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
「是啊,我們結婚八年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身體瞬間冰涼,甚至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陸疏桐褐色的眼眸倒映出我茫然無措的模樣,她關心道:「你沒事吧?要進來坐坐嗎?失憶後阿禮為了讓我養身體,還沒帶我去見以前的朋友,天天就在家裡待著,無聊死了。我看到你覺得有點親切,我們以前應該是朋友吧?」
我呆呆地點頭。
她牽著我的手讓我進來,廚房裡有個阿姨,她讓阿姨倒了一杯水。
「你叫什麼名字?」
我握著溫熱的水,身體漸漸回溫,對上陸疏桐關心的眼神,我張張嘴,正要說話。
門開了。
「桐桐,把你最愛吃的酸梅買回來了。」
顧昀禮推門而入,我們四目相對。
他愣在當場,臉唰地白了,那副模樣活像發了毒誓後被雷劈了的渣男。
7
他在害怕。
為什麼呢?
做了就別怕,真害怕就不會做。
這個道理顧昀禮難道不懂嗎?
我們隔著一段距離,四目相對。
氣氛凝固而緊繃,似乎有什麼危險物質在空氣中瀰漫,一觸即發。
連陸疏桐也覺察出不對勁,略帶戒備地瞥了我一眼:「阿禮,怎麼了?你跟這位小姐是什麼關係?」
顧昀禮收回視線,又恢復那副溫和淡定的模樣,斬釘截鐵地說:「朋友,她是我們都認識的朋友,紀言真。」
陸疏桐不好意思地笑笑:「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啊言真,我把你忘記了。」
顧昀禮放下酸梅,言語中帶上欲蓋彌彰的倉促:「不是約好今天產檢嗎?我們快走吧,免得待會人多了。」
「好。」陸疏桐點頭,「抱歉啊言真,我們有事,今天沒有時間招待你了。」
她捧著肚子從沙發上略顯艱難地站起來。
顧昀禮過去攙扶,從我身邊經過時,小聲說了一句:「別鬧,回家再說。」
8
我等不及了。
剛才沒有發作,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我跟著他們去醫院,看著顧昀禮果真如一位負責任的丈夫那樣,跑前跑後,為陸疏桐打點好一切,甚至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
陸疏桐好像查出什麼問題,被安排住院了。
趁顧昀禮去拿報告,病房裡只有一個人,我推門進去。
「阿禮。」陸疏桐以為是顧昀禮,笑著抬頭,見到我時,笑容化作凝重,緩緩道,「是你啊,言真,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我看著她眼裡的敵意,暗自苦笑。
她這是把我當成插足他們兩個的小三了,苦惱我陰魂不散呢。
我坐到她旁邊,心平氣和地說:「別怕,我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問問,你是什麼時候失憶的?」
陸疏桐沒有相信我,戒備不減:「一個月前,阿禮說我出車禍撞到了頭。」
「一個月......」
我在嘴裡平白嘗到苦味。
這一個月,顧昀禮早出晚歸,有時候我起床,他已經出門了。
而我睡下,他才回來。
光出差就五次,短則兩天,長則一個星期。
加起來,這個月他在家的時間,滿打滿算,不到五天。
比剛接手公司的時候還要忙,這麼忙,卻沒破戒抽過一次煙。
原來,不是他自制力不強,還是要看看是為了誰。
為了我,不值。
為了陸疏桐,倒是輕而易舉了。
陸疏桐像鼓起什麼勇氣,盯著我,堅定地說:「紀小姐,我很愛他,也只有他了。」
我好奇:「那他呢?他愛你嗎?」
「當然!」她毫不猶豫地說,「以前他對我怎麼樣,我的確都忘記了。但這一個月里,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在乎。」
「我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我說他身上煙味難聞,他就再也沒碰過煙。」
「我懷孕胃口不好,他為我做一日三餐,熟記我的所有口味。」
原來,顧昀禮會做飯。
結婚五年,我沒吃過他做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碗面。
「有時候半夜打雷下雨,我跟他說害怕,他不管在忙什麼,都會第一時間放下手上的事情趕來陪我。」
這就是我偶爾半夜被雷聲驚醒,摸向旁邊,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離開的原因嗎?
