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王叔叔沉默了很久。
「小月,確實有這麼一份文件。是你母親臨終前,逼著你父親簽的。她說,她對不起柳玉芬母子,這是她唯一能做的補償。」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怎麼會……
我媽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文件呢?」我聲音發顫。
「在你父親書房的保險柜里。另一份,在我這裡。」
王叔叔嘆了口氣。
「小月,你母親,她有她的苦衷。」
掛了電話,我沖回家。
我爸不在家。
我衝進書房,用陸珩的生日,打開了那個我從來沒碰過的保險柜。
裡面,一份黃色的牛皮紙袋,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顫抖著手打開,抽出裡面的文件。
《股權贈與協議》。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在我爸去世後,陸珩將無償獲得啟明實業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落款處,是我爸的簽名,和我媽的簽名。
字跡,確實是我媽的。
我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跌坐在地毯上。
為什麼……
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明明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你為什麼要留下這麼一個東西?
我在書房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把那份協議收好,放回了保險柜。
我沒有把它撕掉,也沒有去找我爸對質。
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媽的遺願。
無論我多不能理解,我都必須尊重。
但尊重,不代表我要任人宰割。
我回到公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秦悅宣布召開臨時股東大會。
啟明實業是我爸一手創立的,但在早期,也有幾個一起打拚的兄弟入了股,雖然股份不多,但都是公司的元老。
我接手公司後,對他們禮遇有加,但並沒有給過他們任何核心的權力。
現在,是時候了。
會議上,我宣布了一項決定。
「我決定,對公司進行增資擴股。」
話音一落,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桑總,這是為什麼?公司目前的資金流很健康。」
一個姓劉的董事皺眉問道。
「因為我想讓公司走得更遠。」
我環視眾人。
「啟明實業做了二十年傳統製造業,已經到了瓶頸。我想開闢一條新的賽道,進入高新科技領域。這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也需要更專業的合伙人。」
我把一份計劃書分發下去。
「這是我做的計劃。我打算出讓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同時,在座的各位,如果願意,也可以按比例增持。」
幾位老董事面面相覷。
他們都是做實業出身的,對高科技一竅不通。
讓我把手裡的股份稀釋,去投一個看不見未來的項目,他們不願意。
「桑總,這件事,是不是太冒險了?」
「是啊,我們還是覺得,守好現在的一畝三分地就行了。」
這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尊重各位的意見。」
我點點頭。
「所以,我還有第二個方案。」
9
我看向他們。
「我個人,出資收購各位手裡的全部股份。價格,比市場價高二十個點。」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高二十個點,這個價格,非常有誘惑力。
他們手裡的股份,每年分紅雖然不少,但遠不如一次性套現來得痛快。
劉董第一個表態:「我同意桑總的方案。我年紀大了,也該退休了。」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一天之內,我用我媽留給我的信託基金,完成了對所有小股東股份的收購。
至此,啟明實業,真正成了我一個人的公司。
做完這一切,我給陸珩打了個電話。
「你那份協議,我看到了。」我說。
他得意地笑起來:「怎麼?怕了?想求我了?晚了!桑月,等我拿到股份,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趕出公司!」
「是嗎?」
我語氣平靜。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你那份協議上寫的是,繼承我爸名下啟明實業的股份。但是現在,啟明實業已經不是我爸的公司了。」
「你什麼意思?」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意思就是,我成立了一家新的公司,收購了啟明實業的全部資產和業務。現在的公司,叫新啟明,法人代表和唯一股東,是我,桑月。」
我頓了頓,清晰地告訴他。
「你那份協議,現在就是一張廢紙。你什麼都拿不到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才傳來他因為憤怒和絕望而變調的嘶吼。
「桑月!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死!」
我直接掛了電話。
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我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媽,現在你看到了嗎?
