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有空時將家裡能用的木具鐵具都進行拆卸組裝,做了很多長柄工具。
他照著風鈴的樣子用易拉罐瓶身做了很多簡易風鈴,這些風鈴被小心翼翼地捂住,放在了院子門口,如果之後有喪屍襲來,可以用這些東西吸引喪屍的注意。
夜裡同時輪守的人增加到四人,每個方位都有人在監控,特別是二麻子家的方向,一直有人盯著。
現在村裡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活人,大家都躲在家中互相防備,現在喪屍才爆發一個月,家家戶戶都有餘糧,但時間一長,矛盾可能就要爆發。
皮卡車一家人的遭遇給我嚇出了一些陰影,睡夢中驚醒的時候,隔壁沙發床上的老爸兩隻鼻孔都被塞入紙巾,噗嗤噗嗤地輕聲打著呼嚕。
看見他的樣子,我內心稍微安定下來,一時半會兒睡不著,走出臥室去找還在值夜的堂哥。
堂哥半靠在陽台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手中的玩偶,向四處觀望。
現在家附近喪屍的數量達到了這個月的頂峰,很多被皮卡車吸引來的喪屍失去目標後,開始就地徘徊,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吸引他們追逐。
我拿出手機,對他打字:「哥,二麻子會不會找我們家麻煩?」
堂哥也打字:「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家裡有我們呢,你快點睡覺,第二天別沒精神。」
「我睡不著,你說他到底為什麼要害死白天那家人?」
「誰知道呢,瘋子的想法你也猜不到,可能就是想在臨死前多拉幾個人下去也不一定。」
「別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二麻子就一個人,你哥我一個能打十個。」
我笑笑,給他遞過去一罐可樂,用厚布捂住打開後,才拿杯子小心翼翼倒了半罐。
家裡買的飲料還剩下兩箱可樂和一箱半橙汁,喝一罐少一罐,在外界高壓的背景下,一口碳酸飲料帶來的快樂真的千金不換。
大伯給自己的酒都畫上標記,最開始每天還敢喝一小盅,後來變成兩天一盅,他說這種喝法,家裡的酒能堅持一兩年。
拋開二麻子這顆不定時的炸彈,家裡人逐漸開始適應喪屍襲來的世界,每天都在努力生存。
10
但是我們誰也沒想到二麻子會這麼瘋。
與喪屍共存的日子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三個月,天氣進入初夏,開始悶熱起來。
一日夜裡,閃電劃破黑暗的天空,照亮一片片陰沉的雲層,瞬間又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
很快,天上落下豆大的雨滴,雷聲陣陣,在空中轟鳴。
暴雨如注時,家門口的院子被扔進一個石子,正在值守的老爸警覺地從陽台往外看,二麻子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隔壁鄰居家的圍牆上。
他渾身上下都裹得嚴嚴實實,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頭盔,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閃爍著瘋狂光芒的眼睛,陰惻惻地向老爸看來。
「李建軍,你們一家果然活得好好的。」
二麻子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嘴角勾起一絲獰笑。
老爸深吸一口氣,儘量保持冷靜,他暗中勾動家中用線結連接綁定的小機關,通知家裡其餘的人。
見老爸不說話,二麻子並沒有感到意外,他在圍牆上走來走去,似乎在找能跳進我們家庭院的角落。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伴隨著不遠處喪屍特有的嘶吼聲,顯得格外恐怖。
