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懸著的心在門後那個人出現時放下了。
又在聚光燈照向他時猛然提起。
西裝革履的郝邵緩緩走出來,揮手向大家微笑。
群演們都在鼓掌。
我錯愕間,去看大鬍子,可他也從觀眾席里沖了出來,揉了揉眼睛。
我匆匆迎上去,心中反覆告訴自己:
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也許是一男沒準備好,也許是他害羞……
郝邵特別神氣:「媽,我今天穿得帥不帥?」
我強笑著:「郝邵,你怎麼在這?你哥呢?」
郝邵笑得自信:「我的升學宴,他用不著參加。」
我心中咯噔一聲:「誰和你說這是你的升學宴?」
「哥哥說的:今天你倆特意給我辦升學宴,慶賀我直升本部高中。」
「他還特意送了我一套西裝,就是不知道為啥,這套西裝咋這麼大呢……」
「脫下來!」我笑容繃不住了。
「現在立刻去把你哥找回來,把西裝還給他。讓他上台。」
郝邵被嚇到,笑容也消失了:「媽,你在說什麼?」
「這是你哥的升學宴,不是你的!」
「不可能!」郝邵臉漲紅,「你倆什麼時候對哥哥這麼好過?就他那窩囊廢?他也配!」
「閉嘴!」
我無心理會郝邵,陰著臉去撥一個男的手機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握著手機開始發抖。
郝邵歪著嘴,滿臉不屑:
「別找了,我的慶功宴不歡迎他參加,我已經讓他有多遠滾多遠,最好永遠都別回來。」
「他和我說,如果有得選,他不會選擇當我哥哥。」
「你看,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有多礙眼。」
我徹底呆住。
下一秒,我的耳光抽在了他臉上。
郝邵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正想說什麼。
我卻根本沒理他,飛奔到大鬍子面前,聲音發抖:
「我兒子失蹤了,你們趕緊去找人!」
大鬍子給了助理一個眼色,直播間切到了帶貨。
大鬍子陰沉著臉:
「你家郝一男到底怎麼回事?這麼關鍵時刻,他竟然缺席?」
郝邵卻幸災樂禍:
「導演,我這個哥哥向來品行不端,我不需要他出席,我們繼續慶祝吧。」
丈夫氣急敗壞:「這場升學宴是慶祝你哥哥考上清北的!就你升個本部破高中,有什麼值得慶祝的?」
郝邵:「你們少騙我了。要是本部高中不好,你們當初怎麼那麼堅持讓哥哥改志願呢?」
丈夫瞬間啞口。
我的眼睛莫名越來越酸。
郝邵洋洋得意地晃著車鑰匙:
「你看,你們送他的車,他都還給我了,他答應我再也不回來了。」
「算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考上清北你倆也不會給他拿錢念,將來進廠,他也用不著這麼好的車,還不如給我留著……」
「你……你……」
我氣得語塞,我推開導演,一把扯下頭花,沖向門口。
「不行,我得回家!」
郝邵衝過來攔住我,慌了神:
「媽,這是我的升學宴,你要去哪?我要你留在這,笑著恭喜我!我不許你去找我哥!」
我急得要命,可郝邵死死地纏著我。
胸腔一團鬱火,我徹底爆發,將郝邵猛地推倒在地上,指著他鼻子吼:
「夠了!」
「我不是你媽!」
「你媽死了!」
宴廳里喧鬧聲突然熄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郝邵僵在地上,扯開嘴角訕笑:
「媽,你說什麼呢?你生氣也別咒自己啊。」
他求助地望向我丈夫,可這次,丈夫躲開了目光:
「對不起,郝邵。她說的是真的。」
「你並不是我倆的孩子,甚至都不是領養的……」
他說得太過平靜。
以至於郝邵臉開始發青。大鬍子咳了一聲,解釋道:
「郝邵啊,我們勵志人生節目組的上一個作品是《變形記》,你應該聽說過。」
「節目開籌時,我們和孤兒院簽了協議,將你寄養在這對夫婦家裡。為的是將你做成『對照組』、證明優渥寵溺會讓孩子淪陷、只有遭受苛待才能勵志。節目組安排這對夫婦無條件溺愛你、遷就你的一切,都是為了『鍛鍊』你的哥哥……」
丈夫聲音冰冷堅定:
「郝邵,我倆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孩子,就是你哥哥!」
郝邵瞪大了眼,篩糠一樣顫抖。
他臉頰淌下豆大的汗珠,口中不住呢喃:
「不是,不可能,你們那麼愛我,這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搶過他手裡的車鑰匙,推開人群往門口沖。
那輛車就在門口,我要趕快回家。
郝邵在身後大聲哭叫著什麼,我卻聽不真切。
我心中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兒子一定在家裡,他在家裡等媽媽。
我要趕快回去見到他!
