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兩杯咖啡,「一杯桂花拿鐵,一泵糖漿,不要額外加糖。一杯冰美式,不加糖。」
散發著熱氣的桂花拿鐵放到我面前,我端起喝了一口,是最舒心的味道。
顧昀禮的確很貼心,不管對我還是陸疏桐。
可能對陸疏桐更甚一點,畢竟,我從未吃過他做的飯。
我平靜地打量著眼前人,顧昀禮的確有一身好皮囊,濃眉深目,鼻樑高挺,嘴唇厚薄適度,抿唇笑時,散發出溫柔的氣息。
不然,我也不會對他一見鍾情。
我的平靜讓他萌發了危機感,顧昀禮扯扯唇:「真真,你不是想去看極光嗎?等陸疏桐的孩子生下來,我們一起去旅遊好不好?對不起,結婚後我一直很忙,總是抽不出時間,後面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我似笑非笑:「你說的我們,是你和陸疏桐,還是和我,或者是我們三個人?」
「當然是你和我!」他想來握我放在桌子上的手。
既答應陪我去看極光,又承諾帶陸疏桐環球航行,看來顧昀禮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學會了分身。
我輕飄飄挪開,讓他撲了個空。
顧昀禮臉上浮現出不易察覺的煩躁和不安。
我說:「不著急,先看看這個。」
我從包里拿出離婚協議,放到他面前。
顧昀禮的視線一落到協議上就僵住了,他若無其事地移開:「今晚回去吃飯嗎?我下廚。」
「顧昀禮,看看,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溝通。簽了婚前協議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分走你的一半身家。」
「你不是喜歡吃白切雞和豉汁蒸排骨嗎?嘗嘗我的手藝。」
我苦笑:「在一起六年,結婚五年,我從未吃過你做的飯。快離婚了你倒想給我做了,不知道算不算我的幸運。」
「顧昀禮,在你簽字離婚之前,我不會回去。如果你不想讓我把真相告訴陸疏桐,就趕快簽字離婚,我們好聚好散,別到時候撕破臉,鬧得彼此臉上都不好看。」
顧昀禮像一瞬間被抽掉脊梁骨,軟了下來:「你不會傷害一個無辜的人,不然你那天有好幾次機會可以說出來。」
「你如果真的那麼相信我,就不會打我那一巴掌了。」
「如果你還沒解氣,你可以再打回來,只要你別提離婚。」
顧昀禮是一個很驕傲的人,過人的家世,不俗的長相,這輩子估計除了陸疏桐,他沒在任何人身上失敗過。
為什麼要露出這副委曲求全的模樣?
我不相信他對我有那麼深的感情。
喜歡是有的吧?
畢竟結婚那麼久,我們的婚姻生活一直很和諧。
更多的呢?
估計都給陸疏桐了。
「你看看,我去上班了,等你想清楚簽字了再聯繫我。」
12
傍晚,顧昀禮給我打電話,我以為他想清楚跟我談離婚的事。
我爽快地說:「今天簽字,明天去民政局登記。」
顧昀禮好像沒聽明白我的話,低聲說:「真真,今晚回來吃飯吧,我做了你愛吃的菜。」
我頓時如鯁在喉。
我掛斷電話,開車離開公司,沒有回家,也沒去酒店,而是去了醫院。
我給陸疏桐帶了一束康乃馨,放在床頭。
「陸小姐,你好。」
面對我,陸疏桐比起前幾天的第一次見面要更為戒備。
我好脾氣地笑笑:「顧昀禮怎麼解釋我們兩個的關係?」
「他說,你糾纏他很久了。」
我笑:「你相信了?」
她撇開頭:「我信。」
她除了相信也沒什麼辦法了。
陸疏桐有著很多小白花女主特有的悲慘身世,孤兒,沒人疼,沒人在乎。
唯一疼愛的人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口口聲聲說是她孩子的父親、跟她結婚了八年的人。
顧昀禮想得沒錯,我沒打算說出真相,萬一陸疏桐情緒激動出了什麼意外,我白白背上人命。
他不值得。
幾秒後,顧昀禮的電話打了過來,我按斷,他又打。
我乾脆關機了,沖陸疏桐說:「你告訴他我來了。」
陸疏桐點頭。
正合我意。
半個小時後,顧昀禮趕了過來。
從家裡到醫院,日常需要一個小時,現在又是下班高峰期,他提前趕過來,肯定費了不少功夫。
病房的氣氛安靜而詭異,顧昀禮的視線在我們兩人身上流連。
我起身:「跟我出來吧。」
門外,我再次把離婚協議遞給他:「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如果你一天不答應離婚,我就一天會纏著陸疏桐,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會忍不住把真相告訴她。」
他的聲音乾澀:「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轉頭就走,他好像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不去理會。
13
我有很強的預感,顧昀禮這次會簽字。
畢竟陸疏桐在他心目中那麼重要,為了她寧願假裝是情敵,放棄我一個充其量只是合適或喜歡的妻子,輕而易舉。
我們住了五年的房子是婚房。
顧昀禮婚前購買,寫的我的名字,婚前協議上也署名這房子給我。
我住得心安理得,搬回來,等他搬出去。
我躺在熟悉的床上,睡得很安心。
我有點認床,這幾天住酒店屬實折磨。
凌晨兩點,我被大力的開門聲吵醒,濃烈的酒味先人一步昭示存在感。
我皺著眉睜開眼睛,就被大力扯進懷裡,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蹭著我的脖子。
「不要離婚,真真,不要離開我。」
我嫌惡地撐在他的胸口,像推著一堵牆,一點力都用不上。
我偏開頭,躲避他的吻,無比煩悶:「顧昀禮,不要裝醉了,這只會讓我更討厭你。」
他的腦袋壓在我的肩膀上,說話帶著輕輕的鼻音:「你說,討厭我?」
我的肩膀有些濕潤。
「真真,不要討厭我。我選你,我怎麼可能不選你。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
他抬起頭,眼尾泛紅、濕潤,我發現他消下去的巴掌印又清晰了。
我心情沉重,想笑,笑不出來,輕聲說:「顧昀禮,不需要了。」