「老子連翻了幾個圍牆,都死了,人影都沒了,王老頭,周家老太,都變成喪屍了。」
二麻子喃喃自語,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深深的瘋狂和絕望。
他見我們家的圍牆都用尖刺圍住,沒有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和不甘。
「你們一家憑什麼能活得這麼好,喲,院子裡還種上菜了。」
「別擔心,老子給一隻貓身上綁了鈴鐺,那貓現在竄樹上了,現在附近的喪屍都擠在那樹下。」
「這雨下得夠大,那些喪屍一時半會兒聽不到這裡的動靜。」
二麻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起來,露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和笑容,仿佛換了一個人。
「周圍的人都死了,我老娘也沒頂住,這個村沒幾個活人了,你們放老子進去,都是鄉里鄉親,我們一起過日子。」
他的語氣充滿了哀求和懇求,但聽在我們耳中,卻感到一陣寒意。
早在老爸拉動繩結時,我就受到提醒,悄無聲息地在窗簾後看見二麻子。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立馬叫來大伯一家和其餘巡邏的家人,大家都躲在窗簾後,並沒有出現在二麻子的視線中。
「二麻子,現在雨下得太大,你先回隔壁屋裡避避雨,現在不比以前,感冒發燒連個藥都沒有。等雨停了,你再從正門進來,我們好好聊聊。」
老爸冷靜下來,試圖安撫住二麻子,好留出足夠的時間讓家裡人商討對策。
「李建軍,你當老子是傻子啊?」
二麻子的聲音冰冷而狠毒,他緊盯著老爸,仿佛一條毒蛇在暗夜中吐著信子。
老爸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更加冷靜和堅定。
「二麻子,這個世道能活下來都不容易,我不希望我們之間發生衝突,但我也絕不會坐視你傷害我的家人,你現在這種情況,我不想和你動手。」
「老子會怕你嗎?大不了一起死啊!」
二麻子突然咆哮起來,他的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已經瘋狂絕望到了頂點。
爺爺已經觀察了二麻子很久,他默默搖頭,低聲說:「二麻子裹得太嚴,弓箭沒有可以瞄準的地方。」
堂哥拿出手機,打了幾個字,側著身子展示給老爸看。
「穩住他,我和我爸從廚房後窗繞到廊道里,解決他。」
老爸瞳孔瞬間放大,眉頭緊皺,又很快冷靜下來,看了眼大伯,微微點頭。
11
雷聲陣陣,雨勢如瀑。
堂哥和大伯翻出後窗,找到適合埋伏的地方,起碼需要十分鐘。
大娘也下樓去,她要守著後窗,以免意外發生,也好立即給完事的大伯和堂哥開窗,避免喪屍襲來。
不敢用強硬的態度繼續刺激二麻子,老爸換了一副輕鬆的表情,語氣也活絡起來。
「二麻子,厲害啊,這三個月怎麼堅持下來的?我們都是靠家裡人多勉勉強強苟活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
「你要是加入我們,大家一起努力,說不定大家一起活個七八九十年的。」
「你等下啊,我老婆和我閨女在討論怎麼給你分配房間呢,家裡現在的房間都住滿了。還有家裡的吃得也不多了,多你一個人,大家都要少吃一口飯,家裡人多,心思也多。」
「等我們商定了,我就下去給你開門,不過家裡的門大半個月都沒開了,鑰匙不知道放哪裡去了,我得找找。」
老爸話太碎,可惜二麻子完全沒有被帶入溝中,放鬆警惕。
雷雨嘩啦啦地下著,月光在烏雲的遮蔽下時隱時現,二麻子突然咧嘴,陰鷙地笑了。
「李建軍,你們一家子在打什麼拖延戰呢?真當老子是傻子,老子現在就下來,你要是不開門,我就拿手裡這根棍子敲你們家鐵門。」
「到時候喪屍都來了,大家一起死。」
話畢,不等老爸繼續開口,他就撐牆跳了下來。
我緊張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仿佛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現在一切就看大伯和堂哥的了。