……
家中空無一人。
桌上放著他的舊手機,旁邊是那張銀行卡。
他一分錢都沒帶走。
屋裡裝潢依舊,似乎什麼都沒有變。
就連往昔的那些話,都還仿佛迴蕩在屋中——
「弟弟比你小,好東西都應該留給他。你在爭什麼?」
「你穿慣了校服,不需要穿別的衣服。」
「算我求你們了,算我跟你借的行不行?長大我賺錢了,我第一時間就還給你們!」
「你也為郝邵考慮一下啊,他可是你弟弟啊。」
「你算什麼東西?」
「你也配?」
「你怎麼不去死啊?」
恐懼肆虐瘋長,我在屋中四處亂找。
一男房間空空如也,我只找到一本日記。
當我翻到日記中某行字跡時,我腳下一軟,撲通跌坐地上——
「他倆不是我父母,我總有一天要去找我親生父母!」
我都做了什麼。
我都做了什麼。
那是我唯一的兒子啊,那是我血脈相連的骨肉啊!
我都乾了什麼啊?!
導演和丈夫也趕到了家裡。
導演指著攝像頭,小聲說:
「現在直播間網友都在關注,你趕緊想想說點什麼,把事情壓下去!」
「只要直播順利結束,我馬上幫你去找孩子!」
我怔怔地望著那黑洞洞的鏡頭。
這個黑洞。
吞噬了我的兒子,淹沒了這個家的一切。
讓我這十幾年的人生,像是一場夢魘。
我點點頭,猛地搶過攝像機。
對準麥克風:
「各位網友,我是郝一男的媽媽。」
「一男現在離家出走,我和他失聯了!我在這裡求求大家,誰如果看到了他,請幫我告訴他:媽媽在找他,媽媽求他趕快回家!」
「謝謝你們!」
我泣不成聲。
「還有,一男……」
話未說完,導演撲上來撕扯我,氣急敗壞試圖搶走攝像機。
我咬住他的胳膊,拚命搶回攝像機,對著鏡頭舉起一男的出生證明:
「一男,如果你能看得到,媽媽要跟你說——」
「媽媽錯了!」
「媽媽知道彌補太遲了,媽媽只想讓你知道,你是媽媽的親生孩子,是媽媽最愛的寶貝,媽媽是愛你的!」
「不要離開媽媽好嗎?」
攝像機被搶走。
我被踹倒在地。
顧不上丈夫和導演廝打成一團,我趕緊掏出自己手機,登錄剛剛的直播間。
卻發現直播已經被掐斷了。
我眼前一黑,胃中翻湧起劇痛。
我噴出了一口血。
所有人都停住了,片刻震驚後,他們手忙腳亂地撥打著 120。
五感漂移,我胡亂呢喃:
「不行,我要去找他……」
「他是個好孩子,他一定是在外面遇到危險了……」
「我要去救他……救他……」
10
迫於社會輿論,節目組不得不開始找人。
他們追查了無數監控、委託了專業人員,最後只查到郝一男買了一張機票。
我得到消息時,那架飛機已經起飛了。
目的地在一千公里外。
導演安慰我:他們已經聯繫目的地的同事,提前埋伏在航站出口。
我緊緊攥著給一男的那枚車鑰匙,舉到心口祈禱,劇烈的擔憂每一分鐘都在凌遲我。
半日後,飛機終於安全落地。
我懸著的心才放下。
機場同事打來電話:
郝一男手機號被註銷了,他根本沒登機。
機票是障眼法。
我再次昏倒。
這次我昏迷了一周。
醒來我才得知,一男失蹤後,網上颳起了另一種聲音——
這場真人秀,根本不是勵志人生,而是摧毀人生。
「我知道這個節目組,前些年作《變形記》被勒停了,怎麼又蹦出來害人了?」
「郝一男還是太善良,如果是我,我就把這對父母關進精神病院,觀賞他們發瘋。」
「這什麼學校,居然能同意合作?舉報吧……」
「心疼郝一男……」
我嘴巴大張,呆呆地望著網上的輿論。
網上雙方吵得不可開交,節目組口碑徹底崩壞,無數網友犀利惡評《勵志人生》,探討著我為人父母的失敗:
「整個民族所有的精神創傷,都來自於這種父母。」
