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皮脫落,家具陳舊。
和他在老家住的農村房相比,確實是貧民窟。
李國強背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
「少廢話。」
「趕緊簽字,我們還要趕高鐵回去。」
他把那份協議書拍在唯一的摺疊餐桌上。
我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
「不急。」
「既然要斷,就要斷得乾乾淨淨。」
「既然你們說我是潑出去的水,那我們就來算算,這盆水,到底花了你們多少錢。」
我打開一個Excel表格,文件名:《撫養費與回報清單》。
螢幕亮起,一家三口愣住了。
李浩嗤笑一聲:「你有病吧?做PPT做傻了?」
我無視他的嘲諷,握著滑鼠。
「這是我花了一周時間整理的。」
「數據來源包括當年的物價指數、學費收據、轉帳記錄。」
我點擊第一行。
「10到15歲,我剛進李家。」
「小學初中屬於義務教育,免學費。」
「雜費每學期500,五年共計2000。」
「衣服穿的是表姐剩下的舊衣服,支出為0。」
「吃飯,多一副筷子而已,按當時的物價,算5000。」
李國強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養你還要算帳?」
我沒理他,繼續往下翻。
「16到18歲,高中。」
「我住校,學費每學期1200,三年7200。」
「生活費每月300。」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梁霞。
「媽,你應該記得,這300塊經常拖欠。」
「有時候兩個月才給一次,我餓得在食堂喝免費湯。」
「即便全算上,三年生活費,加上雜七雜八,算2萬。」
梁霞的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衣角。
「大學。」
「學費助學貸款,我自己還的。」
「生活費打工賺的。」
「李家支出,為0。」
我把光標移到下面紅色的區域。
「接下來是回報。」
「22到27歲,我工作五年。」
「過年過節給我媽轉帳,每次2000起。」
「去年媽做手術,我轉了3萬。」
「李國強60大壽,我包了5000紅包。」
「給家裡換了冰箱、洗衣機、買了新手機。」
「所有轉帳記錄和購物發票,都在附件里。」
「合計支出:84,500元。」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腦風扇微弱的嗡嗡聲。
李浩張大了嘴,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啞口無言。
李國強臉上的橫肉抽搐著,想反駁,卻找不到藉口。
我指著最後一行匯總。
「算上通貨膨脹,算上你們所謂的『養育恩情』。」
「你們在我身上花的錢,撐死五萬。」
「但我回報了八萬多。」
「早就還清了。」
「你們說我不孝?說我是白眼狼?」
「數據不會說謊。」
李國強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
「你居然跟老子算這麼清?」
「生恩不如養恩大!沒我給你一口飯吃,你早就餓死了!」
「現在翅膀硬了,拿這些數字來噁心我?」
我看著他,眼神冰冷。
「別急,還沒完。」
我拿出手機,打開手機銀行,把螢幕亮給他們看。
餘額:200,000.00。
那串長長的數字,瞬間吸引了這一家三口的目光。
李浩的眼睛瞬間直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國強眼裡的怒火也瞬間變成了貪婪。
「這20萬,是我原本打算買房的首付。」
「是我吃泡麵、擠地鐵,一分一分攢出來的。」
「現在,我把它全部給你們。」
李國強下意識地伸手要拿我的手機。
我猛地收回手。
「慢著。」
「錢可以給。」
「但必須簽一份協議。」
我從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列印好的另一份文件。
《斷絕親子關係及贍養義務終止協議》。
「把這份簽了。」
「拿了這20萬,加上之前的八萬多,我雙倍、三倍還清了你們的養育恩。」
「從今往後,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5
梁霞猛地抬起頭,眼淚涌了出來。
「淺淺!你是要挖媽的心啊!」
「怎麼能斷絕關係呢?我是你親媽啊!」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媽,當你看著李國強把雞腿都給李浩的時候,你是親媽嗎?」
「當你為了討好他們,讓我睡了八年客廳的時候,你是親媽嗎?」
「當你為了給兒子買車,拒絕借我救急錢的時候,你是親媽嗎?」
「這份協議,不過是把你做過的事,變成白紙黑字而已。」
梁霞哭得更凶了,捂著臉不敢看我。
李國強卻已經緩過神來。
他盯著那20萬,腦子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拆遷款雖然多,但那是未來的,而且還得給兒子買房娶媳婦。
這20萬是現錢。
而且看這丫頭的架勢,是個硬骨頭。
以後估計也榨不出什麼油水了。
不如現在拿錢走人,落袋為安。
反正這女兒也是個外人,早晚是別人家的。
他一把拉住還在哭的梁霞,惡狠狠地說:
「哭什麼哭!」
「簽!只要錢到帳,立馬簽!」
「這白眼狼心都黑了,留著也沒用!」
他轉頭沖李浩喊:「李浩,拿手機錄像!」
「省得她以後反悔!」
出租屋昏暗的燈光下,一場荒誕的交易正在進行。
李浩舉著手機,鏡頭對著我和協議書。
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姐,這可是你自己要斷的啊。」
「以後別看我發財了,又哭著喊著回來認親。」
「到時候門都沒有。」
我沒理他,把簽字筆扔給李國強。
李國強抓起筆,看都沒看條款,唰唰唰簽下了名字。
用力之大,差點把紙劃破。
然後在那鮮紅的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把指紋印了上去。
「梁霞,你也簽!」
他把筆塞到我媽手裡,催促道。
梁霞拿著筆,手抖得像篩糠。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和不舍。
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的愧疚。
「淺淺......」
「簽吧。」
我面無表情。
「簽了,你們就有錢給李浩加油了。」
李國強在旁邊瞪眼:「磨蹭什麼!二十萬呢!趕緊的!」
梁霞哆哆嗦嗦地落筆。
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是背負著千斤重擔。
終於,她按下了手印。
那一抹紅,紅得刺眼。
我收回協議,仔細檢查了一遍。
確認無誤。
「轉帳。」
我當著他們的面,輸入密碼,點擊確認。
叮。
李國強的手機響了一聲。
那是簡訊提示音。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盯著螢幕。
個、十、百、千、萬、十萬......