「我說想去旅遊,他立馬擬定旅行計劃,只要我生完孩子,身體一好我們就會環球旅行。」
「紀小姐,我們很恩愛。以前的事情我不追究了,我只希望以後你可以和阿禮保持距離。插足別人的家庭終歸是不體面的,不是嗎?」
我坐在那裡,渾身發涼,像聽了一場惹人發笑又滿是諷刺意味的脫口秀。
我緩慢攥緊拳頭,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扎進柔軟的掌心,又好似扎到最柔軟的心臟。
我感覺自己像在吐箭:「那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才是他的——」
顧昀禮及時趕到,拽著我的衣服,用力往後一拉:「紀言真,你在幹什麼?!」
我沒有防備,重心不穩差點摔倒,扶著牆才勉強穩住身形。
陸疏桐神色複雜:「阿禮,你那麼緊張做什麼?難道真的是我想的那樣,你們背著我在一起了?」
顧昀禮只看我一眼,便迅速否定:「怎麼可能,我心裡只有你。」
憤怒與痛苦灼燒我的理智,我冷笑著說:「顧昀禮,你為什麼不敢告訴她我們已經結——」
顧昀禮轉身,一巴掌落在我的臉上,表情沉沉如風雨欲來:「閉嘴!」
我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腦袋發懵,一片空白,臉上滾燙的辣意蔓延全身。
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干一般,空間收縮、崩塌,我被壓成扁平的一團。
顧昀禮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手,伸手想摸我的臉,滿臉懊惱與悔恨:「真真,我——」
陸疏桐也驚了,驚訝地看著我們。
我害怕地後退,躲開他的手。
顧昀禮愣住了。
9
「真真,對不起,我——」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他的左臉上,我用了很大的力氣,用力到手掌都發麻了。
他的左臉高高腫起,印著清晰的巴掌印。
顧昀禮偏著臉,被打了,卻鬆了一口氣,又想來碰我的手。
我再次躲過,抬起左手,他的右臉也印上相同的巴掌印。
陸疏桐著急了,出聲阻攔:「夠了,你已經打回來了!」
我劈頭蓋臉又是兩巴掌,胸口堵著的那股氣才散掉。
我搓了搓手掌,淡淡地說:「夠不夠,我說了才算。」
顧昀禮素來注重形象,從衣服到頭髮絲都一絲不苟。
現在頭髮散亂,臉頰紅腫,活像被誰蹂躪了一整天。
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真真,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她是無辜的,又快生了。」
我呼出一口氣,轉身離開。
他先轉頭安撫了一下陸疏桐,再跟上來。
10
醫院花園裡,我跟顧昀禮隔著一段距離。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空的,僵硬地收回手。
我露出諷刺的笑。
顧昀禮像被我的笑燙了一下,移開視線,沉聲道:「我本來想等陸疏桐安全把孩子生下來再告訴你的。」
「哦,是你的孩子。」
他白著臉否認:「怎麼可能,真真,你別這麼想我,我不會背叛你。」
我頓感好笑:「你覺得你現在做的事情不叫背叛?」
他抿了抿唇,說出了跟陸疏桐差不多,又更全面的解釋。
一個月前,陸疏桐和丈夫程遠松回國,卻不幸出了車禍。
她坐在後頭,加上綁了安全帶,只是撞傷頭,造成失憶。
程遠松就沒那麼好運了,酒駕逆行的司機幾乎要把整個駕駛座撞掉了。
顧昀禮低聲下氣地說:「陸疏桐和程遠松都是我的朋友,真真,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在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點聯繫斷掉。」
「這對陸疏桐公平嗎?」
「她很愛程遠松,肯定會留下這個孩子,而且又快生了,流產對身體傷害很大。當時情況很緊急,我不得不這麼做。」
我望入他深褐色的眼眸,一字一頓地說:「顧昀禮,究竟是不得不,還是巴不得,你自己心裡清楚。」
顧昀禮還想說什麼,我把他的話堵回去了:「我不可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你只能做出一個選擇。」
我沒有告訴他我懷孕的事情。