我成了節目的主角了。
有網友打聽到我在住院,專程來「探望」我。
「恭喜你兒子擺脫了你,你要早點去死,好讓他徹底安心啊。」
果籃里是一坨坨翔,他們說我只配吃這個。
我利索地崩潰:
「我是為了他好!」
網友笑嘻嘻:「那你更要死快點,一想到你還活著,我都替郝一男憂心忡忡。」
我天天陷入渾噩,吃飯無味,睡也睡不著。
一男依然杳無音訊。
我沒法再自欺欺人,我死死咬著床單,不得不坦誠接受一件事——
這個節目,摧毀了我的家,摧毀了我與兒子的一生。
我將節目組告上了法院。
節目組象徵性賠了我一點錢,告誡我莫再糾纏。
我用這筆錢雇了各路偵探,找了很多關係,卻杳無後文。
有人打探到一個消息:一男失蹤前,在某外地出現過。
我忽然想起:那是李雅轉學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撥通李雅的電話。
「李雅,一男有沒有去找過你?」
電話對面沉默了半晌,才響起冰冷與疏離:
「沒有。」
我不服氣地打斷她:
「不可能。我查過了,你買了一張跨國的機票,但你根本沒出國。」
「機票你是幫誰買的?」
李雅冷笑道: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再騷擾我,小心我告你。」
電話被掛斷,再打過去,已經被拉黑。
我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冷汗淌下我的額角。
我至此才不得不面對一個可怕現實——一男在故意躲我,他不想和我再有交集。
他不會回來了。
我永遠失去了他。
11
我將郝邵「退還」給了節目組。
不久前上層點名封殺了《勵志人生》,節目組連態度都懶得裝:
「按照合同,你要養郝邵到 18 歲。」
一眾網友幸災樂禍地歡送郝邵「回家」。
起初,郝邵打算裝裝樣子。在家扮演乖寶寶,在學校就換了一副嘴臉:「我終於把我哥踹走了,獨占了整個家。」
但他長期演戲,早已被我慣壞了。很快就變成打架、逃課上網、調戲女生。
我由著他自生自滅。
他初中成績都是硬補出來的,高中很快就掉隊了。
校長建議他留級。
我嫌麻煩,直接給他辦了退學。
一開始他歡呼雀躍,大喊著解放了解放了,成天窩在家裡打遊戲。
可漸漸的,他開始煩躁了。
要這要那,作天作地,有一點不順心便對我倆惡語相向。直到某天我丈夫告誡他少玩遊戲,他抄起鍵盤砸破了我丈夫的頭。
我丈夫捂著傷口,紅著眼睛,罵他是白眼狼。
丈夫讓我也說他兩句。
我專注地翻著一男的日記本,眼皮都沒抬:
「何必呢。」
「再忍三年,他就滾蛋了。」
原本張牙舞爪的郝邵頃刻凍住。
他臉色越來越青,眼角掛上了紅。
我卻只是撫摸著日記本,像在安撫我珍貴的寶貝。
然而很快,日記也不能紓解我的思念了。
我再次找到節目組,花重金買下了小黑。
一男曾經的房間變成了寵物房。
我每天照顧小黑,給它洗澡,一口一口地給它喂飯,出去遛它,哄它睡覺。
我又活過來了,24 小時捧著小黑又摟又親:
「兒子,你可算回來了。」
「媽媽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想要什麼媽媽都給你買,你對媽媽笑一個好嗎?」
丈夫瞠目結舌:「老婆,你沒事吧?」
郝邵捶胸頓足:「媽,我才是你的兒子!」
我卻什麼也聽不到了。
我滿眼都是我的寶貝,我喜歡還來不及,哪還有心去在意別的事呢?