當時衝動,在不甘心的驅使下,想逼著他要一個答案。
仿佛只要被選擇,謊言和欺騙就不存在。
在冷靜下來的時候,我漸漸醒悟,當我需要被放在天秤上,等待做出選擇的時候,我已經輸了。
「我不需要一份權衡之下,被選擇的愛。」
這一次,我成功推開他,連夜住進旁邊的酒店。
跟他同處一室,我總感覺肚子在痛。
我沒必要自找苦吃。
14
次日早上,我收到了陸疏桐的道歉簡訊。
我並不恨她。
在被海浪打下船時,抓住唯一的浮木,是人的本能行為。
更何況,她什麼都不知道。
陸疏桐約我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店見面。
我本來想拒絕,轉念一想,可以讓她幫忙勸顧昀禮答應離婚。
於是我赴約了。
住院幾天,陸疏桐的狀況看上去比第一天好了不少,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她沖我露出尷尬的笑,全然沒有前幾次的敵意,並再次對我表達了歉意。
我接受了,藉此要求她幫我一個忙:「幫我讓顧昀禮簽字離婚。」
陸疏桐愣了一下,眼裡蒙上一層不解:「為什麼?誤會不是解開了嗎?這一個月他的確假裝成了我的丈夫,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
她想到什麼,補充說:「最多也就是一個落在他臉上的吻,當時是他沒有反應過來,我主動的。我只是感覺他好像沒有把心放在我身上,一著急才……」
「紀小姐,我能感覺得出來,他對我最多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八年前我沒有選擇他,但他很愛你。昨晚他跟我坦白的時候,說無法想像失去你,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
我一點不感覺心疼。
只覺得煩。
很煩。
陸疏桐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她主動約我見面,大概是出於顧昀禮的要求。
從她這裡下手看來是不可能了。
「謝謝你,我知道了。」
回到酒店,我翻出 B 超報告,連帶著離婚協議一起塞進信封,寄到他的公司。
相信明天一早,他就能看到。
15
顧昀禮找上了門。
我讓助理把他請到了會客室,他的激動溢於言表:「真真,你懷孕了?我要當爸爸了。」
我當著他的面,點了一根煙,剛要遞到嘴邊,他連忙搶過去,著急地說:「懷孕了不能抽煙,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抽煙?」
我歪著頭,嗤笑:「我不會啊,你猜,我想告訴你什麼?」
顧昀禮表情一僵,看向我針織衫下平坦的肚子,喜悅一寸寸決裂開:「你……孩子?」
我面露嘲笑:「你選了陸疏桐那天,我就去把它拿掉了,總不能等孩子出來,再跟他解釋, 你是誰的真爸爸吧?」
他身體一晃,手撐在桌子上,痛苦地看著我:「真真,你在報復我?」
「不是, 我只是迷途知返,亡羊補牢。」
顧昀禮大步走上來,握住我的手, 以一種懺悔的姿態蹲在我面前。
「真真,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只把陸疏桐當朋友, 我以為兩個月後, 等她的孩子出生, 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假面:「你真的如你所說,只把陸疏桐當朋友嗎?你去問任何人,身處你這樣的位置,真的會做出跟你一樣的選擇嗎?」
「知道陸疏桐失憶,忘記自己的身份,你假裝自己是她的丈夫時,內心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慶幸和歡喜嗎?」
「顧昀禮, 不要騙自己, 也不要拿這麼蹩腳的謊言來騙我。」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 那多給我一點錢, 當補償了。」
會客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無聲的悲傷與懊悔恣意流動。
像過了一個世紀, 又像只過了短短半分鐘。
顧昀禮說:「好,我答應離婚,明天把新的離婚協議給你。」
我鬆了一口氣:「希望你說到做到。」
16
次日清晨, 我們在咖啡店見面了。
我看了一下他給我的新離婚協議, 有點驚訝, 他差不多把所有的婚內財產都給了我。
他定定地望著我的臉:「這是我給你的補償。」
我沒有推辭,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現在去登記嗎?」
他苦笑:「這麼著急嗎?」
「拖著容易夜長夢多,我擔心你出爾反爾。」
「真真, 答應你的事情我沒有反悔過。」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
婚禮那天,我們發誓對彼此永遠坦誠, 才五年,他不就反悔了嗎?
一個月後, 我成功領到離婚證,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顧昀禮表情複雜:「真真,我愛你, 我只是想給我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我的視線落在那張無可挑剔的英俊臉龐上,然後, 摸了摸心臟。
釋然一笑。
「沒有感覺, 顧昀禮, 看到你的臉, 聽到你的情話,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顧昀禮被定在了原地, 臉上的落寞像被風吹落的枯葉。
他不知道的是,我本就計劃開拓國外市場,原本打算讓副總去。
現在, 還是我去更合適。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重新開始的機會,我看就沒那個必要了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