我不想用我和孩子加起來的分量,去賭陸疏桐在他心裡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後面我是不是能真的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更多的是不甘,讓我逼他做出一個選擇。
顧昀禮面露痛苦:「真真,你別逼我。就一個月,一個月你不能等嗎?」
「不能!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丈夫前腳還在跟我說話,轉頭又要去假扮另一個人的丈夫。而且那個人,還是他喜歡了很久,甚至可能現在還在喜歡的人。」
他揉了揉頭髮,肉眼可見地頹廢:「真真,我沒有喜歡她,我只是——」
我再次打斷他的長篇大論:「顧昀禮,其他的都別說了,我不想聽,我只想知道,是我還是她。」
他張了張嘴,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我們同時看到了來電顯示。
世界像按了暫停鍵。
我們沉默地對視,幾分鐘後,手機第二次響起,他的手動了動。
我按住他的手機,逼他看著我的眼睛:「顧昀禮,我們的婚姻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我只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跟著陸疏桐來醫院問清楚嗎?因為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如果不是我站在她面前,你會願意跟我說實話。懷疑是毀滅婚姻的元兇,趁我還願意相信你,你必須做出選擇。」
陸疏桐的電話一通又一通,似乎永無止境。
顧昀禮看著我,緩緩推開我的手,接通電話,變了臉色:「桐桐,你別害怕,我現在過去。」
掛斷電話後,他匆匆地說:「真真,陸疏桐突然肚子痛,我得過去看看,我們的事情回去再說好不好?我今天會早點回去。」
他離開了,走得毫不猶豫,顯得我的糾結和痛苦像一個笑話。
我自嘲一笑。
顧昀禮,不好。
你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不要後悔。
我跟著他的腳步走進醫院,走到了婦產科。
不過,這一次我不是去找陸疏桐的。
我拐到隔壁,做了檢查,確定懷孕後,我選擇了藥流。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我似乎能感覺到一個小生命慢慢地從我體內離開。
我沒有難過,沒有後悔,只是平靜地接受。
今天,我知道自己懷孕了。
也是今天,我失去了它。
沒什麼不好的。
11
我沒有回家,而是住進了離我們婚房不遠的酒店。
晚上,顧昀禮給我打了很多通電話,我沒接,拉黑後聯繫了申城很有名的離婚律師。
我跟顧昀禮簽了婚前協議,所以婚前屬於他的,我什麼都拿不到。
不過,婚後所得我還是能分到一半。
更別說,婚後我開了自己的設計公司,背靠顧家,生意一直很好,也積攢了自己的客源。
就算分不到顧昀禮的錢,我自己賺得也夠我後半輩子無憂無慮地生活。
但我不想不要。
該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不是什麼清高的人。
第三天,我終於開機了。
片刻後,顧昀禮的電話打了進來,嘶啞、著急:「真真,這幾天你去哪了?為什麼不回家,手機也不開機?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不要鬧失蹤,好不好?」
我沒有接他的話茬:「顧昀禮,你現在在家嗎?」
他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哦,那是在醫院照顧陸疏桐,看來你的關心也就那樣。」
顧昀禮無奈嘆氣:「真真,陸疏桐獨自在醫院,我也是怕出意外。」
我忍不住話中帶刺:「你破產了,沒錢請護工?」
說完又覺得沒意思:「算了,我找你不是說這個的,一個小時後,到極光咖啡,我有事找你。」
極光咖啡在酒店樓下。
時間差不多,我下了樓,在門口跟顧昀禮撞上了。
他頂著臉頰兩邊沒有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眼裡帶著疲憊的紅血絲:「真真……」
我抬手制止他的話:「什麼都別說,我們坐下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