三年時間轉眼而過。
郝邵成年了,按照合同,我準備將他送回孤兒院。
郝邵也意識到了什麼,三年頹廢宅家,他已經變成了一個 200 斤的大胖子,臉臃腫得幾乎看不到五官。他沒有學歷,離開這個家,他幾乎沒有活路。
他憂心忡忡,成天在家大喊大叫,丈夫被他折騰得身心俱疲。
我置若罔聞,一心一意給小黑煎牛排,切成小塊,撒上營養粉。
郝邵冷眼旁觀,突然衝上來,一掌將盤子扇飛。
我被嚇了一跳。
小黑嚇了一跳,飛速躲進了牆角。
郝邵雙目赤紅:「你到底要照顧它到什麼時候?!它不是你兒子,它只是條狗!」
「我才是你兒子!」
我怔怔地望著他:「你怎麼還在這兒?我不是讓福利院來接你了嗎?」
我想了想:「哦對了,我還沒打電話呢。你稍等一下……」
我站起來,去拿手機。
郝邵在我身後,臉色越來越沉,突然衝上來將我推倒在地:
「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竟然攆我走?你攆一個試試!!」
小黑見我被襲擊,竟然從牆角衝出來,一口咬在郝邵胳膊上。
「啊!!!」
郝邵瘋狂地甩著胳膊。
一向溫順的小黑卻死不鬆口,它咆哮著發出呼嚕聲,發瘋似地撕下了郝邵一塊肉。
郝邵又氣又急,巨手抓住小黑,高高舉起,往地下猛地一甩。
咯噠。
郝邵有 200 斤重,小黑太過瘦小了,墜地的瞬間,它身體發出了清脆的骨折聲。
我耳朵轟地嗡鳴。
小黑不動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一切,望著郝邵一腳一腳往小黑身上踩,望著小黑口鼻噴出越來越多的鮮血,我全身都如泥塑般無法動彈。
最後,郝邵拎起已經斷氣的小黑,將它拎到我面前:
「看,媽媽,你兒子死了。」
「你這麼喜歡它,不如你也去陪它算了……」
我大腦剎那空白了。
丈夫從旁邊衝出來, 暴怒道:
「我們怎麼會養了你這麼個畜生!我殺了你!」
他真的握著一把刀。
十幾年悉心養育,他對郝邵用情更深, 他早就受夠了。
刀扎進了郝邵後背。
郝邵怔怔轉過頭,眼神如同惡鬼:
「爸, 你用刀扎我?」
「你怎麼也和媽一樣,你也不要我了?」
丈夫老淚縱橫:「郝邵, 已經夠了!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我們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郝邵樂了:
「連你也要攆我走。」
「你們到底怎麼了?你們 TM 的到底是怎麼了啊?」
郝邵猛地抓住我丈夫腦袋,往牆上撞去。
血霧瞬間爆出。
我用盡全身力氣撲上去救人, 卻被郝邵一把揮開。
砰——我後腦撞上了桌角。
昏厥前,我看到丈夫被郝邵按在地上, 狠命地掐住脖子——
「老東西, 憑你也配拋棄我?」
「我讓你欺負我, 讓你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的人都得死!」
「我要你死!」
12
醒來時,我進了醫院。
鄰居聽到了吵鬧的動靜, 報了 110。
郝邵殺人未遂,他剛好年滿十八,完全刑事責任, 判了 20 年。
丈夫搶救回一條命,成了植物人。
鄰居將小黑的屍體帶給我,問我怎麼處理?
小黑的死驚醒了我:我的兒子是個人, 不是這隻狗。
我撐著精神, 打開了三年前的直播間。
我此刻才真的明白,自己欠兒子一句抱歉——
不是為了他的離去。
不是為了他能回來。
只是為了抱歉而抱歉, 因為歉疚,所以道歉。
輿論熱度已經過去, 直播間只有零星幾個人, 個個都在罵我。
我枉顧著, 訴說對兒子做過的每一件事, 鄭重地道著每一聲歉。
我知道一男不會看到。
我也知道沒有人在聽。
我只是想留下些什麼。
讓他如果某一天, 真的能看到我的懺悔, 他也許能思念故鄉,知道這裡還有一個牽掛他的人。
他也許就能回家來。
一念及此, 我打了個顫, 精神也沒那麼萎靡了。
是了。
他只是走了,不是死了。
他有一天,也許會回來的。
我趕緊翻身下床, 在一眾醫生驚愕目光中衝出醫院,用最快速度趕回家裡。
節目組早就解散了, 李雅也換了號碼。
我找不到任何人。
我決定守在這裡。
守在這個他可能回來的地方。
等他回來。
我將房子、車子賣了,投錢理財。
我開始學習金融、學習投資。
這是兒子的錢,我要讓它變得更多。
等到他回來時, 他會知道——他的媽媽一直在幫他守著家產,在等他回來。
憑著這一點念想, 我又活了三十年。
守著偌大的公司和別墅垂垂老矣。
體檢報告在手中, 我知道我該立遺囑了。
可我不知該如何將這一切交給我唯一的血脈。
三十年,他到底沒有回來。
也杳無音訊。
我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沒有成家,有沒有孩子。
我甚至不知他是否還活著。
就像他不知我的死活。
遺囑上空空如也,我終究沒法寫下一個字。
我與他這母子一場。
終於一場空白。