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自詡「酒詩仙」,十指不沾泥,半生靠我媽擺攤養活。
整日只談高山流水,最恨滿身銅臭。
年底家宴上,親戚起鬨,問他最疼哪個孩子。
「這是為父手抄的孤本琴譜,傳女不傳男,望你修身養性。」
他將破書鄭重交給我,卻把房產證塞進弟弟口袋。
我不滿質問,他卻端起酒杯痛心疾首:
「沈璃,別太貪!女子有才便是德,給你琴譜是助你成才。」
「你弟只是沈家香火,房子給他乃習俗,你爭什麼?」
我看著滿屋看好戲的親戚,直接撕碎了琴譜。
我是不懂什麼琴棋書畫,也不懂他們那些暗藏重男輕女的雅興。
但我倒要看看,沒有我交房貸,他要去哪裡高談闊論!
……
碎紙紛飛,洒洒飄落。
滿屋子親戚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爸沈長卿錯愕轉瞬即逝,露出朽木不可雕琢的悲憫。
「沈璃,你這是做什麼?」
「這可是為父尋遍古玩市場才得來的孤本,千金難買,你竟如此暴殄天物。」
他搖著頭,長嘆一口氣。
我弟沈宇站在一旁,手插兜似笑非笑。
「姐,你也太不懂事了。」
「爸把精神財富傳承給你,那是愛你,你怎麼這麼俗?」
精神財富?
我氣笑了,指著地上的碎紙,問沈宇。
「這愛給你,你要不要?」
「我是男的,我不學琴,我要頂立門戶的。」
沈宇撇撇嘴。
我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座的親戚。
「靠什麼頂?靠你大學掛科五門?還是靠你每個月找我要的三千塊生活費?」
沈宇臉色一變:「大過年的,你提這個幹嘛!」
大伯看不下去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重。
「小璃,怎麼跟你弟弟說話呢?你爸還在,輪得到你教訓?」
「女孩子家家的,脾氣這麼爆,以後怎麼嫁人?你爸給你琴譜是讓你修身養性,去去身上的戾氣。」
「你看你現在,渾身銅臭味,哪有一點沈家女兒的樣子?」
二姑搭腔,一邊翻白眼一邊嗑瓜子。
銅臭味?
我直接把手機掏出來,點開銀行APP,把轉帳記錄懟到二姑面前。
「二姑,既然您這麼清高,那上個月借我那五千塊錢,是不是該還了?沾了我的銅臭味,別髒了您的手。」
二姑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記仇!……一家人說什麼還不還的……」
「夠了!」
「滿嘴錢錢錢,俗不可耐!」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
紫砂壺裡的茶水濺出來幾滴,他心疼地趕緊拿帕子擦拭。
接著,他指著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沈長卿一世清流,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市儈的東西!」
「你弟弟那是沈家香火,房子給他,是為了讓他以後能安身立命,延續沈家書香!」
「你呢?女子本就該相夫教子,給你琴譜,是盼你成才,盼你有個好歸宿!」
「你倒好,不僅不領情,還當眾撒潑!」
「滾出去。今日家宴,我不以此女為伍。」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會污了他的眼。
我媽嚇壞了,趕緊過來拉我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璃璃,快跟你爸認個錯……大過年的,別鬧得這麼難看……」
我看著我媽那雙粗糙的手。
這雙手,擺了二十年地攤,炸了二十年臭豆腐,才供出了我爸這個酒詩仙,供出了沈宇這個大學生。
也供出了我這個每個月要還一萬二房貸的冤大頭。
我輕輕拂開我媽的手。
心裡那根繃了二十五年的弦,徹底斷了。
「行。」
我點點頭,「我滾。」
「不過沈長卿,你記住了。」
「這琴譜我撕了,這房貸,我也斷了。」
「既然沈宇是香火,這房子是他的,那以後每個月的月供,讓他自己交去吧。」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包廂。
冬夜微風,徹骨深寒。
我站在飯店門口,深吸口氣緩下心情。
這時,手機震動,我媽發來信息。
只有簡短的幾行字,錯別字很多,像是躲在廁所里偷偷打的:
【璃璃,你跑吧……別會家了。】
【你爸氣風了,把桌子都掀了,現在正在罵人。】
【你千萬別會來,他在氣投上,你這麼大了,不能讓他打。】
聽到這話,我眼眶猛地一酸。
這眼淚不是委屈,是替我媽不值。
我爸自詡懷才不遇。
年輕時寫過兩首酸詩,發表在不知名的小刊物上,便覺得自己是李白再世。
他不工作,說那是摧眉折腰事權貴。
他不幹家務,說君子遠庖廚。
家裡全靠我媽起早貪黑擺攤維持生計。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我媽發高燒,為了湊我的學費,還要推著車出去賣炸串。
他卻在家裡溫了一壺酒,邀了幾個所謂的「詩友」,正在賞雪聯詩。
我放學回來,看見我媽倒在雪地里,車翻了,油灑了一地。
我哭著跑回家叫人。
我爸卻皺著眉,嫌我滿身油煙味衝撞了他的雅興。
「慌什麼?生死有命。」
「去把你媽扶回來就是,莫要大呼小叫,擾了客人的興致。」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男人心裡沒有老婆孩子,只有他自己那個虛幻「仙人」的人設。
後來我工作了,拼了命地賺錢。
進了大廠,996,007,只想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我買了房,寫的是我們一家四口的名字。
首付是我出的,貸款是我還的。
我爸說,一家人要住在一起,才有天倫之樂。
結果呢?
