清了。」
「從今往後,別再來了。」
「來了我也不會見。」
「我會讓保安把你列入黑名單。」
「如果你們再敢鬧,我就把當年的協議,還有今天的視頻,發遍全網。」
「讓所有人看看你們李家的嘴臉。」
說完,我點擊確認轉帳。
「轉過去了。」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她一眼。
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走向閘機。
身後傳來梁霞絕望的哭聲。
那是後悔?
是痛苦?
還是不甘?
我不關心了。
「林總,好樣的!」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周圍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我刷卡,閘機打開。
我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鍵。
電梯門緩緩關閉。
數字跳動。
1......10......20......30。
失重感傳來。
我看著鏡面反射出的自己。
妝容精緻,眼神清澈。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照在身上。
暖洋洋的。
我拿出手機,找到那個唯一的未接來電號碼。
拉黑。
刪除。
從此,我的世界,乾乾淨淨。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