你的女兒,沒有讓你失望。
我守住了你和爸爸一生的心血。
也守住了,我自己的人生。
我以為,事情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陸珩失去了最後的底牌,應該會徹底死心。
但我沒想到,他會做出更瘋狂的事。
三天後,我爸的生日宴。
我包下了酒店頂層的宴會廳,請了所有的親朋好友。
我爸很高興,喝了不少酒。
宴會進行到一半,大門突然被推開。
陸珩和柳玉芬,帶著滿臉的怨毒,出現在門口。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記者。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桑啟明!」
柳玉芬指著我爸,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今天倒是風光!你忘了當初你是怎麼跪著求我嫁給你的嗎?你忘了你當年生意失敗,是誰拿出嫁妝給你周轉的嗎?現在你發達了,就想把我們母子一腳踢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
賓客們一片譁然,紛紛交頭接耳。
我爸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陸珩則走到了我面前,他手裡拿著一個酒瓶,眼神瘋狂。
「桑月,都是你!都是你毀了我的一切!今天,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他吼著,舉起酒瓶就朝我頭上砸來。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我睜開眼,看到我爸擋在了我面前。
酒瓶,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爸!」我尖叫起來。
我爸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慢慢地倒了下去。
10
鮮血,從他的後腦勺湧出,染紅了地毯。
我爸被送進了搶救室。
陸珩當場被警察帶走,故意傷害罪,證據確鑿。
柳玉芬癱在醫院的走廊上,哭得撕心裂肺,卻再也沒有一個人同情她。
我坐在搶救室門口,從天黑,坐到天亮。
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直到黎明時分,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一臉疲憊。
「病人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是……」
醫生看著我,欲言又止。
「他後腦受到重擊,顱內有淤血,可能會影響到……記憶和神智。」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可能會失憶,或者,智力會退化到孩童水平。具體情況,要等他醒來再看。」
我爸在三天後醒來。
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我。
「姐姐,」
他開口,聲音有些虛弱。
「你是誰呀?」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醫生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也是最壞的結果。
他活下來了,但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桑啟明了。
他變成了一個只有七歲孩子心智的老小孩。
我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自己則全心全意地照顧我爸。
我給他講故事,陪他搭積木,教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他很依賴我,走到哪裡都要拉著我的手,叫我小月姐姐。
柳玉芬和陸珩的下場,我也聽說了。
陸珩被判了十年。
柳玉芬因為在警局撒潑,妨礙公務,被拘留了十五天。
出來後,她身無分文,又被娘家趕了出來,最後不知所蹤。
柳建軍,因為在拆遷項目里涉嫌嚴重貪腐和暴力威脅,被李副局長當成棄子,送進了監獄,判了十五年。
所有瞧不起我、算計我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可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我常常會帶我爸去我媽的墓地。
他已經不記得那裡面是誰了,只是看到我的表情很悲傷,他也會跟著難過。
「姐姐不哭。」
他會用手笨拙地幫我擦眼淚。
「爸爸說,女孩子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抱著他,泣不成聲。
有一天,王叔叔來看我爸。
他帶來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盒子。
「小月,這是你母親留下的。她說,等你真正成熟了,再交給你。」
我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本日記,和我媽的親筆信。
我先看了信。
信上說:
「我的小月,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已經離開你很久了。請原諒媽媽的自私,給你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媽媽知道柳玉芬母子不是好人,也知道那份股權協議會成為你的心頭刺。但媽媽不得不這麼做。」
「當年你爸爸生意失敗,是柳玉芬拿出了她所有的積蓄,甚至變賣了嫁妝,才讓你爸爸渡過難關。這份恩情,我們桑家不能不報。那份協議,是我給她的一個念想,也是對她的一個警告。只要他們安分守己,這份協議就是他們未來的保障。如果他們心存歹念,這份協議,就會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協議里,有一條隱藏條款。是我請王律師加進去的。如果陸珩做出任何有損公司、有損桑家人的行為,協議自動作廢。我知道你很聰明,當你看到這份協議時,一定會想辦法破局。而你破局的過程,就是他們暴露本性的過程。」
「媽媽沒辦法陪你長大,只能用這種方式,為你掃清前路的障礙。小月,記住,永遠不要低估人性的惡,也永遠不要放棄對善良的堅守。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爸爸。」
11
看完信,我打開了那本日記。
日記里,詳細記錄了當年我爸生意失敗,柳玉芬是如何傾囊相助的。
也記錄了我媽查出絕症後,是如何一步步設計,留下那份看似荒唐的股權協議,作為她死後保護我和我爸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甚至預料到,陸珩最後會狗急跳牆。
日記的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小月,去保險柜的第二層,拿走媽媽送你的,真正的禮物。」
我沖回家,再次打開那個保險柜。
在夾層里,我找到了另一份牛皮紙袋。
裡面,是一份新的《股權贈與協議》。
受贈人,是我,桑月。
贈與的,是啟明實業百分之百的股份,在我爸發生意外,或喪失行為能力時,自動生效。
落款,是我爸的簽名。
日期,是在他和我媽簽下給陸珩那份協議的第二天。
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
他們早就為我鋪好了一切的道路,只是用了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深沉而又笨拙的方式。
我握著那份文件,淚流滿面。
爸,媽,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用生命來愛我。
一年後。
我帶著我爸,搬到了海邊的一座小城市。
這裡空氣清新,節奏很慢。
我賣掉了新啟明公司大部分的股份,只保留了小部分股權,每年足夠我和我爸過上富足安逸的生活。
我爸的身體很好,但心智,依然停留在七歲。
他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拉著我去沙灘上撿貝殼,然後用貝殼給我拼出各種各樣的圖案。
今天,他拼了一個大大的家字。
「姐姐,這是我們的家。」他指著那個字,笑得一臉燦爛。
「嗯,是我們的家。」我摸了摸他的頭。
夕陽的餘暉灑在海面上,金光閃閃。
手機響了,是秦悅。
「桑總,陸珩在獄中表現不好,又加刑了兩年。柳玉芬,前幾天在一個地下賭場被發現了,人已經廢了。」
「知道了。」我平靜地掛了電話。
那些人,那些事,仿佛已經是很久遠很遙遠的過去了。
我的人生,在經歷了那場狂風暴雨後,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平靜。
我爸拉著我的手,在沙灘上奔跑。
他的笑聲,清脆而又純真。
我看著他的背影,也笑了起來。
或許,這樣也很好。
他不用再背負沉重的商業責任,不用再面對人性的複雜和險惡。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