他住主臥,把書房改成他的琴室,沈宇住次臥。
我媽住北邊的小客房。
而我,只能睡在封閉陽台改成的榻榻米上。
理由是:「女孩子遲早要嫁人,占個房間浪費。」
每個月一萬二的房貸,五千塊的生活費,還有沈宇時不時的「額外開銷」。
可以說,我跟我媽都被他們吸乾了血,還要被嫌棄血太腥。
思緒回歸。
我攥緊手機,對著夜空發誓。
媽,我不僅要飛遠,還要想辦法把你從那個地獄裡救出來。
但我了解她。
哪怕再苦再累,她都不會放棄那個家。
所以我需要契機,一個讓她徹底死心的契機。
調整好情緒。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趕往閨蜜林曉家。
她一看我的臉色,什麼都沒問,直接給我倒了一杯熱紅酒。
「離了?」
「都沒男人,離什麼。」
我癱在沙發上,渾身無力。
「我是說,跟你那個吸血鬼家庭,斷了?」
我苦笑一聲,把紅酒一飲而盡。
「房產證都給沈宇了,我還留著過年?」
林曉一聽,炸了。
「臥槽!那房子你出了多少錢?」
「首付一百萬是你攢了五年的血汗錢啊!貸款也是你在還,憑什麼給他?」
「憑他是香火,憑他是帶把的。」
我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曉曉,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沈長卿給我那本琴譜,說是孤本。」
「我剛才在車上搜了一下,淘寶同款,九塊九包郵,還送琴穗。」
林曉氣得把抱枕狠狠砸在地上。
「這一家子極品!那你打算怎麼辦?那房子就這麼送給白眼狼了?」
我睜開眼,眼神漸冷。
「送?想得美。」
「房產證上雖然有四個人的名字,但主貸人是我。」
「沈長卿以為把證塞給沈宇,房子就是他的了?」
「只要我斷供,銀行可不管你是詩仙還是香火。」
「我不光要斷供,我還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這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扣款失敗的簡訊。
緊接著,我爸微信發來一張圖片。
宣紙上,寫著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不孝逆女】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三日之內,若不跪下認錯,沈家大門,你休想再進半步。」
我看著那行字,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想進?
求我我都不進。
我反手把他拉黑,然後點開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
「斷舍離。從今天起,只為自己活。」
配圖是那張撕碎的琴譜,和淘寶九塊九的截圖。
在林曉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我關機,睡覺,吃飯,上班。
第四天傍晚,我去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客戶。
剛坐下,沈宇從玻璃窗外閃過。
他穿著一身名牌潮牌,腳上踩著那雙據說被炒到兩萬塊的倒鉤AJ。
手裡拿著最新款的手機,正對著電話那頭嚷嚷。
「哎呀放心吧,我姐就是鬧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那房子肯定沒問題,房本都在我手裡呢,等過戶了我就把它賣了,咱倆換個大平層。」
「我爸?嗨,老頭子好哄得很,給他買兩瓶假茅台,再誇他兩句字寫得好,他能把骨頭都拆給我。」
我坐在窗內,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在沈宇眼裡,我也好,我爸也好,都只是他的提款機和墊腳石。
客戶來了,我收回目光,專心談工作。
簽完合同,我心情不錯,正準備走,卻被沈宇堵在了門口。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絲毫沒有那天家宴上的囂張,反而嬉皮笑臉地湊上來。
「姐!你怎麼在這兒?我打你電話怎麼打不通啊?」
我冷冷地看著他:「有事?」
「哎呀姐,還在生氣呢?爸那天是喝多了,你別往心裡去。」
「有屁快放。」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避開。
沈宇搓了搓手,眼神飄忽。
「那個……姐,你也知道,我最近談了個女朋友,馬上要過生日了。」
「我想送她個包,差點錢。」
「不多,就兩萬。」
我看著他腳上的鞋:「你這鞋不就兩萬嗎?賣了不就有了?」
沈宇臉色一僵:「姐,這鞋是我的命!怎麼能賣!」
「那是你的命,關我屁事。」
我繞過他想走。
沈宇急了,一把拽住我的包帶。
「沈璃!你別給臉不要臉!」
「爸都說了,你的錢就是家裡的錢!你現在不給我,信不信我回去告訴爸,讓他去你們公司鬧!」
「說你不孝順,棄養老人!」
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比我高出一個頭的弟弟。
從小到大,只要他一哭鬧,我就得讓步。
我不讓,我爸就會用家法伺候。
用那把所謂的戒尺,打得我手心流血,皮開肉綻。
我平靜開口。
「沈宇,你知道爸為什麼最疼你嗎?」
沈宇愣了一下,下意識挺起胸膛:「因為我是沈家唯一的男丁!」
我笑了,笑得有些涼薄。
「不,因為你和他一樣,都是廢物。」
「廢物才會惺惺相惜。」
「你——!」
沈宇氣得臉漲紅,揚起手就要打我。
我沒躲,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這一巴掌你敢打下來,我就立刻報警。」
「這裡到處都是監控。故意傷害罪,加上你之前的信用卡詐騙記錄,你猜你會不會進去?」
沈宇的手僵在半空。
他之前的信用卡欠了十幾萬,是我幫他填的坑,但這事兒我爸不知道。
他心虛了。
「你……你狠!」
他狠狠地放下手,惡狠狠地瞪著我。
「沈璃,你給我等著!離了家,我看你怎麼活!」
「沒有爸的人脈,你以為你能混到今天?」
我差點笑出聲。
人脈?
我爸所謂的人脈,就是那群只會蹭吃蹭喝、互相吹捧的「酒肉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