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名下的老宅拆遷,賠了八百萬。
我計劃買房,就差十萬塊錢湊首付。
打電話找家裡借,可他們一口回絕。
「多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女孩子買什麼房?以後嫁人都有!」
掛斷電話不到半小時,同母異父的弟弟就在朋友圈曬出一輛嶄新的保時捷。
配文極盡嘲諷:「全款拿下!全靠爸媽寵愛,某些想沾邊的外人可以死心了。」
我看著那個刺眼的「外人」,心徹底涼透。
晚上繼父在家族群艾特我:
「你弟提車是喜事,你做姐姐的怎麼不發個紅包表示一下?別太不懂事!」
我反手退群,平靜回覆:
「既然我是外人,那這家我也沒必要回了吧。」
1
剛點完「退出群聊」,手機就開始在桌面上瘋狂震動。
我瞥了一眼螢幕。
微信圖標上的紅色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
私聊窗口炸了。
大姨:「林淺,你怎麼退群了?多大點事兒啊,你爸也是為了教育你。」
二舅媽:「這孩子,書讀多了心也野了?連長輩的話都不聽了?」
表妹:「姐,你也太小氣了吧,不就一輛車嗎?你以後嫁個有錢人不就行了?」
字字句句,都在指責我不懂事。
沒人問我為什麼借錢。
沒人關心我在大城市漂了七年,還在租房住。
他們的邏輯很簡單:
李國強是長輩,李浩是男丁。
而我,雖然還未嫁人,不過在他們眼裡就是那潑出去的水。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向下。
眼不見為凈。
沒過兩分鐘,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來。
來電顯示:媽。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
聽筒里傳來的不是關心,而是壓低聲音的焦急。
「淺淺啊,你幹什麼呢?」
「快回群里給你爸道個歉。」
「大家都在看笑話呢,你二舅剛才還打電話問我怎麼教的孩子。」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媽,我退群是因為不想看李國強噁心我。」
「李浩買車八十萬,全是你們出的。」
「我借十萬,承諾打欠條和付利息,你們都不肯。」
「現在還要我發紅包?」
「我是提款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我媽梁霞那慣用的、唯唯諾諾的聲音。
「你弟是男娃,要撐門面,沒輛好車以後怎麼談對象?」
「你一個女孩子,買什麼房?」
「以後嫁到婆家,那是給人家省錢,傻不傻?」
「再說了,你爸說了。」
「只要你聽話,別鬧騰,以後你結婚,嫁妝給你準備兩萬。」
兩萬。
我沒忍住,氣笑了。
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生疼。
「兩萬?」
「媽,原來在你心裡,我二十八年的人生就值兩萬嫁妝。」
「而李浩的快樂,值八十萬。」
「這帳算得真清楚。」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帶刺呢?」
我媽語氣裡帶上了埋怨。
「我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拉扯大容易嗎?」
「你現在翅膀硬了,就開始跟家裡算帳了?」
「你要是有你弟一半嘴甜,你爸也不會這麼生氣。」
「行了,趕緊加回群里,發個兩百塊紅包,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別讓你爸等著。」
說完,她也不等我回復,直接掛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看著漆黑的手機螢幕,就像看著自己這二十多年漆黑的人生。
翻篇?
這次,翻不過去了。
就在這時,電腦叮咚一聲。
公司內部郵件彈窗。
《關於各部門人員結構優化的通知》。
那是裁員的委婉說法。
我是部門主管,但我知道,如果這個季度業績再不達標,優化名單里就會有我的名字。
房東的微信緊接著跳出來。
「小林啊,下個月房租要漲200,這一片都漲了,你不租後面好多人排隊呢。」
生活就像一條瘋狗,追著人咬。
窗外是一線城市的萬家燈火,霓虹閃爍。
那是別人的家。
屋內是逼仄的出租屋,桌上泡了一半的方便麵已經坨了。
我端起面碗,連湯帶面全倒進了垃圾桶。
沒有家的人,必須自己成為自己的避風港。
這十萬塊錢,我不借了。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2
晚上,我夢回十歲那年,我媽帶著我改嫁進李家。
第一次上桌吃飯。
飯桌正中間擺著一盤燒雞,兩隻肥碩的雞腿泛著油光。
李國強笑眯眯地伸出筷子。
毫不猶豫地把兩隻雞腿都夾到了李浩碗里。
那時候李浩才五歲,吃得滿嘴流油。
李國強摸著他的頭說:「浩浩長身體,多吃肉。」
我盯著那兩隻雞腿,咽了口唾沫。
我媽梁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國強。
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隻雞翅尖,放到我碗里。
「淺淺愛吃這個,這地方活肉,香。」
我不懂事,小聲說了句:「我也想吃肉。」
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國強的臉拉了下來,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小小年紀這麼饞?」
「有好吃的不知道讓著弟弟?」
「果然是養不熟。」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桌子底下的手狠狠掐在我大腿上。
疼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媽在被窩裡數落了我半宿。
說我一定要懂事,要討好繼父,不然我們就沒地方住了。
從那天起,我就學會了看臉色。
李家是三室一廳。
李國強一間,李浩一間,還有一間書房。
我以為書房會改造成我的臥室。
結果搬進去那天,李國強背著手站在書房門口。
「這間房我要練字,還要放浩浩的玩具。」
「客廳不是挺大嗎?買個摺疊床就行了。」
於是,我在客廳的角落裡,睡了整整八年。
一張嘎吱作響的摺疊床。
每天早上六點必須起床收床。
因為李國強說:「別擋著大家走路,看著心煩。」