他數了兩遍零,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那是賣掉女兒換來的快樂。
「到了!到了!」
他拍著大腿,興奮地對李浩說:「兒子,走!今晚咱們吃頓好的!」
李浩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吹了個口哨。
「算你識相。」
一家三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李國強臨出門前,回頭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算你狠。」
「以後你是死是活,別還要我們收屍。」
「我們李家沒你這號人。」
梁霞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
李國強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猛地一拉。
「看什麼看!」
「有了錢,以後給浩浩娶個好媳婦,生個大胖孫子!」
「比這賠錢貨強一萬倍!」
砰。
門被重重關上。
樓道里傳來他們下樓的腳步聲,還有李浩興奮的討論聲。
「爸,這錢給我換套好的輪轂唄?」
「行行行,都依你......」
聲音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屋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還殘留著他們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貪婪味道。
我靠在門板上,身體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緩緩滑落。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以為我會哭。
以為會有撕心裂肺的痛。
6
我抬起手,摸了摸臉。
乾乾的。
一滴眼淚都沒有。
原來,當你徹底死心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只有解脫。
我站起身,走到冰箱前。
拿出一罐冰鎮啤酒。
拉開拉環。
咔噠。
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
我仰起頭,一口氣灌下半罐。
時間一晃,兩年過去了。
沒有了原生家庭的內耗,我的生活像開了掛。
不用再擔心半夜接到要錢的電話。
不用再為了省錢給他們買禮物而委屈自己。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主動申請負責最難的海外項目。
那半年,我幾乎住在了公司,天天和不同時區的人開會。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因為我知道,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的。
項目大獲成功,獎金髮下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一年後,我升職成了運營總監。
薪水翻十倍。
兩年後,我在濱江區買了一套精裝公寓。
全款。
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蜿蜒的江水和璀璨的城市燈火。
我手裡晃著紅酒杯。
終於。
在這座城市,我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哪怕只有我一個人。
而此時的李家,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兩年,我雖然沒聯繫他們,但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風聲。
老宅的拆遷款全下來了。
八百萬。
對於一個小縣城的普通家庭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足以讓他們這輩子衣食無憂。
可錢這東西,若是沒有駕馭它的能力,就是災難。
李浩並沒有去創業。
他拿著錢,買了名表,天天混跡在酒吧夜店。
身邊圍了一群狐朋狗友,一口一個「李少」叫得震天響。
把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李國強也辭了保安的工作。
買了一堆大金鍊子掛在脖子上,天天去棋牌室打麻將。
輸贏幾千上萬,眼都不眨一下。
以前五塊錢都要跟我計較的人,現在揮金如土。
梁霞也穿金戴銀,在廣場舞圈子裡成了紅人。
逢人就炫耀:「我兒子有出息,車都快一百萬呢!」
「我老公福氣好,拆遷賠了快一千萬!」
她在虛榮的泡沫里飄飄欲仙。
卻忘了,泡沫終究是會破的。
危機的種子,早在李浩第一次踏進地下賭莊的時候就埋下了。
起初,他贏了幾萬。
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比開保時捷還刺激。
他覺得錢來得太容易了。
上班?創業?
傻子才幹那些苦力活。
慢慢地,輸多贏少。
五萬,十萬,五十萬......
李浩開始慌了。
他想翻本。
越想翻本,輸得越多。
他開始瞞著父母,偷偷挪用存摺里的拆遷款。
有一次,他在飯桌上試探李國強。
「爸,咱家那套新買的大平層,房本在哪?」
「我想拿去給公司做個驗資,證明一下實力,過幾天就還回來。」
喝得醉醺醺的李國強,絲毫沒有懷疑。
隨手指了指臥室的保險柜。
「密碼是你生日,拿去用!」
「兒子要干大事,爸支持!」
那一刻,李浩眼裡的貪婪和恐懼交織在一起。
但他還是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