老爸也面色沉重,他和老媽、爺爺對視一眼,抄起放在身邊的鐵鋤頭,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涵涵,我和你媽、爺爺下樓去幫你大伯他們,你和奶奶待在樓上臥室里,把門鎖死,用床頂住門,無論發生什麼,只要我們不叫你們,都不要開門。」
沒有多餘的舉措,我和奶奶迅速按照老爸的吩咐躲進臥室。
早在喪屍爆發的第一天,我們就對自己的分工有了明確認知,有武力的負責正面對抗喪屍,沒有武力的負責後勤生活和絕不添亂。
老媽沒有絲毫畏懼,和老爸一起下樓。
「風浪越大,人越狠。」
自從她去年看完一部電視劇,作為一個賣魚販,她的身上就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氣質。
那五分鐘是我這輩子度過最漫長的五分鐘。
時間仿佛被拉長無數倍,我和奶奶從臥室的窗戶朝外看,外面暴雨如注,猛烈地敲打窗戶,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讓人心悸。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黑暗的夜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掩蓋了一切聲響。
我們的角度無法看清隔壁廊道里究竟在發生什麼,只能坐立不安地苦等。
滿室靜寂,世界的一切聲音都被窗外的雷雨吞噬。
「咚,咚,咚……」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奶奶猛地攥緊我的手臂。
「涵涵,媽,是我,可以放心出來了。」
老爸的聲音響起,宛如天籟。
我和奶奶顫顫抖抖地移開堵住大門的床,走出門,和老爸一起下樓,大伯和堂哥正渾身濕漉漉地坐在客廳。
奶奶上前摟住大伯,大伯咧嘴想笑,但嘴角動了動,還是沒有笑出來。他輕拍奶奶的手背。
「媽,那二麻子中看不中用,看著牛哄哄的,兩刀就放倒了。」
「沒事兒,別擔心,這年頭只要能保住自家人,幹什麼都不怕的,不就是個人嘛。」
解除二麻子的危機,我們一家都沒有睡意,大娘拿出幾個杯子,倒出大半瓶酒,大伯心疼地直說「夠了夠了」。
「喝,今晚我們娘子軍守夜,你和爸、程程、建軍好好喝一頓,喝完好好睡。」
「這日子還長著,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什麼困難都不怕。」
12
這之後,我們過了很多天平靜的日子。
喪屍開始從附近分散出去,在四處遊走。
經歷皮卡車和二麻子事件後,我們逐漸認識到,在這個喪屍橫行的世界,最大的威脅不僅僅來自毫無理智的喪屍,同樣也來自為了生存而掙扎的倖存者。
在資源匱乏的世界,人為了活下去,往往會打破文明世界的規訓,採取一些極端的手段。
我們開始對家的外表進行一些偽裝。
圍牆被塗抹上喪屍的血液,變得斑駁破舊,一些衣物被灑落在庭院內,仿佛很久沒有人收取。
知道隔壁鄰居都不幸遇難後,堂哥和老爸翻牆進去,找到了些還能食用的植物油和米麵,他們在左右隔壁的門上和樹上都安裝了風鈴,用兩邊的聲音迷惑喪屍。
老爸和大伯開始躍躍欲試,想要嘗試一些方法清除周邊的喪屍。
「我這段時間用望遠鏡仔細觀察過,我們村的喪屍數量穩定在一定區間內,如果沒有外界因素影響的話,一般情況下特別遠的喪屍不會被吸引過來。」
「看來喪屍對聲音的敏感度和一般行動範圍還是有極限的,不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都變異成超物質形態的東西了。」
連續觀察幾天後,我在家庭會議上說出我的發現。
「老爸和大伯的提議還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在能力允許範圍內能夠減少家附近的喪屍數量的話,能減少很多意外的風險,但是我覺得我們應該以遠距離攻擊為主,儘量不要接觸喪屍,太危險了。」