冬天客廳沒有暖氣,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臉。
我躲在被子裡不敢露頭,瑟瑟發抖。
夏天蚊子多得像轟炸機。
我不敢點蚊香,因為李浩說蚊香味道嗆,他睡不著。
我就裹著長袖長褲,捂出一身痱子。
在這個家裡,我就像個透明的寄生蟲。
必須要小心翼翼地呼吸,才能換取一點點生存的空間。
大一那年,我考上了一本。
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家,我想換一句誇獎。
李國強只是瞥了一眼,冷冷地說:「家裡沒錢。」
「學費五千,你自己想辦法。」
「想讀書就去辦助學貸款,不想讀就去廠里打工。」
我媽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
後來我自己辦了貸款,暑假去端盤子、發傳單,湊齊了生活費。
可大三那年,李浩考了個三本民辦學院。
學費一年兩萬。
李國強卻大擺宴席,請了所有親戚慶祝。
他在酒桌上紅光滿面:「我兒子就是爭氣!以後是大學生了!」
他全款交了學費,還給李浩配了最新的蘋果手機、電腦、平板。
那是全家桶,加起來好幾萬。
我寒假回家,用打工攢的錢給我媽買了件羊毛衫。
三百塊,是我省吃儉用摳出來的。
李國強看見了,撇撇嘴:「喲,有錢買衣服,沒錢交生活費?」
「就知道亂花錢,敗家娘們兒教出來的敗家女。」
我媽拿著那件衣服,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最後她把衣服塞回我手裡。
「媽不要,你去退了吧,把錢給你弟當零花錢。」
那一刻,我的心比冬天的客廳還冷。
夢醒了。
枕頭濕了一大片。
我坐起來,打開手機銀行APP。
看著餘額里顯示的數字:200,000.00。
這是我工作五年,沒日沒夜加班,吃泡麵,擠地鐵攢下來的。
這是我的血汗,也是我最後的尊嚴。
李浩的保時捷是爸媽的愛。
我的二十萬,是我的命。
這筆錢,我絕不會給那個吸血的家。
一分都不會。
3
一周後的周一上午,部門復盤會。
會議室的氣氛很壓抑,老闆正在批鬥上個季度的報表。
我站在投影儀前,手裡的雷射筆指著PPT上的數據。
「下個季度的增長點主要集中在......」
砰!
會議室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前台小妹滿臉通紅,慌張地衝進來。
「林主管!不好了!」
「樓下有三個人說是你爸媽,在前台吵起來了!」
「非要闖閘機,保安都攔不住!」
老闆皺著眉看我,眼神里滿是不悅。
同事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爸媽鬧到公司來了?」
「這就是那個林主管的家人?素質堪憂啊。」
我感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手裡的雷射筆微微顫抖,光點在螢幕上亂晃。
他們來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會議室,電梯下行。
來到公司樓下大堂里圍了不少人。
李國強穿著那件新買的皮夾克,滿臉橫肉地在那嚷嚷。
「我是她爹!我看我不孝女還得預約?」
「我要讓你們領導出來評評理!」
我媽梁霞縮在他身後,低著頭,一副受氣包的樣子。
而李浩,正舉著手機,對著前台和保安懟臉拍。
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大家都來看看啊!」
「這就是大公司的主管!」
「在大城市混得人模狗樣,連親爹媽都不認了!」
「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保安正要拿對講機叫人驅趕。
我快步走過去,厲聲喝道:「住手!」
三人齊刷刷地回頭。
李浩看見我,立馬把手機鏡頭對準我的臉。
「喲,大忙人終於捨得下來了?」
「家人們快看,這就是我不認爹媽的姐姐,林淺!」
李國強冷哼一聲,背著手走過來。
「你還知道出來?」
「我還以為你死在上面了。」
周圍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有看戲的,有鄙夷的,有幸災樂禍的。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
但我不能慫。
一旦慫了,這輩子就完了。
我冷冷地看著李浩,伸手擋開他的手機。
「你們來這裡幹嘛,這裡是公司,不是你們撒潑的地方。」
「想鬧是吧?我現在就報警。」
「警察來了,你們尋釁滋事,至少拘留五天。」
聽到報警,李國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原本囂張的氣焰收斂了幾分。
他從皮夾克口袋裡掏出一份折得皺皺巴巴的文件。
啪地一聲拍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
「少拿警察嚇唬老子。」
「拆遷款還沒全下來,為了防止以後麻煩,你先把這個簽了。」
我低頭一看。
標題赫然寫著:《放棄房屋及財產繼承權公證協議書》。
原來如此。
不是來看我的。
是怕我分他們的錢。
李國強理直氣壯地說:「你媽說了,你以後嫁人是潑出去的水。」
「這老宅的拆遷款,本來就沒你的份。」
「把字簽了,省得以後扯皮。」
李浩在一旁幫腔,那副嘴臉貪婪又噁心。
「姐,你也別怪爸。」
「我要創業,這錢得集中辦大事。」
「你簽了字,咱還是一家人,以後我發財了能不帶你嗎?」
我沒理他們,而是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我媽。
「媽,你也這麼想?」
「你也覺得,我是外人,這錢我一分不該拿?」
梁霞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她囁嚅著:「淺淺啊,你就簽了吧。」
「別讓你爸生氣,家裡和和氣氣多好。」
「你弟以後也是你的依靠......」
依靠?
是指那個只會啃老、買保時捷的弟弟嗎?
在這一刻,我的心徹底死了。
我笑了。
「好。」
「既然要算帳,那我們就去我住的地方,好好算算。」
「算個清楚。」
4
我請了假,帶著他們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李浩一進門就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姐,你就住這破地方?」
「還沒我家廁所大,一股霉味。」
「你在大公司上班,錢都花哪去了?」
這是一間三十平米的老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