大家都在沉思,想要找到一個最為穩當的方法,沒有人能承擔得起失去家人的痛苦。
「咱家弓箭一共就七八支,如果收不回來,變成消耗品,一下子就用完了。」
堂哥皺眉思索,「要求不要太高,時間線慢慢拉長,今天一隻,明天一隻的,而且家附近太空,也顯得很不正常。」
我翻出家裡的一些裝飾鈴鐺和繩結,製作了一些響鈴機關,堂哥爬到鄰居家附近的一棵高樹上,小心翼翼地將鈴鐺懸掛在上面。
鈴鐺用繩子遠遠套住,只要在家裡輕輕拉動,就會發出輕微的聲音,但對於聽覺敏銳的喪屍來說,足以引起它們的注意。
萬事俱備後,我們開始狩獵喪屍計劃。
大家耐心都很足,只等附近一百米內只有一兩隻喪屍在徘徊時才會輕輕拉動鈴鐺,隨著叮噹聲響起,喪屍會被吸引到樹下。
這時,準備已久的爺爺或者老爸就會用弓箭瞄準喪屍的頭部,一箭斃命。
所幸喪屍只剩下原始的本能,在沒有巨大響聲的刺激下,行為都比較遲緩。
大伯和堂哥會在仔細觀察後迅速走出家門,用鐵鍬和鐵鋤頭給喪屍補刀,並且拾回弓箭。
這甚至成為我們家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在每日枯燥的生存中尋找些許刺激。
13
事情是在第七個月出現轉機。
這個夏天特別難熬,天氣又熱又缺水,每次下雨時我們都會把家裡所有的容器拿出去接水,順便給自己洗個涼水澡。
那時的我們已經配合得十分默契,奶奶和老媽、大娘負責在有限的食材里為我們準備可口的飯菜,老爸、大伯、堂哥和爺爺負責獵殺喪屍,我隨機應變,在老年組和中青年組的工作中來回切換。
我們已經很難想起正常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再藍的天空看在眼裡都是灰濛濛的。
那天爺爺習慣性地擺弄著他的收音機, 那台收音機自最開始那天就收到國家調度的廣播後, 就再也沒能收聽到任何聲音, 只剩下單調的嗡嗡聲。
「目前……茲茲茲……已經建立……安全區……茲茲茲,配備……防禦設施和生活保障系統……」
爺爺的手停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不遠處同樣震驚的我。
「爺爺,我聽見了, 你快把天線拉長, 找找信號。」
我語無倫次地喊來家人, 親自跑去臥室叫醒還在睡夢中的父母。
大家守在收音機旁,緊張地等待更多的消息。
幾番調整後,收音機里再次傳來清晰而堅定的聲音,仿佛在這個混亂和絕望的世界中, 重新有了一絲陽光照進來。
各大軍區在度過最開始的混亂之後, 迅速反應過來,安全區也是圍繞軍區和駐地建立的。
國家呼籲流浪的倖存者前往安全區生活, 那裡有充足的食物、水源和守衛。
廣播不斷重複著這一段話, 顯然是在呼籲和召集絕望的倖存者們。
可惜我們城市的駐軍離村子很遠,家裡的汽車只剩下不到半箱油,還不足以讓我們前往安全區。
但這個廣播帶給我們的精神意義是完全不同的, 國家還在, 政府還在, 他們沒有放棄我們,大家都在努力。
即使眼前困難重重,但總有一天, 我們會重新建立文明世界。
後記:
喪屍爆發的第十一個月,家裡的電燈竟然亮了。
這幾個月,我們的生活簡單而平淡, 不再有外來人打擾我們,只有幾次遇到大風時, 風鈴聲過於嘹亮, 引來周邊十幾隻喪屍。
我們差點以為要玩兒脫了,那些喪屍聚集在兩邊的鄰居家裡, 發出瘮人的尖叫。
好在有驚無險, 喪屍在發現沒有食物後又離開了。
後面的幾個月, 喪屍腐爛的程度更加嚴重, 風吹日曬下,它們的頭甚至會自己掉下來。
我們隱隱有感覺,這熬人的日子快到頭了。
在電力突然恢復後, 這個預感更加真實起來。
之後第五天,村子上方飛來無人機, 我們連忙翻出家裡的國旗, 伸出窗戶, 迎風揮舞。
很快, 村裡就來了一支小隊,他們訓練有素,裝備精良, 將周邊的喪屍全部清除乾淨。
他們派來兩人,問我們願不願意去附近的臨時安置點,因為要對這個村子進行徹底的消殺。
我們自然是百般願意, 上卡車後,才發現村裡還有幾戶人家倖存下來,大家相擁而泣。
我們迎來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